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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潞潞:重读骆一禾来信

时间:2019-09-11     作者:潞潞   阅读


1989年3月28日西川给我写了一封信,只有一行:“海子于1989年3月26日黄昏6点在山海关卧轨自杀!”这是我们认识以来他写的最短的信。


后来我才意识到最短的信往往意味着不祥,因为不到三个月,我又收到西川一封信,依然只有一行:“骆一禾因脑出血已于1989年5月31日13点31分在北京天坛医院去世!”落款时间是1989年6月2日。


两封信的抬头都是“亲爱的潞潞”,以前他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我读的时候,仿佛感觉我们俩正抱头痛哭。


海子和一禾是西川介绍我认识的。我们相识仅仅几年,因为志同道合,感觉特别投契和相知,应该是做一生朋友的,没想到他们走得那么早、那么突然!而且双双在1989年离世,相隔不到一百天。


今年是海子、骆一禾逝世三十周年。我翻检出骆一禾当年给我的来信,虽然信纸已经泛黄,但看到一禾那熟悉又陌生的笔迹,心中依然感到痛切。


知道骆一禾是1980年。那年我一个同事考到北京大学中文系,他9月入学,我10月去北大看他。中文系宿舍是32号楼,他和张颐武一个宿舍。颐武家在北京,颐武回家睡,我就睡在颐武的床上。以后我去了北大都是这样。后来有一次,张颐武说我介绍你认识一个诗人,叫骆一禾,是中文系79级的,就住在楼下。于是我们下楼,到了一禾的宿舍。那天很不巧,一禾不在,张颐武指着靠窗的一个下铺说,骆一禾就睡这儿。我看到床边墙上贴着一条横幅,用毛笔写着“四海之内皆兄弟”,不知是不是一禾的手笔,但肯定是他内心的写照。


1982年我在山西大学中文系认识了李杜。聊起来才知道,李杜1979年从山西考到北大中文系,曾和骆一禾是同班同学,后来因病休学离开北大,1981年又考到山西大学。李杜也是一位诗人,在北大期间,和骆一禾一起参与班级和系里的文学活动。


1984年李杜和我在山西大学发起成立“北国诗社”,李杜任社长。诗社决定办一份诗刊叫《北国》,由我担任主编。我们希望《北国》办成一个开放性的诗刊,既不囿于校园也不局限于本土。我们列了一个长长的约稿名单,北岛、芒克、江河、顾城、舒婷、杨炼等都在其中,当然骆一禾也是必约的一位。去北京约稿的任务就交给了李杜和校外的一位青年诗人陈建祖(老河)。


他们在北京约稿非常顺利,见到了北岛、江河、杨炼,拿到了他们的诗稿。当时骆一禾已经毕业,分配到《十月》杂志社做编辑。骆一禾拿了两首诗,一首《祖国》,一首《黄昏》,后来发表在《北国》创刊号。骆一禾说,还有两个人你们一定要见,就是西川和海子。那时西川和海子在北大还没毕业。李杜和陈建祖跑到北大,找到了西川,海子不在,没见到。《北国》创刊号也发表了西川和海子的诗。


1985年冬天,西川毕业实习到山西,他来《山西文学》杂志社找我,我们从此成为很好的朋友。西川常跟我谈起骆一禾,言语里充满钦佩之情。


我和骆一禾第一次见面,是在《十月》杂志社还是皂君庙一禾家里,有点儿记不清了。但肯定是西川带我去的。去皂君庙一禾家我记得很清楚,我和西川去的时候是下午。一禾家在一层,一禾正在写东西,桌上摊着稿纸,见我们来了,放下笔就开聊。聊天聊得窗外很快就黑了,屋里面也开了灯。具体聊什么忘了,总之和诗有关的一些话题。这应该是1987年春天。


我对一禾的印象是,这是一个学者气质的青年诗人,眉目清秀,极为文雅,充满书卷气。他的眼眸和头发非常黑,由于面色白净,头发就显得更黑了。一禾是一个脑力强大的人,擅长思辩和理性阐述,和他交谈的时候,你能时时感觉到他思想的力量。这也是他的魅力所在。


我现在保留下来的骆一禾的书信有九封,其中两封是一禾的妻子张玞给我的,这两封是长信,所以一禾有存件,张玞复印了给我。当然一禾的信不止这九封,可惜我没有都保存下来。当年也没这个意识。


我手头最早的一封是1986年2月15日的。一禾随信寄来两首诗,《爱情》和《美丽》。信中说:“这是我写的最完美的诗之一,这些诗把爱情和博大清新的人性的力量视为一体,想来不会让人起爱情至上的误会。但爱情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东西,它既推动一个人全部的能量,又向这个人的内心扩开一个新世界。”《爱情》发表于《山西文学》1986年8月号,这首诗的副标题是“献给Z.F”,是他的妻子张玞名字的缩写,当时一禾正处在热恋的激情中。


 第二封写于1987年5月4日,写得很简短。一禾说:“江河的妻子蝌蚪自杀了,你大约也知道了,我补告一下,以便万一未听到的话。你们是朋友,这也是与人有关的一件事了。”


 第三封写于1987年5月26日,四百格一页的稿纸写了六页,一禾的字小而密,一页大概有六七百字。摘抄如下。


潞潞:


近好。收到你的来信,非常感谢你。作为朋友,我得承认,你对我是偏爱的,也是公正的。我其实很明白,今后及现在,作为一个写诗的,我的处境不会太好,因为我太喜欢战斗。以至于在办诗刊及谈诗上,使一些人由此而被得罪。现在的一些诗人有两个意识:诗人怎么可能不是天生的?以及,大师怎么可能是被教导过的?因此他们的意识里,对我的直言不讳感到不能持平。因此我是很感谢你的明朗、诗感和艺术精神的。如果能像你这样,把诗放在人之上,认真地喜爱和懂得它,那么反而可以使艺术和人直截地汇通起来,我们的诗也就会好得多了。以及,一种艺术,也有可能为你、海子、刘军等朋友完成。


《十月》四期上我编发了海子的十二首诗,我希望我能公平地、无私地为他做些事,使他的处境比现在好一些。他是个很有才华、内心结构很广的诗人。但我发觉他的处境很不好,有一些诗人或编辑所表现出的态度里,有一种嫉妒,推迟了他的前景。海子是个农民,哲学意义上的。他自己有时说不出话来,我一向觉得我把他看成朋友和弟弟,并要为他辩护,支持他。虽然为此我也继续地不得不得罪一些攻讦他的人。


刘军是西川的本名。


西川有一次来玩,说起你在《诗刊》十一期“青春诗会”上的诗。我觉得你在尝试着变,向一个更高的熔铸阶段。不过我们也从朋友的地位觉得这是以失掉了一种长处为代价的。我的感觉是探索当然要付出代价,但在艺术观上,它是一种扩展,而不在于他离开了什么。也就是说,探索不是从一个内心的角落移向另一个角落,而是从这种相对的平移中解脱出来,形成一个内心世界。内心是一个世界而不是一个角落,他不是以一种情绪对另一种情绪的排他为基础的。


探索的过程是一个沉思的过程,沉思不是一个结论,一种哲理,而是一个能力,它避免使灵感坠为一种即兴,而不断地使从本能到意识的整个精神世界得到充分活动,即我所习称的“整个精神世界的通明诗化”:在一首诗的写作中,写作的精神活动要诗化,同时,在以一种新的精神去艺术地呈现世界时,这个精神首先应得以诗化。在这种活动中,在某一个瞬间,我们所获得的能力,会引起这样的感叹:“就是它!”也就是说当潜意识的创造力突然涌现的时候,这种能力,能抓住它,呈现为生命的最佳形态——这一切作为压强,把诗的状态投入语感中,使固定的语言符号成为诗意的,而写作者这时就可以让精神世界通明诗化造成的语感自由流动,自然放射,甚至语流本身就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而带来神来之笔。


西川常用“智慧”这个词来形容这种内心世界,我习惯用“沉思”或“思想”,说的其实是一个东西。她是头脑与身心合一的,思维与肉体共振的,心手相应的。也就是情感的或宁静的或律动的,这是一个东西的不同的“名”。


我的心得简洁地说就是这个。


以前给你的一信中,我聊起过这样一个问题,即是不是你的对抗意识太强?在诗里,意志力有时是形成对抗的,像从《铸剑》转向诗会上的几首诗,却也造成一个笼罩全诗的内心世界的分解。相反的、对抗性的情绪是可以有而且不坏的,在诗里我的体会好像是:它不是一种压倒性的、雄辩的状态,而是两种(也可能更多)相反情绪的同时激荡,而最强烈的激荡由于它的高频率而剧烈震颤到了不能分开的程度,它仿佛是宁静的,多而且是活的。同时,我想,我之喜欢《铸剑》等二首,在那里正午的锋刃的亮光和黑暗里,就有这种状态。也许由于这种状态的意识还不大清明(其实也不必担心“意识”,因为这种张力状态的得到是不那么全凭意识的),在《北国》上的长诗《黄土地》里,时空很广阔,但这种强力的状态却有点跟不上去,在外部时空结构和语言状态的中间,有一种底气不足的感觉,也就是没有完成内心里真正达到的。这是不是驱使你在《诗刊》十一月号上,像会议侧记里说的,“豪迈的诗人潞潞一反往昔写出了温馨的诗句”的一个动因呢?也许反的趋向太强,与本来想到的东西倒失之交臂了。我琢磨你的诗,这是一处难点。另外这种强力,也不意味着把不同的东西、不同的情绪等等在诗句上对接,它似乎更多地是一种潜能,而不可坐实为表面文章,直接由表象呈露,而是写诗这一动作,这一瞬间里的一种发动兴会,由它去发动诗句的产生,或极躁动的或极纯净的,内心世界是完整的,包含着不同的流动。


还有就是你好像不大信任自己的语感,当精神世界得以通明诗化之际,语感本身是有自身动态和势能的,古人比喻为行云流水,行于当行而止于当止,因此我们得信任它。琢磨你的诗句时,有时常有一种你又“多说了”的遗憾,其实当多说则多说,当少说则少说。沉思的能力也就不是去注意一个结论、一条哲理,而是注意语流的势能。这样,反而能够说得比说出的多,所谓“意在言外”,同时,也把要说的说得更富于感性和美。也许,我琢磨,你的用心良苦,要在诗的规模、诗的意象群、诗的冲力上通盘地考虑(不是计算,而是一种直觉的考虑),这样语流的行藏、动静的节奏,受到了另外的制约而出现了一些额外的尾缀和强化,弄不好了是一种注释。


我这么说,也许是出于旁观,我把我想到的告诉你,也算是我们交往中的一点儿朋友之道吧!仅供你参考。


全文原载于2019年第5期《收获》


诗人简介:潞潞,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诗歌写作。早期的诗曾编入北大《新诗潮诗选》。著有诗集《肩的雕塑》、《携带的花园》、《潞潞无题诗》、《一行墨水》等。参与过1988年“纽约一一北京"艺术交流。诗歌被译成英文在国外发表。其"无题诗"为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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