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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谈李白人格和诗格的修炼

时间:2019-09-12     作者:李汉荣   阅读

道心·诗心·天地心

——试谈李白人格和诗格的修炼

李汉荣


西域来客


李白出生在哪里?也即:李白老家在哪里?


有好多种说法。有说甘肃的,有说山东的,公认的说法是李白出生于现今吉尔吉斯斯坦境内的碎叶,李白五六岁的时候,举家移民迁往内地,跋涉了好几年,艰辛走了数万公里,最后落户在四川江油,李白就在这里成长,度过了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


据说李白的父亲名叫李客,是个经商的人,关于李客,史书仅有寥寥数语提及,没有多余叙述。其实李白本人生平事迹,也只有他的族叔李阳冰的数百字小传和稍晚几位同代人的片段记述,余下的也就几则野史传说中的李白轶事,如力士脱靴贵妃捧砚,李白醉草吓蛮书等,那也许是合理的想象和美好的演绎吧。更不用说李客了,他面目模糊得连让人猜想的线索都找不到。


我想,在唐朝之前,早已有了丝绸之路,我估计,作为商人的李客,是否也在丝路上做过生意呢?他能将一家老小从遥远的西域,迁移到内地天府之国,他一定从丝路经商的过程里获得了常人难以获得的各种关于唐朝的信息,也拥有了一定的经济实力,才得以完成这万里迁徙的壮举。须知那时候迁移,是要靠徒步走完全程的,西域以及我国西北广袤国土,河流不多,几乎没有水路,也就没有舟楫之利,要一步一步走大漠,穿戈壁,涉渡深沟大川,翻越崇山峻岭,还要对付沿途的豺狼虎豹、蛇蝎毒虫、风雪雨雾、头疼发烧,以及盗匪险情,走完全程真是千难万险。如今交通这么便捷,又有多少人到过碎叶那个地方?又有多少人从碎叶那地方到过我国内地?很少的,我这一生怕也不可能去那么遥远偏僻的地方。可以想象,一千多年前的那次长途迁徙,是何等的艰辛不易,的确是一次冒险的壮举。


史学家陈寅恪认为,李白不是汉人,是胡人,同为史学家的郭沫若经过详尽史料考证和对李白诗歌与汉族文化传统的血脉渊源的评析,否认了陈的这一说法,认为李白是正宗汉人,陈说武断草率,是无稽之谈。我感觉郭沫若的论断更为可靠,如果李白真是胡人,不可能对中国文化的传统和神韵有那么通透的理解和创造性发挥,而且一举成为一等一的大诗人。我们知道,由一种文化系统进入另一种文化系统,包括进入这个文化的内在精神系统和感觉系统,是非常难的事情,更何况作为诗这一特殊文学形式,它对诗人的要求更苛刻,诗人只有对母语的语感、韵味、隐喻、原型、意象、底蕴、趣味等等,有着微妙、深湛的感悟、体会和把握,才能真正进入诗的境界,进而产生诗的发现和美的创造。即使放到今天,假设一位老外非常热爱中国文化,在中国生活了多半辈子,他可能会用汉语流利地讲话,也能写作一般性文章,你让他彻底读懂中国古典诗歌,领悟其博大高远、微妙深邃的意境,体会其言外之意、篇外之趣、韵外之旨,是何等的难?你要让他用汉语写出精妙的诗篇,我认为基本是不可能的。


那么,李白那种明显异于同代文人诗人的独特气质、禀赋是从哪里来的,又该做何解释?


我觉得,李白是汉人无疑,但是,很可能其血脉里混杂了外族的血统。他的祖上早年为躲避战乱由甘肃成纪逃往边地碎叶,在那里生活期间,难免与当地人有过婚姻关系,或娶了当地女子为妻,或纳之为妾,这样,其后人就带了胡人血性和气质。李白也被称为李十二白,排行十二,可见其兄弟姊妹众多,可以推测李客既有汉人妻子,也不排除另外纳有异族女子为妾,才生养了这么多孩子。后来,内地进入大唐盛世,李家就又迁移内地。就凭这举家万里移民的壮举,可见其勇敢、坚强、敢于冒险的性格体征,也呈现出对世界的辽阔想象和对陌生化生命体验的开放、接纳的气度,这与普通的汉人不大一样,佐证了西域生活淬炼了这个家族的精神风貌和血性气质。汉民族是个农耕民族,农耕社会要求其成员安土重乡,而不重迁移,这样有利于垦殖和守护一方土地,有利于农作物的精耕细作,有利于保育和涵养农业,时间一久,就发育出了一种土地文化、耕读文明、家乡情怀和田园风情。但是,也会由此形成思维定式和精神世界的保守与局促,这就难免限制了人们的生命格局、精神气象和想象力,一生安于田园阡陌和四季稼禾,心智空间和生命体验就难以得到更大的拓展、放飞和开掘。


我想,这也就是李家那次万里迁徙的价值所在,它不只改变了一个家族的生存环境和生命时空,也改变了唐朝的诗歌格局、精神品质和想象时空,从今天的眼光回看,那次迁徙,虽只是一个家族的生存选择,却不经意间为中华民族贡献了一个超级天才,一颗光耀万古的壮丽诗魂。


世间历来不乏迁徙者,但这一次迁徙,如果我们放在历史长河里来考察,意义就格外重大。如果没有这次迁徙,李白也许子承父业,成为一个商界的成功人士,赚许多的钱,喝许多的酒,生一大堆儿女,在世俗生存里了此一生;或者就是一个游牧者的后代,逐水草而居,放一群牛羊,吼几曲牧歌,也或者加入征战者的行列,向内陆突袭或骚扰……


此时,伏案写作的我,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推开窗,把目光投向西域的方向,仿佛那里还有着李客和他的家人孩子们启程时没有带走的一部分行囊——哦,对了,那大漠、风沙、白雪、皎月,那葡萄串一样垂悬的繁密星空,就是他们留在那里的行囊。


此刻,我怀着敬意想象着李客家族的那次堪称壮伟的迁徙,它为中国文化、文学和诗歌的发展与升华做了一件大好事,为以儒家伦理为核心价值的中国内陆文化、乡土文明、家国诗思注入了堪称另类的鲜活血液和异质的生命激情,由此改变了唐朝诗歌的格局和气象,进而改变和丰富了中国古典诗歌乃至古典文化的精神风貌和诗学品格,从而改变、丰富和提升了中华民族的精神格局和生命情调,一个无边的诗意宇宙,一种率真、通达、奔放、飘逸、空灵的浪漫情怀,一种可以抵达生命最远方的神一样的想象力和仙一样的感受力,从此植入了我们民族的心魂和气质。


那个名叫李客的父亲,一生怕也是行无常地、居无常所吧,他是奔波于颠簸旅途上的客人,而我们哪个人,乃至万物众生,谁不是大地和宇宙的匆促客人?所以我国有一个族群叫客家,即客居某处的人家,这真是一个有意思的称谓。但这个李客另有天命,他和他的孩子,不只是来唐朝临时做客或旅游的,唐朝因为有了这客人的到来,它的风神气象、文采诗歌、山河草木、清风明月,猛然间都有了异乎寻常的改变。


所以,我觉得,我们在无数次地诵读、激赏和感念诗人李白的时候,是否也应该对这位名叫李客的来自西域的男人,这位长久不被提及、面目十分模糊的寂寞父亲,也给予一点缅怀、谢意和敬意呢?


唐朝吹来一股清新的风


我有一个强烈而鲜明的感觉,在李白横空出世之前和之后,唐代诗歌的格局与气象呈现出的状态是明显不一样的。


李白出现之前,诗坛多是风雅儒生与官员诗人对现实生活、个人境遇的描摹和吟唱,多的是人生况味的感悟和咏叹,少的是思接苍穹、感通天人的阔大想象和灵思空间,偶有天地情怀和冥思,有的还很出色,但总体却不成规模和气象;李白出现之后,我们就感到了迎面吹来了一股特别清新、奔放、飘逸的浪漫诗风,他也放眼于此岸的山河万物,但又在山河万物中灌注了饱满清澈的通灵气息,这通灵气息,无疑是来自诗人那与天地万物密契共鸣的灵性世界,却又仿佛来自天外或彼岸的奇异灵光的照耀,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神灵附体般的仙气和神韵,那高迈的情怀,空灵的意境,神奇的想象,变幻万千的意象,那仿佛脱口而出不加修饰、却异常精彩、亲切、生动,令人耳目一新、神清气爽、有强烈带入感的极具个性化的诗歌语言,都令我们感到了极大的心灵震撼、情感慰藉和审美惊喜,李白的诗歌,上与星辰接,下与人间亲,他让中国诗歌从此有了通天达地的浪漫气象和通灵境界。


在唐诗里,写山水、怀乡、念旧、离别、重逢、友谊、闺怨的诗很多,但是,能让我们会心一笑、心领神会又意味深长、久久难忘的,还是李白的诗。


“我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雨浓。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蜀僧抱绿琴,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


任何场景,任何事物,任何情感,一经李白写来,就大不与人同,立即清风扑面,有一种摇荡心魂、沁人肺腑、把人的情思带入到灵境彼岸的神性和仙气。


这不是一般的巧思和巧言,更不是技巧和修饰所能达到的境界,而是来自一种骨子里的深情、飘逸、洒脱、通透,这一切,既得自天赐的风骨才情,而后天的砥砺修炼,又强化、提升了那非凡的风骨才情。


本文发表于《延河》2019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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