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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斯继东:在温州的张嘉仪

时间:2019-06-22     作者:斯继东   阅读


作家简介:斯继东,1973年生,浙江嵊州人。以短篇小说创作为主。作品散见《收获》《十月》《今天》《人民文学》及《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新华文摘》等各种选刊、选本,多次进入收获文学排行榜、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中国当代文学最新作品排行榜、《扬子江评论》文学排行榜和花地文学榜等各类年度文学榜单,曾获林斤澜短篇小说奖、十月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浙江优秀文学作品奖。结集出版有《白牙》《你为何心虚》《今夜无人入眠》等。现为《野草》杂志主编,绍兴市作协主席。


在温州的张嘉仪

斯继东


1946年12月底,时局动荡,刀戈未息。温州南市第一中心小学正在举办一场为捐充小学教育基金的书画义卖展。


一位长须老者据案而坐,威严清净,“人的风貌亦像是画”,他就是书画展的主人刘景晨。


观者络绎不绝,内中一着灰色长衫、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默然观毕,上前向主人致意。“是刘先生吗,我是张嘉仪。”


“刘先生起立还礼,延我坐,说和诗已见,且是不错——”


这是张与刘景晨的第一次见面。所谓和诗,算是前戏。刘景晨在《浙瓯日报》展望副刊(《今生今世》误作《温州日报》)刊了一首饮酒五古(题为《丙戌十一月初五日是三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余更定饮例,自此日始,诗以记之,时年六十又六岁》),张以为好,便和作一首(题为《和贞晦先生重开饮例诗 步原韵》),也在该报同一版上发表了。其实张并不知刘的来头,却坦承自己是“意图勾搭”。


《今生今世》常被人诟病“不老实”。比如细枝末节上的不实不确,修辞为文上的自求完满。这跟流离颠簸沛、无可稽考的作文环境有关,更跟作者输不服气、败不坠志的孤傲心气有关。胡张两人剔去情感不论,文字上互为知己互为师,他们在乎的最是对方一声好,所以余生皆在私下比拼。他们一样皆历经了生命的灰,窥见了人性的恶,付诸文字,张爱玲是以毒攻毒,只想拼个鱼死网破,而胡是强词夺理“死硬仗”,偏要在腐尸上培壅出“万事万物皆好”的花。那种不老实并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而千不该万不该,他却偏偏在不该老实处老实了,比如此处对刘景晨的“意图勾搭”,对范秀美的“利用”,对一枝的“使坏”,等等。许多人嘴里骂《今生今世》不老实,其实是对胡过于“老实”着了恼。


隔几天张登门拜访,“我一看院落厅房,知道不是等闲之家,我就只执弟子之礼,少说少问。”自那之后,张每隔数日或旬日至刘府拜谒,两人聊的多是先前市井人事,刘偶尔也具酒留饭。刘景晨回访过一次,恰值张外出。但刘景晨来过,街坊邻里都知道了——终于“不会有人疑我的行踪了”。


胡曾在文章中写道:“我是生平不拜人为师,要我点香亦只点三炷半香。一炷香想念爱玲,是她开了我的聪明;一炷香感激刘先生,是他叫我重新做起小学生;一炷香敬孙中山,是他使我有民国世界的大志。半炷香谢池田笃纪,最早是他使我看见汉唐文明皆是今天。”三炷半香,唯有刘先生那一炷,他用了“感激”一词。


刘景晨是谁?刘景晨(1881—1960),字贞晦,号冠三、潜庐、梅隐、梅屋先生等,永嘉(今浙江温州)人。早年就读京师学堂,曾执教于温州府学堂(温州中学)。民国初年,被选为第一届国会众议院候补议员。1923年拒曹锟贿选,毅然偕同沈钧儒、陈叔通等南下。新中国成立后为温州市文物管理委员会首任主任,历任浙江省文史馆馆员,温州市政协副主席、浙江省人大代表,温州市政协副主席等职,被公认为现代“浙江知名的耆宿”。善诗文书画金石,绘画尤长梅花。有《贞晦印存》《贞晦题画绝句》传世。另著有《题画梅百绝》《古遗爱传抄》《贞晦诗集》等。


那个重新做起的小学生,名字就叫“张嘉仪”。“张”自然是“张招张牵”的“张”,“仪”应该是“有凤来仪”的“仪”,而“嘉”大概是“永嘉佳日”的“嘉”吧。


“永嘉佳日”是《今生今世》中的一章,前一章为“天涯道路”,后一章叫“雁荡兵气”,“永嘉佳日”夹在中间真是意味深长。此前他姓胡,此后亦姓胡,唯人生的这一段他却叫张嘉仪。


亡命途中,他安慰自己:今虽社会上无我的立足地,但人世里必可有我的安身处。在天高皇帝远的永嘉,得刘景晨这位贵人相援,亡命天涯的他终于有了安身之处。1947年9月,经刘景晨介绍,毫无资历的张嘉仪进入温州中学教书,从而得以搬离之前栖身的窦妇桥徐家台门那间逼仄的柴间。此后直至1950年3月赴香港,其一直辗转任职于雁荡山淮南中学、温州中学和瓯海中学等几所学校。


“我是妖仙,来到人世的贵人身边避过了雷霆之劫。”


作为教师,他留给学生印象最深的,大概要数其别具一格的课堂教学。他上课不用国文教本,而是自己挑选《易经》和《诗经》作讲。讲台上他似乎讲得头头是道,可台下学生们却听得稀里糊涂,不知所云。


据他的学生后来回忆,“除了上课,他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中国文明之前身与现身》(《山河岁月》)。他用粗大的钢笔和大格的稿纸,房间里堆的是层层叠叠的文稿。”“鸟鸣的清晨,他一袭长衫,在宿舍小洋楼下的空地上打太极拳。”“在淮中那段时间里,除了上课和写作,很少和师生接触交往,就是到灵峰、灵岩和大龙湫去看风景,也是独来独往的。”


此外,应该还有一项是学生们不知道的——就是练书法。范秀美到上海,侄女青芸问她:“六叔空了每天在做啥?”范答:“天天练字,日写,夜写。”毛笔有两支,一支中笔,轻点写小字,重点写中字,大笔写大字。纸是比现在草纸更差的“梅头纸”,先在一张纸上写小楷,写满后再写中楷,最后再写大字,一张纸要写三遍才算写完。


授课,写书,练字,打太极,会朋友,闲时陪范秀美遛遛信河街,爬爬海坛山,看看温州戏,逛逛大士门。三月桃花六月荷,杏花过后是清明,似乎乱世依然可以有岁月静好。


其间,张爱玲曾千里迢迢来温州探望。他的第一反应是“一惊,心里即刻不喜,甚至没有感激”。为什么?他自有说法。其实未必。张爱玲就像雄黄酒,让白蛇现了形。你不是张嘉仪,你姓胡。你骗得过天下人,但骗不了自己。此间终归只是个临时的避难所,大愿未了,不可以披发入山,将来你还要出去到外面天下世界的。探望成入侵,小学生忽地变回亡命徒,焉能不惊?


张对自己身份一直守口如瓶。同事中,徐步奎“心思干净,聪明清新”,“谦逊喜气,却不殉人殉物”,是张“顶要好的”。在徐面前他有过动摇,几次欲说又休。他问徐:“白蛇娘娘就是说出自己的真身,亦有何不好,她却终究不对许仙说出,是怕不谅解?”徐道:“当然谅解,但因两人的情好是这样的贵重,连万一亦不可以有。”他听后遂默然。


《今生今世》许多处写到白蛇传。在江南,因为民间传说和地方戏曲的原因,端午节唯与白蛇有关。白蛇也不叫白蛇,而是尊“白蛇娘娘”。连鲁迅先生也觉得“谁不为白娘娘抱不平,不怪法海太多事的”?中国民间的爱憎就事论事,简单而又大度,大到甚至可以超载人妖、正邪和是非。


他曾说:“我于文学有自信,然而唯以文学惊动当世,流传千年,于心终有未甘。我若愿意,我可以书法超出生老病死,但是我不肯只作得善书者。”现在读来真是让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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