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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凸凹:逐水而居的桤木

时间:2018-08-02     作者:成都凸凹   阅读

〖非虚构散文〗

逐水而居的桤木

成都凸凹

 

 

因创作以治水名动天下的李冰为题材的长篇历史小说,就钻进了故纸堆,就走在了河流两岸。还因少小的桤木记忆和中国诗篇中的桤木情怀,就没有停止过对桤木的追逐。三条不同的行进线路,在成都西边,一条以桤木命名的河流上,不期而遇。

这一天,游历到桤木河湿地一带,春雨潇潇,蜀雾清淡,看不见鸟儿的身影,只听见鸟儿的叫声。那些从鸟嘴里发出的湿漉漉的桤木的叫声,打在我的伞上,比雨点重,比风影轻。

“冰又通笮道文井江,径临邛,与蒙溪分水白木江会武阳天社山下,合江。”(《华阳国志》)这当是从故纸堆发现的对文井江最早记载的文字。北魏晚期的郦道元在《水经注·江水》中进一步阐释道:“江水又与文井江会,李冰所导也。”历史在梳理秦国蜀郡太守李冰功绩时,为李冰疏浚、治理的文井江记上了不可绕过的一笔。就是说,没有李冰其人,文井江流入羊皮和竹简的河床,会更晚近一些。其实,被晋时蜀人常璩写入《华阳国志》中的文井江,除了因李冰治水所记的那一笔,还有另一笔。这另一笔,却是因一位水中的美女,朱利。对此女,西汉的蜀人扬雄用他的《蜀王本纪》最先给出了说法:“后有一男子,名杜宇,从天堕,止朱提。有女子名利,自江源井中出,为杜宇妻。乃自立为蜀王,号曰望帝。”稍加分析考察即可知之,“自江源井中出”,指的是朱利生长在崇州的文井江流域。而朱利,自是古蜀国第一位有名有氏的国母。

走出故纸堆,踏勘奔泻在大地上的古老的文井江,就一定会看见其分支朱崇河,沿朱崇河走,就一定会看见其重要支流桤木河。从生养李冰的阳平山到桤木河,仅六七十公里。

行走过崇州的人都知道,此地多水,东北有黑石、羊马诸水,自都江堰流注其间,使之素称沃壤。但西南跷瘠,仅文井江一条供水滋养,这就让文井江之水变得格外精贵。

叙述桤木河,一定得从文井江起水,无论自然还是人文,文井江都是它的源头。

文井江(中下游有西河之称),岷江中游一级支流,发源于崇州市怀远镇西北鸡冠山火烧营小海子。上游蜿蜒于苟万山区深山峡谷,至镇北鹞子崖一分为二后,在元通附近纳青城山味江河和都江堰泊江河,以及干五里河、沙沟河,经崇阳镇、集贤乡,入大邑县境。在沙渠携白马河,于蒙渡入新津境。又于顺江拥黑石河、羊马河入怀,至白溪堰注入岷江正流金马河。干流河长108公里。

文井江在鹞子崖分出的岷江二级支流朱崇河,则流经怀远镇北,过洄澜塔、崇福桥,至公议乡将军桥下分二支,左为泉水堰,右称桤木河,下流复合为一,统称桤木河。流经道明、协和、白头、隆兴、中和(现桤泉乡)入大邑境,在安仁镇汇入斜江,全长25公里。与斜江河合龙后,从大邑唐场入邛崃境之冉义,于邛崃羊安乡戴林渡注入岷江一级支流南河。此后,顺岷江入长江,入大海。

从以上梳理可知,桤木河因文井江名,文井江因朱利、李冰名。而于我,除了两位历史人物,桤木这个河名,更是名其河的最通畅清澈的硬理。就当下来看,2014年始建的冠名桤木河的湿地公园,亦从乡村图腾的向度,大大提振了这条河流的美誉。倘若没有这些因缘的鼓翼飞拉,恐怕这条归于岷江三级支流谱系的人工河,依然是籍籍无名的。桤木河何其有幸,换作另一条河,只需求得它其中一宗专宠,就是前世修来的福了。遗憾的是,桤木河湿地公园里的桤木,似显稀薄了一些,拜访桤木,必须绕开众多名木的炫目的遮蔽。

说到桤木河的得名,应该是“桤木河以河边多桤木树,故名。”这再自然不过。《大清一统志》曰:“岷江分而南流之溪木河即此,盖不知为桤字,以崇境此木独饶,故水受斯名矣。”这部清朝官修地理总志说得更细,既说了这河得名,又说了这河先前为溪木河,后才正名为桤木河,之所以错谬,乃是因为不知世上有个桤字,更以为桤木树为崇州特产。

这显然是编撰者对蜀地植物知识的欠缺与寡闻,当然更可能是不懂装懂的臆度。

我在很小的时候,也就是知道这世上有树且不同的树有不同的名的年龄,就见过和知道桤木树了。见过和知道有树,是六岁前,在四川灌县。“玉垒以东多桤木,易成而可薪,美阴而不害。”(《蜀中记》)玉垒即指灌县岷江边李冰凿离堆的玉垒山。显然,我降生的地方,是一个桤木成林的所在,只是年幼得不自知而已。而李冰当年拦水筑堰所用杩槎中的木料,亦采自本地盛产的桤木、柳树和杂木。

六岁时,我随家迁居到大巴山腹地万源县。或许,本人此生会认的第一棵树即为桤木树?在万源,我家居的地方都临水,最先是后河西岸的盖家坪,后来是后山坡下的水库边,再后来,是后河东岸的二重岩,也就是我母亲至今居住的地方。生长在盖家坪和水库边的日子,约等于被桤木庇护的日子,我家屋前屋后,全都站满了身披铠甲的中老年桤木。翻开《秦岭巴山天然药物志》就知道,满目都是的“桤木枝梢”,还可入药哩。该志书专门记载说,桤木枝梢,治鼻衄,还治胃出血和功能性子宫出血。想起饕餮自己亲自采回的桤木菌的样子,至今都满嘴生津。桤树属落叶乔木,叶长椭圆形,边缘有稀疏锯齿,柔荑花序,雌雄同株,果穗悬垂。春天,青翠的桤木用树叶边缘的象形木锯和嘴唇,向天空表达着自己的情愫。秋天,无风也瑟瑟飘零的落叶,像一场提前到来的无边大雪,向大地报答着自己的感恩。四季更迭,树状叶色随之而动,让人常看常新,百看不厌。

徜徉在桤木河两岸长长的绿道上,我还恍恍惚惚、清清晰晰看见了一些文化人简册基底里的古蜀木纹——桤木的木纹。最出名的当然是杜工部的《凭何十一少府邕觅桤木栽》(“草堂堑西无树林,非子谁复见幽心。饱闻桤木三年大,与致溪边十亩阴。”)以及《堂成》。老杜的桤木诗本就有名,偏又来了个苏东坡的《杜甫桤木诗卷帖》,其书法艺术的高境,以及一写再写的桤木诗篇,更是把桤木世界的文格和心灵秘史推到了极至。“如果说杜甫开启了桤木诗学的历程,那么苏东坡则是历史上第一个具有桤木情结的大诗人。”(蒋蓝《苏东坡的桤木情怀》)此外,扬雄、王安石、陆游、李劼人、朱自清、叶圣陶、汪曾祺等,都曾与桤木有过文化交集。而最早书写桤木的当是《山海经》:“又东北五十里,曰秩𥮐之山,其上多松柏机柏[桓]。”机同桤,即桤树。

不光咱中国人,老外也多喜桤树。美国人奥尔多•利奥波德的《沙乡年鉴》被认为是自然史文献中的一部圣经,就是这本书,也写有专章《桤树岔——钓鱼叙事曲》。“在这儿,你的桤树将要叹息。”这是英国诗人丁尼生《告别》 中的诗句。而德国诗人歌德在《桤木王》中则是“父亲,你难道没有看见桤木王。头戴王冠、长发飘飘的桤木王?”加拿大女作家露西•莫德•蒙格马利长篇小说《绿山墙的安妮》开篇就是“雷切尔·林德太太的家就在阿冯利干道插入一个小山谷的地方。小山谷两边桤树成荫,结满了像女士们的耳坠一样的果子。”法国巴比松画派代表人物、“印象的画派”首领杜比尼晚年的代表作即为《桤树》。而比尔·盖茨那座雄踞华盛顿湖东岸的著名豪宅,其周遭五英亩的森林,主要树种就是桤木。

桤木的种子漂再远,都是沿着河流去的。桤木的血脉流再遥,根都在古蜀。稍稍作个田野考察就会发现,四川,以桤木为地名的地方,不计其数,为天下之冠。成都地区,有崇州桤泉、龙泉驿桤木沟、双流桤木塘、简阳桤木村等。成都以外,有屏山桤木湾、峨边桤木坪、高县桤木林、沐川桤木坝、荣县桤木冲、荣经桤木溪、甘洛桤木顶、万源桤木树梁,以及乐山五通桥桤木沱、沙湾桤木槽等。

禽择良木而栖。凤凰身怀宇宙,非梧桐不栖。可以断定,但凡以桤木为地名的所在,无一例外林立桤木,无一例外临水而居。这一点,你一句不问,桤树的别名就告诉你了:水青冈、水漆树、青木树、萝卜柴、旱冬瓜树、水冬瓜树……

还可以断定,在文化的向径上,桤木河的性格、功能,就是桤木的性格、功能。“清初,朱崇堰于老西河卓家店子起水……朱崇堰在公议乡将军桥以上为桤木河上流,灌溉农田一万八千多亩,将军桥以下有民堰37道,灌溉农田十万余亩。”(《朱崇堰上迁堰口》碑记)这段文字除了提供桤木河开渠放水时间不晚于清代的信息外,还以精准的数据昭示,桤木河可以滋地肥田,继而出粮,继而养民。而这,恰是桤木之实用主义的对标翻版。

跟桤木河一样,桤树也能滋地肥田。桤木根系发达,可生水养水,改良土壤,保泥护岸,其根瘤菌固氮,有效增强土地肥力。《山海经·北山经》记载“单狐之山多机木。”郭璞注:“机木似榆,可烧以粪稻田。”这个说的是把桤木做柴薪烧成灰后,用柴灰肥田。桤木树叶丰铙,秋水田刚刚生成,肥厚的桤叶就把清水变成了浓汤。桤木树有个最大的特点,即特别适宜人工栽培,且三年即可长大成材,可谓立竿见影,见效神速。而桤木河也是人工栽培的,万人上马,当年就成渠通水,灌溉农田。此外,桤木皮等可入药,嫩叶可作茶饮。桤木虽系硬木树种,但其材质一般,重量中等,抗压强度、消震性、韧劲和抗腐蚀能力较低,因此,多用作柴薪和寻常人家的家具木具。从这一点看,桤木树是广大的,又是低贱的,居于树木王国底层,堪称树木中的老百姓,甚至可比做草民——它真像是树木中割了又长、长得疯快的草啊。桤木树的寿命较短,只有二十余年。但它的繁殖却是方便的、迅猛的,花籽呼拉拉掉落地上,它就呼拉拉长了起来。所以,如果把桤木比做老百姓家中敞养的牲畜也是恰当的,什么也不做,任它在山上养着,一旦长大了起膘了,就宰了卖钱,然后再养。但桤木木质均匀,纹理清晰,颜色多样,手感细腻,制作成型方便。正因为这些特点,又因其外貌与山毛榉相仿,一些重利而狡黠的商家便用桤木冒充“缅榉”。而一旦被揭穿,遂辩称听错了,自己不辨桤木榉木的发音。

明末清初广安人欧阳睿年在他的《蜀警录》中讲了自己经资中入简阳地界时,遇四虎、过河溪、遭暴雨,险些淹死,终被“桤树岸”救命的故事。而江西《崇义何氏九合谱》中则讲了一个桤树帮一家人度过灾年且有娃崽生出的故事:“邕公。以母赐第居长安,应诏入大学。唐肃宗时任少府与杜甫友善。种桤树数百株于和川官邸,不二、三年成林,时值岁歉,薪贵如桂,米贵如珠,而邕独无虞,生子:蕃。”不管怎么说,一句话,“民家树桤,不三年,材可倍常,疾种移取,里人以为利。”(《益部方物记》)

不仅民家广植桤树,现在是公家也广植。“森林在水分循环中起到了绿色天然水库的作用,雨多它能吞,雨少它能吐。地处四川北部丘陵的盐亭县林山乡,从 1972 年开始年年植树造林和封山育林,营造了桤树、柏树混交林 530 多公顷,地下的贮水量显著增加。造林后第四年,原来已经枯竭的山泉又重新出水,同时出现新泉162 处。1978 年虽然遇上严重干旱,但是由于有了泉水抗旱,粮食亩产仍然保持在 350公斤以上,比造林前的产量提高了 1 倍多。”(《林学概论讲义》)万源自2011年创建为“四川省林业产业强县”后,仅四年时间,即建成以桤木、杨树为主的木质工业原料林基地29.7万亩。

这里再讲一个桤木河的故事。公馆如林的大邑县安仁镇够出名的吧,而这个镇的饮用及灌田用水,则主要取之桤木河。就是说,刘湘、刘文渊、刘文昭、刘文成、刘文彩、刘文辉等人无不是喝桤木河的水长大的。但桤木河的水则是有限的,一到旱季,上游崇州人就关小甚至完全关闭朱崇河堰口的闸门,这无疑断了下游安仁等地沿河一带人的血。于是下游人号聚上奔,砸闸挖堰,强力放水。械斗和血拚开始了。一年一年,一代一代,周而复始,随天行事。两县县官一直在协商解决,又一直不能解决,这让多少县官如坐针毡,丢了官帽。但更着急更受难的还是饥肠辘辘的百姓。直到民国二十年冬,由包括时任省主席刘文辉(刘自乾)在内的刘家人物亲自出面主持,才在上游味江河凿口,另开新渠,引一脉山水入桤木河,彻底解决了此事。这个故事先后刻于《四川省主席刘公自乾修渠纪念碑》(此碑原存崇州罨画池,后被毁,巴蜀书社出版《清寂堂集》有载。林思进撰)、《万成堰纪念碑序》(此碑现存大邑安仁地主庄园,民国三十三年出版的《平云通讯月刊》第三期有载。安湘霖撰)。开渠广田当然好了,只是隔着八九十年的时光读碑的吾辈,一定要拨开人民和万众词义的漫水,钻进石字的阴阳面发见权利和兵刃合铸的破冰硬力。

住在味江边街子镇的晚唐诗人唐求,有一独特爱好,写诗每有所得,捻成纸团,投入葫芦,不予示人。晚年,投葫芦诗瓢于味江,任其漂流,故,时人称其为“一瓢诗人”。居味江下游但迟到了千年的新渠,哪还有与这位只将作品交与河流发表的诗人结识的浪漫缘分?

最有意思的是,以桤木命名河流的,四川仅成都地区就有三条。除了崇州的故事纷纭、传奇古今、乡村味十足的桤木河,还有郫都的用渠骨撑开的桤木河,以及源出龙泉山龙泉驿段洪安镇文安场,经青白江福洪、清泉二镇,过金堂云绣、龙威二镇后,汇入沱江的行不改名坐不更姓、野性到底的桤木河。

对于桤木的原生地,古蜀文明专家、四川大学古籍研究所向以鲜教授对我说过这样一段话:“桤木,在蜀中是一种常见的落叶乔木。令人不解者在于:在整个《全唐诗》中,只有两个诗人提及过桤木。最著名的当然是杜甫,杜甫甚为喜欢桤木,曾在两首诗中提及。杜甫之外,还有一位晚唐诗人薛能,应该来过蜀中,他在《春霁》的诗中写道:‘久客孤舟上,天涯漱晓津。野芳桤似柳,江霁雪和春。吏叫能惊鹭,官粗实害身。何当穷蜀境,却忆滞游人。’薛能虽然是北方人,但涉及桤木的诗,仍然离不开‘蜀境’。我一直有个推测,桤木的原生地就是蜀中,所以桤木又叫蜀木。而且这个‘桤’字,我认为是古蜀语的遗存。古蜀语应该是相对独立的汉语分支,融合了古羌语、古彝语等多种文化元素。秦灭巴蜀之后,古蜀语受到致命破坏,但仍有一些词语化石幸存了下来,‘桤’正是其中的幸存者之一。”一句话,桤木,蜀木也。

明朝何宇度撰有《益部谈资》三卷本,特别指出:“桤木笼竹,惟成都最多。”记得去年四川评省花,在我想来,自然非蜀葵莫属,但我想错了。又想,评省树,古老的蜀树桤木能入选吗?显然还是不能,入选的一定是银杏、桢楠、香樟、珙桐、柏木、黄葛树等等。说到底,蜀葵、桤木输在了自己的低微、普遍和不高贵上。

 

(载《人民日报》海外版2018.7.25“行天下”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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