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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陈允想:西瓜心脏

时间:2019-08-09     作者:陈允想   阅读


陈允想.jpg


作家简介:陈允想,昭通市昭阳区二中高中语文教师,昭通市作协会员,昭阳区作协秘书长。2005年开始文学创作,写散文、小说和儿童文学,在《边疆文学》、《昭通文学》、《乌蒙山》等多种文学刊物发表过作品,作品曾入选《昭通文学精品选》。



西瓜心脏

陈允想


“妈妈,张口!”

女儿舀了一勺西瓜,我吃完这一口,她才开始抱着半个西瓜吃起来。

那一勺西瓜又沙又甜,是一个西瓜最精华的部位,女儿叫它西瓜心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儿把西瓜的心脏喂给我,好像是一个剪彩仪式,我吃了这口,她才会开动。

我把西瓜心脏含在口中,久久舍不得咽下,直到冰凉的西瓜变得温热,才慢慢咀嚼,细细品尝。它顺着食管到达胃里,心里甜甜、暖暖、柔柔的。

十四岁,女儿已经知道,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最爱的人!四十多岁的我却总是把最差的脾气和最糟糕的一面留给最亲最爱的人。

女儿上小学前,纯真可爱,她成天围着我,像一只赶不走的小鸡。

吃苞谷时,她会喂我吃。模仿着我的动作,把苞谷掰下一颗来,放在嘴皮上试一试,然后说:“已经不烫了,你吃嘛。”每掰一颗都要重复这个动作,说同样的话。


挤牙膏时,我不小心弄掉了一点在洗脸盆里。

“妈妈,你应该给牙膏道歉。”女儿一本正经地说。

“你说什么?道歉?”我疑惑地问。

“是的,你应该道歉,因为牙膏不会游泳啊!”

早晨送她去上幼儿园的路上,她总是一路紧紧拽着我。

“你怎么老是扯着我走路呀?”我奇怪地问。

“妈妈,路上汽车太多了,你走边上一点。要是你被车撞了,我就没有妈妈了!”她仰着头严肃地对我说。

“那你走外面好了,我走在里面,你保护我啊!”我故意逗她。

“好啊!好啊!妈妈,我走外面,如果被撞了,你还可以再生一个!”她蹦跳着走到我左边。

我的心一下子好酸楚。

2009年的第一场春雨,微雨只是打湿了地面的一层薄土,心里正期待着一场更大的春雨滋润干涸的土地。一抬头,看见天空挂起了一道绚烂的彩虹。我和女儿站在窗前欢呼起来。

“妈妈,我想爬上去。我想爬到彩虹上再滑下来!”女儿在窗台上叫着,她举起两只小手,一刻不停地跳跃着。这个架在天空的彩虹滑梯在她的指尖上滑动,从天的那边滑向她的心间。

转眼间,女儿已上小学一年级。所有的爱也渐渐在每天的学习作业中浸泡、冲刷、甩干、挥发。

从握笔的姿势到写字的速度,从计算的方法到背诗的吐字,从起床的拖拉到吃东西的磨蹭……分分钟都是让你生气上火的节奏。

我丧失了耐心,家里充斥着我超高分贝的咆哮,双手忍不住在书桌上练起了排山倒海的武功绝学。

早晨才睁眼就匆匆忙忙送去学校,中午吃完午饭要做一会儿作业,晚上放学回家,吃完晚饭,又开始了作业模式,有时候都要写到十点以后。

最初上学的新鲜感丧失殆尽,她开始在这个固定的模式中挣扎。洗脸刷牙的时间拖拉得无比漫长。牙刷、水珠和泡沫在镜子上组合成千变万化的图案,簌口缸里吹出不同形状的泡泡。洗脚时边看漫画边烧一壶热水往盆里加,还告诉我苏东坡就是这样读书的,她是在向古人学习。坐在马桶上就把藏在卫生间柜子里的玩具拿出来摆玩。

身为教师的我,常常在女儿面前扮演着教师的身份。以教训的口吻对女儿说话,不知不觉,这种缺乏感情的冰冷让她产生了逆反心理。面对咄咄逼人的我,女儿很难做到以正常的心态去面对,也无法通过自己弱小的内心化解掉这些问题,所以她选择以隐蔽的方式进行反抗。


消极怠工的模式让我从心烦意乱到怒不可遏,战争一触即发。只要一批评她,她就用力地关上卧室门,拧上锁,任你怎么拍门都不开。作业也不做,甚至早晨都不起床去上学。我一怒之下,把她的卧室和书房的门锁拆了下来。

我逐渐习惯了对女儿进行否定评价。

“你这样磨蹭,永远也别想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你书写这么乱,老师能看清楚吗?你妈就是老师,真是丢我的脸!”

“你考这么点分数,对得起你外婆每天给你做的饭吗?”

“你这次成绩这么差,什么鞋子都别想买!”

最后我发现任何的否定性评价都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通过消极心理暗示,女儿绝不会让我的评价落空。

她磨蹭的时间更加漫长,她甚至在马桶上能坐一个小时。

她的书写更加混乱,那样可以更快写完那些该死的作业。

她的成绩更加糟糕,她就是要丢尽我的脸 ;她常常和同学在外吃饭,那样就不觉得亏欠她外婆的付出。

她在鞋子和裤子上故意剪几个破洞,彰显叛逆。

我灰溜溜地退出了对孩子的教育。我和丈夫分工合作,我负责生活,他负责学习。从此天下太平。

丈夫和女儿一起学习二次函数,一起背英语单词,一起在花园里追逐打闹,一起看宫崎骏的《幽灵公主》,一起学习计算机的编程,一起在羽毛球场上厮杀,一起在厨房里制作冰激凌蛋糕,一起喝啤酒吃烤肉……

丈夫成为女儿的顶级玩伴。他从不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他以一个朋友的口吻和态度对女儿说话。他以成年人的经验给她提出最富有价值的建议、最理想的计划、最具有智慧的思考。女儿信任他、追随他、喜爱他,也变得越来越阳光。

我总以为是我陪着孩子长大,现在才明白是孩子在领着我一起成长。

好在,女儿拥有一颗西瓜心脏,纯净、甜蜜、沁人心脾。那我呢?在俗世里,内心为何那样干涩?为何那样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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