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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周丽晶:贫穷的欢歌

时间:2019-01-04     作者:周丽晶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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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周丽晶,女,青年作者、编剧,1992年8月5日出生,上海市长宁区人。曾为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得者,出版有《时光纪》90后写手。中国少年作家学会主席团委员。上海市少年作家学会副主席。中国青年作家学会会员。中国少年作家班学员,高级班成员。上海市作家协会 文学百校行创作会会员。中国少年作家学会相关刊物编委。电子杂志编辑。作品曾获得过第五届叶圣陶杯全国新作文大赛一等奖等,有关媒体有报道。


贫穷的欢歌


最近看了一个有关富人阶层与穷人阶层的故事。而今天,《清潭洞爱丽丝》完结了,这个有关富裕与贫穷的故事也随之终结。在这个故事里,灰姑娘不止是灰姑娘,同时还是一个腹黑的“伪灰姑娘”;王子也不止是王子,同时还是一个有着性格问题等待被拯救的“伪王子”。两者同时兼有富有和贫穷的特征——女主角富有在精神,在遭受了现实的一系列打击后,蜕变成了一个有目的、有毅力、果敢大气而坚定的人,虽然她带着摆脱物质贫困的目的而刻意地去接近男主角,但是她对家人朋友恋人(即男主角)发自心底的真爱与爱护,却并没有因为她当初的功利心而改变。


男主角富有在物质上,财阀二代出身,却家庭不幸,同父亲有很深的误会与隔阂,被曾经在法国的半合法妻子抛弃,又因为忤逆父亲的要求而被父亲断绝了关系没收了财产和继承权,一夜之间跌落成了一无所有的穷人。这是一个狗血而玛丽苏的设定,却渐渐让他变成了精神上的穷人——当他重新变得有钱有势后,他不相信普通的爱情,不相信女人,不相信亲情,不相信别人,不相信幸运,只相信自己,只相信利益,只相信曾经被父亲抛弃后重新走回巅峰的他完全是靠着自己认真地去生活去努力去打拼的结果——尽管事实上没人比他更渴望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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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电视剧也从侧面打破了韩剧以往的套路,你以为灰姑娘是因为走了狗屎运才被王子一见钟情的吗?你以为王子真的是那个能够从全方面拯救灰姑娘的万能超人吗?当然,实际上这部电视剧只不过是披了一层爱情故事的外衣而已,从剧里透漏出来的各种现实问题,才是这部剧的中心。男主角在发现真相后为何始终无法理解女主角的行为,男主角为何完全无法靠自己发现一个在旁人眼里再明显不过的真相——在父亲切断了同他的父子关系后,他的那幅拍卖出3万欧元的画作,那幅让当初一贫如洗的他白手起家的画作,其实是他父亲匿名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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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物质层面上的富人与穷人之间的思维差异与观念差异。在富人(男主角和许医生)的眼中,男主角那幅曾经被3万欧元拍走的画作理所应当是男主角努力的结果。因为他努力了,认真了,所以才会有人看中了他那幅画作中有3万欧元的价值——他们完全不认为那是一种运气,完全不认同那是自己身为富二代所天生继承而来的幸运。当出身草根的女主角告诉他那是一种幸运,不完全是因为他的努力,而她付出同样的努力却仍然过得贫穷是因为她没有他的那份幸运时,男主角愤怒了—— 一直以来他是多么避讳自己富二代的身份,多么讨厌因为继承权而受父亲的控制与摆布。正当他为自己摆脱父亲掌控后依然能完全靠着自己的努力重回富人阶层而洋洋得意时,女主角的话却狠狠地打击了他。


他从来都觉得贫穷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借口,只要努力了,一定可以变得富有。所以他不理解女主角和曾经在贫困时期抛弃了他的半合法妻子(女二号)为什么都要选择利用他的真心去达到物质层面的目的。而在女主角眼中,当她曾经还如同小白兔一般单纯时,她也和男主角一样,认为单靠努力就可以成就自我。后来一系列的现实打击了她——她以全校第二的优异成绩毕业,会说法语,获得过数次大奖,只因家中无钱供她留学,而被女三号嘲讽说一辈子都不可能当真正的设计师,因为女三号说,出身已经决定了眼界。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做到优秀,最后却只能长期当一个跑腿的小人物,梦想根本不知道从何入手去实现。而当她在不明真相的男主角的扶持下变得受人重视时,她感到现实是如此心酸——她的设计仍旧是当初的那些设计,她的才华仍旧是当初的那些才华。而当她换了一套昂贵的行头,以伪装出来的优雅举止流走于富人阶层中时,却发现这样一个只更改了表面的自己须臾间受到了极大的重视——都只是因为她是男主角的私人形象设计师。没有人想去关注真正的她,他们也许都以为她是某家的富家女,留学海外研习设计,归国后顺理成章地当上了上流人士的私人设计师。


她从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中彻底醒悟——不是自己不够努力,不是自己没有才华,而是自己缺乏一种天时地利人和的幸运,而男主角可以成为她成功背后的隐形推手。她也彻底明白,她的前男友已经尽了全力去努力生活,却仍旧扭转不了现实,摆脱不了因为母亲生病而导致的高额债务;而她自己的父母也都尽力地努力过了,却仍旧改变不了家中的贫穷,改变不了自家开的面包房的倒闭命运,改变不了因为还不起房贷而不得不变卖房产的现实。穷人的错,不一定全是穷人自己的错。他们中的不少人也已经过得足够努力了,努力到除了继续努力都已然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的地步。就像女主角父亲说的那样,他也知道其实努力改变不了多少现状,可是如果连努力的信念都失去了,又始终遇不上机遇,这样拖家带口的自己还能以怎样的心态继续存活下去?


但在男主角这个富二代的眼中,他根本无法理解那些穷人的酸楚——清潭洞这个富人区,只不过是自己平时生活的地方,仅此而已。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在处心积虑地想要跨入这里,为什么为了这样的目的不惜利用别人的真心?


这部片子中另一个耐人寻味的角色是女二号的丈夫,同样是一个富二代。在东窗事发后,他心痛的不止是丢失了千亿韩元的生意,还有女二号为何要在他心知肚明地知晓她的功利心的前提下,最后仍然将这层不堪的现实摆到了台面上。这让我想到了一个富二代朋友的故事。这位富二代朋友在留美留学期间,于派对上了结识了他后来的女友,一位出身普通人家、攥着父母几十年积蓄来美国打拼梦想的普通女生。有意思的是,这个女生倒也算是一位坦荡人士,既不直接承认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也没有刻意去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白兔,周围不少人其实也能从该女生平时做出的一些行为和事情上判断出她现实的一面的用意。


我曾经多嘴地问过他,周围人其实能看出那个女生的小心思,他难道看不出么?然后朋友笑了,说自己怎么可能看不出。我有些诧异,问他为什么明知道她的心思却依旧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去满足她。他不置可否地回答说,“因为她现实功利的一面恰恰也是我欣赏她的地方。我当然看得出她有现实功利的一面,这世上没有绝对单纯的人。但我欣赏她的这一面,因为她很明确自己想要什么,也很明确如何去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为此也付出了不少努力与尝试。既然我看得出她的努力与艰辛,为什么非要装清高而不选择帮她一把呢?总好过那些浑浑噩噩不想努力却想着某天能够坐享其成被幸运之神砸中的女人。的确,或许未来因为家里要求门当户对的问题,她和我走到最后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可至少当下她在付出她的努力和代价,我给她现在我能提供给她的东西,钱也好,物质也好,一些人脉也罢。其实很公平,没有谁被谁利用,更何况并不是没有真感情…这世上也没有绝对热血或冷血的人,很多时候,到最后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真心还是利用了。”


这件事发生在我刚刚高中毕业准备留学的年纪,也就是在那个“对现实问题有了初步体验、却离真正地洞悉现实还尚且很遥远”的18岁,当时极大地震动了我的内心。一直到看了《清潭洞爱丽丝》中女二号丈夫的反应,又忽然间想起了这件事。说明并不是在虚构的电视剧故事中,在现实生活中,也有过类似这样的事。


在这部片子中,男主角和女主角之间的结局算是互相拯救——爱情一定是需要靠证明才能成立的吗?当然不是。既然爱情与真爱本身无法被彻底印证,那么他拯救她缺失的物质,她拯救他缺失的精神。尽管他们暂时仍无法百分百地信任对方,但至少他们达成了一致——在一半物质+一半精神的夹缝间去共同寻求一条能够互相理解对方的道路。他们俩曾经都是梦游仙境的爱丽丝,从各自天真的世界跌入了另一个世界,又同时从梦境中醒来学着接受现实。留下一半的心,继续相信着梦境中的美好,而留下另一半的心,去相信那些曾经令自己愤怒而如今令自己平静的现实。


这是一首贫穷的欢歌,一曲贫瘠的救赎。这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都做不到真正的完满无缺。每个人的身上总有些富有的东西,也不可避免地会有些贫穷或缺乏的东西。一部分人会选择从其他人身上找寻自己缺失的东西,比如这部剧中的男女主角。还有一部分人选择坚守自己现有的东西——比如剧中的女二号,放弃利益婚姻,选择离婚回到贫穷的现实,坚守自己曾经因为一段利益婚姻而失去过的三年自由、坦然、自尊和本性。


我从未真正地品尝过物质上的富裕。于我而言,迄今为止我的人生只分成[贫穷]以及[没有曾经那么贫穷]这两个阶段罢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当时过着的,确实是可以称之为贫穷的生活。时间回到我父母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那段时光,他们是经历过文革动荡的那辈人,在他俩结婚的时候,两人均没有多少积蓄,双方家里也都帮不上什么忙。那个年代的薪资水平尚且很低,我妈当年的工作还不稳定,我爸当年也还没有当上公务员,工资比我妈还低。恋爱五年,因为年龄大了的缘故,终于还是匆忙结婚了。紧接着又因为婚宴酒席和房子以及装修的问题,刚结婚的两人的资产状态立马变成了负数,欠了一屁股债。很快我妈怀上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可惜当时负债的父母都需要很努力地工作赚钱,即便怀孕了,我妈仍旧不能休息,每天过得很劳累,睡得也很少,不久就因为睡眠不足精神恍惚出了车祸——孩子因为车祸被撞流产了。之后,才有了我。


我出生在这样一个贫穷又负债的环境中,幸运的是,当时年龄太小什么都还不懂。疾苦是什么?当初还只是个婴儿的我怎么可能了解。那时的贫穷与疾苦真切地存在于我父母的心底。有了孩子,原本就已经负债的家庭更是重担累累,家里没钱供我妈吃些好东西来养身子,所以她月子也做得不好,现在落下了不少毛病。至于能花在我身上的钱,也是能省则省——不然从哪里省下还债的钱?


童年的物质贫穷和幼龄的不谙世事倒反而给予了我一样好东西——自由。我不用像一些同龄孩子一样从小开始学习加减乘除和基础英语(90年代初期出生的孩子有不少当年还未进小学前就已经开始学习各种小学一二年级的课程以应对入学前的测试,从而期望进入一所高排名的小学和重点班级),父母忙于工作自然也没有多少时间管我——那时家里已经开始有了些起色,爸爸当上了公务员,妈妈工作也渐渐趋于稳定,他们变得更为忙碌,为了早日还清债务。这些因素让我拥有了一个虽然贫穷但无比自由的童年,尽管没有漂亮的娃娃也没有玲珑满目的玩具,我一个人也可以玩得很愉悦,到处有免费玩耍的地方和玩伴——小区的小花园,外面的小公园,花坛里的野猫,和我一样自由的同龄孩子……


年幼时期的物质贫穷并非不幸,至少现在我几乎不记得多少负面的影响。倘若这贫困潦倒来源于懂事之后的年龄,也许一切会变得可怕许多。对我而言最大的负面影响是学业——刚进小学的两年,我的成绩一直是吊车尾。其他同学早就学过的东西,我什么都不懂——但也仅限于此了。那个年代的小孩子还没有流行起攀比之风,因而我也没有受到过同龄人名目张胆的歧视。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好,唯一的不好便是没有以前那么自由那么无拘无束了。年幼时的经历也直接导致我后来成为了那样的人——选择坚守自己当初现有的东西,比如自由。即便是当我没有其他东西的时候,仍旧会反感没有自由的生活,依然会想着“请至少不要让我失去自由”。


另一个同我有截然相似经历的人,是男友,也许他的经历比我深刻得多——曾经比我更贫穷,但比我更自由。同样都是出生在贫穷的家庭,我是只有最基础的温饱,他是常常连一个苹果都吃不起。有时候我们谈到为何如此热爱自由如此憎恨被控制,大抵皆是因为幼时的经历。用他的话来说,儿时在农村过得很欢快,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是自由的,无论是爬山,还是摘果子,还是抓野味,还是下河摸鱼。当自己跟随父母离开农村,带着家里借来的两百元,坐在奔赴未知城市准备去往异乡打拼的拖拉车上时,他什么都没有想过。原来最后的目的地是上海?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根本不是关键。他只知道自己剩下的东西已经很少了,除了父母、健康和自由,其他什么都没有。当一个孩子住在上海城郊一间破陋而狭窄的小黑屋中时,当一个孩子整天除了自己一个人待着也无处可去时,当一个孩子趴在家附近的一处准备被处理掉的过期糖果“垃圾堆”上翻找着可以吃的过期糖果时,他就会明白,当初自己唯一还拥有着的那些“底牌”,在之后自己的一生中,永远都会扮演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是自己一定会坚守的东西。即便后来,我们的日子都逐步好了起来,我们都不再过得那么贫穷,但有些东西,恒久地被保留了下来。


我忘了是从哪里看来的一句话,说每个人的一生其实都是在不断地重复着自己儿时的经历。剧中的男主角出生时就是富二代,但严重缺爱;女主角出生时便贫穷,但并不缺爱。也许有的人既贫穷又缺爱,但未失自由或健康。诚然,有很多东西,是从幼时便已然带来的。无论是富有还是贫瘠,无论是美好还是伤痛,这些东西会左右着一个人的成长,把每个人铸造成不同的“不完美的人”——有的人缺失这个却拥有那个,有的人拥有这个却缺失那个。没有什么人会是完美的,你可以选择去寻找一个互补的方法,也可以选择放弃缺失的那一部分,静静地守着自己现有的东西。


然而有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就像剧中的清潭洞,对以男主角为代表的物质富裕的上流阶层来说,这只是他们平时居住的地方;对以女主角为代表的拥有梦想却无法实现的贫穷草根阶层来说,这里兴许是能够成就梦想的天堂——但归根结底,它只是一片土地罢了,不过是不同的人赋予了它不同的象征。它可以是平凡普通的地方,也可以是梦寐以求的地方——至少在这里,生活从本质上而言并没有太大区别:每个人都是爱丽丝。在梦醒时,从梦境中睁开双眼。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真正结局并非爱丽丝从梦境中醒来,而是爱丽丝的姐姐又陷入睡梦中,半闭着眼睛,对自己来到仙境的事情相信一半。我们也半闭着眼睛对自己来到仙境的事情相信一半,虽然我们知道一旦再次睁开双眸一切又会恢复现实——带着自己所拥有的这一半“富有”仙境,去尝试着拥抱那另一半的“贫穷”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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