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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平阳诗集《雷平阳诗选》

时间:2019-10-18     作者:雷平阳   阅读


雷平阳诗选.jpg


《雷平阳诗选》,雷平阳著

“中国二十一世纪诗丛”

长江文艺出版社,2006年

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


雷平阳,1966年7月出生于云南省昭通市昭阳区土城村,1985年毕业于昭通师专中文科(昭通学院人文学院),曾在机关、报社、建筑企业、文学杂志工作,现供职于云南省作协。诗人,散文家。从1980年代后期开始文学创作,著有《云南记》《基诺山》《山水课》《乌蒙山记》《击壤歌》和《送流水》等作品集二十余部。曾获云南文艺奖一等奖、人民文学奖、诗刊年度大奖、十月文学奖、花地文学榜年度诗人奖、中国诗歌学会屈原诗歌奖金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诗歌奖和鲁迅文学奖等众多奖项。


▍亲人

 

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他省

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

因为其他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

因为其他乡我都不爱……

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

假如有一天我再不能继续下去

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程

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


▍背着母亲上高山 

 

背着母亲上高山,让她看看

她困顿了一生的地盘。真的,那只是

一块弹丸之地,在几株白杨树之间

河是小河,路是小路,屋是小屋

命是小命。我是她的小儿子,小如虚空

像一张蚂蚁的脸,承受不了最小的闪电

我们站在高山之巅,顺着天空往下看

母亲没找到她刚栽下的那些青菜

我的焦虑则布满了白杨之外的空间

没有边际的小,扩散着,像古老的时光

一次次排练的恩怨,恒久而简单


▍河流

 

被劈开的空气,在它走远之后

才发出破碎的声音。它已经什么都不知道

在它的身后,我们被黑夜所笼罩

空气,是黑色的。作为惟一的亮色

它曾经带给我们很多梦想

我们都想像它一样:患有多动症

而且能把所有的高山劈成两半

我相信所有的河流都是一支刀斧大军

正如我相信在亡灵游荡之处,我是孤独的


▍乌鸦

  

被一再地提及,能够以一点点黑色

藏下雷霆的,可以在停下来的流亡中

保持不同政见的……我们为什么对它

永远怀着警惕?真的很不幸

有些生命天生就不受欢迎,比如乌鸦

比如那些心中藏着乌鸦的人

 

▍鹭鸶

 

2002年4月16日,在云南

水富县新滩乡,两只鹭鸶在大雾中

顺着横江河床缓慢地飞。它们的速度

比江水慢,两边的山体、竹林

和榕树,是它们的背景

坐在“五代同堂”的陈氏牌坊下面

我一边整理关于匪患的采访笔记,一边

期待着它们飞去又飞回。屁股下的石凳

50年前,无数放哨的土匪坐过

它有些冰冷,但确实又还藏着

走投无路者的体温


▍深夜的祭典

 

夜间十二点

我将屋顶上的蜡烛全部点燃

然后撕开一块

石头,把里面的那只死鸟

拿了出来

安葬在云南东北部的沙丘地带

 

▍飘逝 

 

太阳落了,应该说,我跟天空的关系

也就断了,空荡荡的天空犹如前世

月亮升起来了,应该说,我跟夜晚的关系

就更加密切了,空荡荡的黑夜犹如来生

像我这样的人,我还能奢求什么?

我本不是刻意的挖掘者

难道我还能从江水中挖出一把琴来?

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诗人

难道我还能在诗句中豢养无数的奴才?


▍梨树

  

把它育大,让风吹它

它就有了姓氏,在高出屋顶的地方

开出白颜色的花;把它的花收走

让它和瞎子一起抱着云团,在空气的楼梯上

爬上爬下,并在躯体的最低处

筑起一座座汁液的宝塔……

它带来的不是意外之喜,有着姓氏的树

有梨,还有杏、李、枣和柿

一大堆,在站台上,等待着搬运

像瞎子想象了一生的光,它们是黑的


▍欢乐的蚂蚁

 

在自己的梦中练习长跑

它们首先穿过原野,之后,它们

穿过了黑夜。那一段路,什么也看不见

它们中的几位,还被草叶

打断了肋骨。最后,它们才开始

围着一座城市跑。绕着圈子。一支细小得

可以省略的队伍,它们

在自己的梦中练习长跑


▍三个灵魂  

 

第一个将被埋葬,厚厚的红土层中

紧贴着大地之心,静静地安息

第二个将继续留在家中

和儿孙们生活在一起

端坐于供桌上面的神龛,接受他们

祭奠和敬畏;第三个,将怀着

不死的乡愁,在祭司的指引下

带上鸡羊、银饰、美酒和大米

独自返回祖先居住的

遥远的北方故里


▍草原

 

大地之心正对着蓝天

这些青草,共用了我的血汗

和我一起,用一滴马泪

替换了大海。它们的幸福和悲伤

我一眼就能看见。此时,它们正在变黄

——它们刚从去年羊群的舌尖上归来


▍工地上的叫喊

  

死亡来临的方式

与惯常没有什么不同:一个年老的

四川民工,提着一桶红色的油漆

他想涂红女儿墙上那个新鲜的鸟巢

结果是:鸟儿以最快的速度

教他学会了飞翔。他的叫喊

像红油漆一样,在空中散开

结果是:几千吨水泥都听见了他的叫喊

只有那一只鸟儿没有听见


▍埋葬

 

在我的窗台上

整齐地放着几封没有寄出的信

触窗而亡的飞蛾,零乱的小尸体

自由地打开,但又冰冷地收缩着

它们在信封上,可能是地址

但也可能是路途。我的窗外

这些天一直在下雨,用恋人的话说

雨水淋着世界,人类拒不忏悔

恋人的话,激起我对晴天的期待

我想,一旦天放晴,我就去邮局寄信

顺便把死去的飞蛾

埋葬在都市的底层


▍石头

 

我拒绝它们自动裂开

并向我奔来;我拒绝它们向我敞开

并朝着我独自澎湃。我热爱它们

完整的形状,在这如此寂静的夜晚

傻傻地,在高原之上

被风提起来,放下去,放在黑暗的

心脏旁边。是的,我不想看见

它们黑暗的心脏,在裂口内

被虚假的火光,镀上一层

金灿灿的光亮。这些无须唤醒的物种

在我的时间段上,还得经历

一次次在劫难逃的沉降


▍秋风辞

 

有人在我的梦中,不停地绕圈

苍茫的云南忽近忽远。那是令人赞叹的

黄昏,落日的火,烧红了山峦

我问绕圈人:“能否停下,让我在寒冷

抵达之前,多收集几筐火焰?”

他缄默不语,低着头,继续绕圈

瘦弱的身体里,仿佛正在建设

一座秘密的水电站


▍记忆


我还能如此清晰地记起从前

这真是奇迹:一个姓张的瞎子,在河流上

练习飞翔;一个姓李的木匠,在屋顶上

摹仿狼哭;一个货郎,姓刘,摇着手鼓

在一个新寡的妇人屋后吞金自尽

他们一齐埋伏在我的记忆之中

这真是奇迹,我的时间为他们倒流

我的身躯因他们而裂开。那是从前

我的寨子:云南,昭通,石头生崽

处处都弥漫着生命的尘埃


▍恐惧

 

在老家,在欧家营,妻子多次说起

——我常常会在睡眠的中途

突然弹身坐起,一阵东张西望

眼中满是警惕……老家的夜多黑啊

在睡眠中,仿佛我能看见什么,有什么东西

正逼向小小的床铺

妻子每次提及这事,我都一笑了之

我知道有一种恐惧已成了我的邻居

像一批骨头的影子


▍枝条

 

这些纯洁的花朵让我无地自容

它们在一根根枝条上走动

枝条,在这一带的山冈之上,每一根

都是有灵的,山冈一动不动

枝条,一根枝条的体内

飞翔着一百根枝条的头颅

还有一千朵或者更多的花,在它体内

如此密集,如此纯洁,奔跑、死亡或下沉

我仅仅握住一枝,可我的悲伤

却布遍了死亡的河床


▍断章 

 

有一天晚上,我沿着马山下的道路

往回走。马山上的野花却在暗中

朝相反的方向移动。它们很快地

就脱离了马山,我却迟迟

走不出马山的影子。我并不爱马山

如果非得形容它,它是我体内的

一列蒸汽机车的车头。它跟我一样

许多年了,一直在渴望往回走

但又一直立在原地,像个战栗的黑影


▍乌蒙山素描 

 

从锄柄上剔下来的,从玉米中浸出来的

都是父亲们的体温,木质的,可食用的

从土层中降下去的,从天空里升上来的

都是母亲们的骨肉,土地的,天空的

每当我看见这一切像乌蒙山一样

铺开,并被阳光照亮了,我的泪水是水井的,河流的

带着红土、石块和速度,以及我

藏之体内的几万亩石头的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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