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新闻 >>当代文坛 >>作家 >> 作家王宗仁:我的心留在了高原
详细内容

作家王宗仁:我的心留在了高原

时间:2018-08-03     作者:王宗仁   阅读


“一个上百次穿越‘世界屋脊’的军人,一个把生命化作青藏高原一部分的作家,他写了40多年高原军营生活,有数百名藏地军人从他笔下走过。”这段文字出现于我的散文集《藏地兵书》封面。上百次?唐古拉山海拔5000多米,零下20度的温度不算冷,30多度是小意思,40来度也普遍。这样的地方冻得人头发都立起来了,上百次穿越可能吗?确实是。


实事求是地讲,我绝不可能是为了当作家踏闯高原,如果是那样的目的,我去一次两次就足矣。一个汽车兵,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的高原汽车兵,肩负使命,每年都要在2000公里青藏公路上奔驰十次八次,餐风饮雪,不讲条件。只有车轮碾过千里雪的幸福、快乐。幸福来自吃苦受累不抱怨,快乐源于遇难遭险不畏惧。军人嘛,苦过,乐过甚至有过擦肩而死的考验。没关系,只要活着,就没有理由不站在“世界屋脊”上。我写作欲望的产生正是在飞轮碾过雪山冰河的路上。只有这样当作家才是水到渠成的事。足见丰富的阅历对作家弥足珍贵!所以,我很清醒,高原对我的意义远远大于我写的那点高原作品。先做一名合格的军人,随后才是作家,就这个道理。


不会忘记我写作《风雪中的火光》的过程,以及发表后给我带来的意外惊喜和激动。那是1959年隆冬,我驾驶的汽车在唐古拉山中抛锚。零下40度的天气,人挨冻受饿在其次,要命的是汽车很难抵御这奇寒的残酷袭击。为了水箱不冻坏,我和助手脱下大衣撕成碎布棉絮蘸着柴油生火,给汽车送暖。兵衣燃起的这堆篝火在唐古拉山这个滴水成冰的世界里,充其量只是一粒沧海一粟似的火星,随时都会被狂风暴雪吞没、卷跑。但是它在我们的保护下,顽强地燃烧着。那是军人的使命在世界屋脊激荡!抛锚生活两天一夜,我忙里瞅闲,在驾驶室狭窄的空间里,写出了散文《风雪中的火光》,真实地记录了我们烧掉大衣烤车的故事。散文这样结尾:“我们把温暖送给了汽车,让汽车去温暖苦难中的藏族同胞。”一个月后的一天早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新闻联播节目中摘要播发了这篇散文。那用兵衣点燃起火光的声音,通过电波,青藏线上的官兵听见了,我家乡的父老乡亲听见了,全国许多地方的群众都听到了。可是,我没有收听到,我又一次开着车攀越在唐古拉山上。一篇小散文不过千把字,可是它产生的美妙力量让我终生享受。


我继续驾驶着可以承载6吨半物资的大卡车,在青藏高原的山山水水间奔驶。拂晓五点马达响,半夜三更才宿营。每天投宿到兵站后,保养好车,参加完连里的晚点名后,我照例要在驾驶室昏暗的工作灯下写作。加油卡片的背面就是稿纸,白天经历的事,遇到的人,凡是有意义的都会蜂拥到我的笔下。又一篇散文《考试》诞生了,刊发在1964年2月8日《解放军报》。散文写的是我经历的一次路考。事先我并不知道坐在我身旁的车管股股长就是考官,所以没有思想压力,车开得轻松、顺当。爬雪山我给轮胎装上防滑链条,过险桥我换上低速排档,走便道我让助手下车查看路况……我只是多少有几分纳闷,怎么在通过这些复杂路段时车子总会出现一些故障?因为没有想到是股长有意为之,我排除了故障就又走车了。当汽车抵达目的地后股长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祝贺你考试成功!”我这才恍然大悟。这篇散文在全军“四好连队五好战士文学作品征文”活动中获奖。团政委王品一在全团干部大会上把奖状高高举在头上,指着盖有解放军总政治部的大印很骄傲地说:了不起呀,这是总政治部给一个高原汽车兵颁发的奖状呀!


黑夜一旦醒来,必然洗出一个干净的清晨。我站在昆仑之巅,遥望东方喷薄日出的天际,整个世界只剩一种颜色,壮丽,辉煌。所有的果实、树叶、衰草,都蓬勃着成熟。我心里涌满火样的幸福。因为爱上了文学,我更加热爱高原,把心留在了那里。


像所有希望过上安乐稳定生活的人们一样,我当然向往舒适的城市环境。1965年夏天我在解放军报社学习了半年后,调到了京城。没想到我的那份已经在高原冻土层扎下根的心,很难融入水泥圈起的楼房。我的脉管与雪山冰河相连,我常常情不自禁地把京城的林荫大道走成了沙漠小路。昆仑月浮动在我梦里时我会紧紧地拥抱着雪峰。如果偶尔遇到从高原来的战友,我们畅谈半宵也不觉长。1989年夏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的我的一篇题为《梦昆仑》的散文传递了我的这种心情:“昆仑有我的冰山来客,沙漠是我盛产梦幻的地方。忘不了我的青藏高原!在天涯海角浪卷水花的地方,我怀念阿尔顿曲克草原上的骆驼,它从没有贝壳的沙滩上走来,驼走了多少荒凉寂寞;在乌苏里江上的渔娘小船,我想起了格尔木路口昔日那通往四方的简易公路,生活总是从狭窄走向宽阔,这条条小路潮动着整个的柴达木;在西双版纳密密的橡胶园里,我遥望雪山顶上吊着冰凌的高原兵屋,老远看去那是海平线上的战舰,里面战歌如潮,飞轮滚滚……”


在京城我实在无处可去时,一不留神就又一次上了青藏高原。往往就是这样,一小时前,也许根本就没有西行的打算,忽然间有一件事或一个思想点燃了我的情绪,我一瞬间断然决定上青藏线。两天后我便会出现在西宁青藏公路起点的零公里处、格尔木的望柳庄,甚至唐古拉山兵站上。上高原我只坐过一次飞机,其余都是乘火车到西宁后就坐汽车上线,一个兵站一个兵站地停,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看。只要踏上青藏线,有两个地方我必须留宿,哪怕只住一个晚上。这就是驻扎在昆仑山中西大滩的连队,还有长江源头的沱沱河兵站。或因缺乏充足的日晒,或因严重的缺氧,这两个地方官兵们那紫棠色的脸庞,在我的眼里是世界上最健美的肤色。我说不出太多的道理,每见到这里的战友们,就能够让我展开思想的翅膀,使我竭力让自己的文字从近处落到远方。我有多本“上线日记”,看见的、听说的、想到的,都写进日记。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相信这句格言,但是我要把后半句“耳听为虚”修正一下。道听途说来的那肯定是虚,但是在你置身于你眼见的生活现场时,你一定要敞亮耳门倾听八方。这时听来的不仅可以验证你的“眼见”,还能提升“眼见”。这样的“耳听”就非常珍贵了。正是通过这样的走这样的看这样的听这样的记,我才对青藏高原这块平均海拔在4000米以上的高地,有了自己身临其境的生命体验。有了这样的体验,我才把自己这个“小我”逐渐地融进了青藏高原那个“大我”,把“我”变成了“我们”。作家必须深化自身对时代对生活的感受力。在西大滩、长江源头这样可以喂养文学、可以产生美丽诗篇的地方,我在1990年前后,完成了“青藏风景线系列报告文学”,《青藏高原之脊》、《死亡线上的生命里程》、《女人,世界屋脊上新鲜的太阳》,分别发表在《当代》、《十月》、《长城》。我常这样想,一个没有被昆仑山阳光晒过的作家,怎么可能写出昆仑日出的壮丽呢?你只有把高原那些独到的深藏的风景看足看够,也许你才能成为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我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一生中最美好最应该浪漫的年华,埋葬在了青藏高原的冻土地上。我就要叫它埋葬,是埋葬!因为它今生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美好年龄了。无怨无悔地埋葬!18岁到25岁,正逢燃烧的青春!我踏过好多高原上的路,泥泞路、沼泽路、冰雪路、泛浆路、搓板路,这些路上又有好多叉路。这些路中有不少是迫不得已踏上去的,有时难免不撞到南墙,没有关系,踏上另一条路继续走。走着走着就踩顺溜了。总之我让自己一直要走在路上,总算走过来了。如今还在走。把几十年的年华就这样无情有意地埋葬在了那块高地上。虽然是高地,我总是约束自己把调门放低一些。埋葬后自然是盼着生长出嫩苗,墓堆上的苗儿也许更显生命力。昆仑山下那片埋葬着近800名官兵的墓地上,有一座墓前蓬勃着10棵小白杨,那是一个女兵给她的爸爸栽下的遮风挡雪的伞树。我一直觉得那白杨不是栽的,而是从墓里长出来的。10棵白杨树走进我的散文后,我感到散文也似乎有了生命。我一直和那位栽树的女孩保持着联系,我鼓励她要坚强地活着,像有爸爸健在一样活着,像高原那些白杨树样活着。


如果把自己数十年间扎根青藏高原看作是锋芒的话,我也不知道这点锋芒还能持续多久。但有一点我一直企盼,真的想看到如果坚持到最后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包括对社会的敏感。我把自己的命运和那块高地连在一起了。即使这样我还常常对朋友说,我对那块高地的神秘感和陌生感远远超过了我对它的熟悉和了解程度。这就是我还要往那里跑的诱惑力!


作家简介:王宗仁,1939年出生于陕西扶风县法门寺侧农家。1958年入伍到青藏高原。1965年调到总后勤部宣传部工作直至2000年退休。退休前为总后创作室主任,现任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出版作品42部作品主要反映青藏高原生活。获得过多项文学奖项。散文集《藏地兵书》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藏羚羊跪拜》等4篇散文选入小学初中语文课本。享受政府特殊津贴。


一剑人间宣传.jpg

最新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进行回复登录
技术支持: 建站ABC | 管理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