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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胜:走进文学的“百里滩”

时间:2018-08-03     作者:李子胜   阅读


2000年,我30岁的时候,忽然想到,不论如何,我的生命再上演大约这么久的四季轮回,就会接近平静谢幕了。在被生活的沉闷压抑得近乎窒息时,我忽然想到了文学。我总得写些真实的文字吧,好证明我的精神曾经为真与美的生活思考过,燃烧过。


从那一年开始,我拿起笔,把胸中块垒演绎成文字。是写作,拓展了我的精神空间,使我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灵魂的自在人。创作的充实也冲淡了“心为形役”的乏味压抑。我发表文章,记录我每一年走过的清晰足迹,凝固我苦思苦求后的无尽快乐。


十几年过去了,回顾自己的写作经历,大概分为两个阶段:一是迷恋自我的直接经验的写作,二是关注外界的间接经验的写作。


前者无疑是坐井观天式的、狭隘的;后者则是走进了一个广阔时空的、挑战自我的尝试。


最初的写作,完全是随意的、随机的、随性情的、被动的、触发式的写作。那时,自己的回忆以及眼睛、耳朵,成了获得写作材料的重要途径。


可能很多初学写作的人,都会向自己的经历要素材,我也是如此。那时,受到生活的触动时,我就会匆匆忙忙坐在电脑前,敲击键盘。构思的灵感首先来自于对生活的直接的感受。


我构思《中奖》,就是因为单位一个同事没有来上班另外一个同事开玩笑说:“他是不是中了500万大奖啦?!”我当时看到很多人尴尬的、不愉快的、稍显嫉妒的表情,感觉这个细节是个很好的种子,可以反映出人性中很微妙的东西,是可以种出好小说来的。于是,我把这个细节加以虚构,写成了作品。这个小说发表后,被很多刊物转载,还被译介到日本。


那时,几千字的小说,我写得很起劲。没几年,就发表了近百篇,很陶醉于这些小说被报刊转载,收入各种选本。


但是,这种随意写作,很快就遇到了麻烦:当我把自己的生活储备挖掘接近枯竭时,写作的脚步就慢了下来,很多时候,对着电脑百般愁思,愁思终日,也难成章节。


这样凭着直觉、热情写作几年后,我突然发现,不知道些什么了。


既然写不出来,就爽性离开电脑,走出书斋,走进人群里吧。


就在茅塞难开时,我参加了几次文学活动,遇到了一些知名的作家,很幸运地受到了他们的指点。


《天津日报》文艺部组织的高级作者培训班,我的指导老师是著名作家林希先生。林希先生年近古稀却非常高产。他认真地批评了我的小说中初学者“直奔主题而去”的道德文章的幼稚思路,嘱咐我,要去生活里要素材,要多读文学以外的书籍。


天津文学院院长、作家肖克凡老师,在一次给业余作者颁奖时,喊出了我的名字。他说,你的小说写得很好,但是要避免深一脚浅一脚地写作,要善于学会间接写作。所谓的间接写作,就是把他人的经验变成自己的经验。这里说的他人,可以是现实生活中的人们,也可以是曾经生活过但已离去的人们。要对生活有敏锐的文学视角,写被人忽视的生活。他说,你的家乡,有海,有盐,多么得天独厚的写作资源啊。这里不出大作家,那就是你们的问题。


恩师们的提醒,让我忽然开始注视自己的家乡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故乡,也许是成长过程真实经历的,也许是存在于内心的虚幻的,也许是二者杂糅的。很多年了,故乡,对于我,是又真实又虚幻的。就像自己的父母,我们觉得很了解他们,可是静心思索,却觉得除了对父母的滋养抚育过程十分熟悉之外,对父母的其它方面知之甚少。对渤海边的故乡—汉沽,我曾经以为十分熟悉,熟悉这里的街道,空气,人。可是,步入中年后,开始对故乡的渔、盐文化产生浓厚兴趣时,我才发现,我对故乡是那么陌生。我不知道海盐如何晒制,我不知道四季特色各异的鱼虾,究竟如何被捕获,不知道啥叫煮盐,不知道先民们如何在海边繁衍生息……作为一爱好写作的人,我真的觉得欠了故乡文化一笔债。不是故乡不好——就如同不是父母不好一是我,读不进,读不懂故乡。我一直漂浮在故乡的生活表面上。


每个人的内心都会沉淀下很好的经历,特别是一些老年人。他们的记忆里,有城市的、乡村的历史,很多都是闪闪发光的。而故乡的历史,就是这些经验的沉淀。作者如果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慧眼,就会发现很多珍贵的文学种子。


就像是无意中听到的街面上传来的优美的歌声,就像是看到了一片最先飘落的枯黄的树叶,就像是发现了宁静水面一跃而出的一条小鱼,就像是接触到了飘落在你鼻尖上的一片洁白的雪花,就像是看见了漆黑夜晚的山路上一点遥远的灯光,我走进了故乡,走进了我的百里滩。从那时开始,我的小说和散文中,反复出现一个词:百里滩。


我也开始把足迹散落在家乡的各个农渔村,散落在渤海边的海港码头。我和90岁的老人攀谈,了解故乡的抗日故事。我的“百里滩”系列小说《贴山靠》《船殇》《瞎驾长》《遍地英雄》《蟹痴》《台长之死》《大滩王》等等以及近百篇民俗文化随笔《血坨子》《村戏》《远去的家乡渔具》,以及我编著的民俗文化书籍《水韵杨家泊》等,都在更广阔的时空里书写故乡。此时,我不再为写作资源的枯竭苦恼,而开始为自己究竟该怎么提升自己作品的境界苦苦追求了。


李敬泽先生说,文学的眼光,是种复杂的心智能力,有可能僵化、磨损、失去。文学的眼光,不是一个可以传授的东西,实质上是种感受力。


禅宗还讲:见本心。见本心太难了。见本心的眼光,破除了我们所谓的思考,真正贴到了人的心上,看得见,看得清,很难。这就是文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文学家不过是三流的思想家。文学也不比历史、心理学、哲学。我们的生活被一般性的东西覆盖着,若只有成见和习惯,人类的心灵就会僵硬致死。触摸不同的东西,就是文学的意义。文学就是要寻找不同的感受,借助突发事件,显示本心。文学的真实是什么?不是可以比对的真实,不是什么正确的大道理,文学的真实是作家穿透虚假却被以为是天然的东西,感受到的有力量的真实。


作家手里有把冰做的剑,可以杀人,可握在手里久了,剑也会溶化。文学性就是人想象、表现、洞察的能力。我们对这个世界所知太少了。能够准确表现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复杂的社会经验的,就是好的文学。


就如同一个真的具有悲悯情怀的人,自然会关注人生、人类的种种苦难。


作家也好,现代人也好,应该首先具备一种内视的能力。内视,就是冷眼看自己的内心。众人都爱阅读别人,不喜欢审视自己。天生一双眼睛,只会向外、向远处、向前面看。看,看他人,看世界。众人看他人,多是死盯对方之丑。这样,我们这双眼睛,早早学会自欺,以为天下莫若己,惯于贵己贱人。人不自知,故无知。


“三省吾身”,无非是让人精神内守、审读心灵、获得真相。俗语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可是,实际上,往往眼见不实,耳听更虚。眼睛看到的,很多是假象。我们看到的,也许是障目之叶、一角冰山;耳朵听到的,早已因为眼睛的欺骗,再加之内心于己有利原则的加工,变得面目全非。刀剑般的谩骂,闷棍般的攻讦,或者是墙角阴影中的冷箭般的窃窃私语,早已让人们远离了真相。


想知道生命的真相,先读出自己内心的真相。


我想,文学,就是在读己时不断悟道,无限接近世界的真相,接近人性的真相的。读己的能力,可以体现文学的眼光,可以体现为人生的心胸和格局。当你读出了真相,下面需要做的,就是用文字记录心灵密码而已。


最初为自己的得失感写作,40多岁时,我明白了,要提升自己的文学眼光,写出生活和人的真相。在了解自己的同时,提升自己的人格,提升自己的境界。而提升自己的不二途径,就是生活在生活里,在见本心时,发现生活的本真。我无法想象,一个心胸里只有自我、没有民族没有人类苦难的人,会写出多么有价值的关于地球关于人类的作品。


我知道,我在登山。可能我难以靠近山顶,但是,但愿我的生命终结于登山的路上,而不是像浮萍一样不知所之地浑噩漂流。


作家简介:李子胜,男,生于1970年。天津市滨海新区汉沽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天津作协会员。2000年开始写作以小说、民俗文化类散文创作为主,有作品被《小说选刊》等报刊转载,曾获全国小小说佳作奖《小说月报原创版》等举办的第二届“关注民”梁斌文学奖,多次获天津市文化杯短篇小说一等奖。小小说作品入选几十种选本,有少数作品被翻译成英语、日语。出版有作品集《告诉我你是谁》、《擦亮你的眼睛》、《对门是门》、《做个自在人》、《1971年的夏天》以及编著民俗类著作《水韵杨家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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