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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尾中篇小说《从歌乐山上下来》选读

时间:2019-11-18     作者:宋尾   阅读


作家简介:宋尾,1973年生于湖北天门。著有诗集《给过去的信》,小说集《到世界里去》,长篇小说《完美的七天》等。曾获巴蜀青年文学奖、重庆文学奖。现居重庆。


小说选读


从歌乐山上下来(节选)

文 | 宋尾


歌乐山,不言而喻,一座相当著名的山。古名为涂山,传说大禹治水成功后,在山顶上搞过一次篝火庆功晚会,即“大禹会诸侯于涂山,召众宾歌乐于此”。不过我相信你们对这些附会的典故并不会有多少兴趣。就我的经验,绝大多数来歌乐山的外地游客,一般就是为了爬上来瞟几眼渣滓洞、白公馆,惊咋之余,不忘奋力在人群中挤出一道缝,摆几个pose,咔嚓几下,又随浩荡的人流匆匆下山。因为山下是另一个知名的低消费大众化景点——磁器口古镇,也就是民间传说里明朝失意皇帝朱允炆避难隐修的地方。

也有懂行的游客,会刻意到歌乐山上寻访一些抗战遗存,比如鼎鼎大名的林园。那是设立陪都之初专为蒋介石建造的府邸,后蒋赠送给了林森。林园绿荫深处,有一张直径二尺的石桌,石桌四周有四条石凳。国共谈判期间,毛泽东来渝曾在林园小住,某个清晨,与蒋不期而遇,两位历史人物在石桌前对坐了一会儿,留下一个足够神秘的空白片段。稍远点还有著名的赴集路5号,也就是冯玉祥将军旧居,抗战寓居重庆期间,老舍先生常受邀前往小住,消暑避夏;附近还有个林庙路5号,也是赫赫有名的——冰心先生的潜庐。

除此,歌乐山还是举世闻名的“辣子鸡丁”的发源地。作为成渝古驿道的必经之地,歌乐山窄隘的山道上,几百年来走着络绎不绝的商贾、挑夫、车轿、马匹。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扩建为成渝公路的一部分,每每车行至此,司机刚好歇脚。汹涌的车流带动了一条街——直至把辣子鸡烹制成一道风靡全国的江湖菜。可惜啊,成渝高速路通行之后,这条老成渝路就被时代厌弃了。辣子鸡从“一条街”慢慢减少,又还原至寥寥几家,标本式地存活于山道之边。可见,历史有其诡谲之处。

但在民间,歌乐山更知名的是这个——歌乐山精神病医院。

这座城市里,“歌乐山”一词有着极丰富的蕴意。比如重庆人常说:“你娃是从歌乐山上下来的吗?”外地人很难理解,但翻译成普通话就明白了:“靠!你是精神病院逃出来的?”——说你从歌乐山下来,就相当于说你是神经病。这是方言语境的生动与微妙之处。

但不得不说,歌乐山精神病医院真是不错,因为坐落在秀美的歌乐山,挨着负氧离子成堆的国家森林公园,它也像是一座小小的乐园,一个遗世独立的世界,至少就环境与周边而言,是这样的。

为什么我这么清楚?二〇〇六年我在那里住了近两个月,我就是在精神病院遇见杨青的。

这里要稍稍说一下我自己。虽然我非故事的主角,但如果没有我,这个故事也是难以展开的。不必担心,我的篇幅大概也就占到几百字。

说到数字,我电话里存的号码有三百多个。如果我要找人喝酒,可以毫不费力找上一二十个,足以塞满一间露天大排档。但我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可以说话的”,其实也就是平平静静地,什么也不干,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也可以你一直听,我一直说。但不管哪一种,都是坦诚、真实的。事实上,这很难,对任何人来说。总之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这点,我拥有很多联系人,但我发现自己并没一个可以交心的人,或者换个稍微深刻的说法:同类。

这种突如其来而又极为强烈的焦虑让我备受折磨。我辞去工作,跟众多“联系人”断绝了来往。整天待在房间里,将窗帘关上,在电脑上玩一种叫作“空当接龙”的纸牌游戏,这也许是世界上最老式的电脑游戏,大概也是世界上最无聊的纸牌游戏。但我需要这种无聊。可这并不能让我的焦虑缩小,尽管再高明的透视器也无法显影它的面积。也如我想象的,没有我,有我,对他人而言其实是一样的,无足轻重。本来我是想去华岩寺住一段时间,但我跟寺庙没什么联系,准确地说是没有实施这种便利的联系人。某天,一位同事来看望我,听说我要找个地方孤僻生活,建议我来了这个地方,“还有什么地方比疯人院更疯狂的呢?”他为自己的这个创意乐不可支。

他给我介绍了一位朋友,这里的院长助理,据说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名字比较诗意,她叫申飞花。

她自然是很有故事的,但这不是我想要述说的内容。只能说,没有她,我不会很顺当地住进精神病医院。这种经历不是每个人都会拥有的。事实上,即便有这层拐弯抹角的关系,要想住进去依旧是麻烦事。除非:我有病,或更好的理由。

好吧,这两样都不缺。

我有一份重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鉴定结果:轻度抑郁症。但并没用上。热心的申飞花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她向院方(其实就是一把手)提出了一份申请:一位在报社工作的作家希望来医院体验生活。这个理由是有强烈的现实背景的,前不久,该院一位值班护士深夜被发病的患者掐死了,院方也欢迎有人来给他们申诉郁积在心中的块垒。

有了申飞花的襄助,我轻易就得到了一种嘉宾的待遇。我们知道许多单位都有一些比较隐密的福利,这里也是。院区一侧,有一栋新建的宅院式洋楼,与院区若即若离,事实上这栋相对独立的小楼是按度假屋的格局建造的,只有三层。我住二楼,一个带洗浴室的配套单间,窗户外是一个小小露台可观景,眼底是一汪碧水。飞花带我参观房间时说,这是歌乐山上唯一的天然湖泊,仙女湖。在阳台俯瞰,有人在湖边喂食,锦鲤从湖底霍然涌现,五颜六色,像是打翻了调色板;湖畔树林里,偶尔有白鸟在其间振翼飞过;曲径通幽的林间小径,将零星的路人带入婆娑的水杉林;远方绵延起伏的山冈如一道绿色的屏障,勾勒出优美的天际线。在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里……才是度假。度假也是人的权利,但我们却总是忘记自己的这一权利。我们习惯忘记。

接着飞花又陪我去到院外,找了一间餐馆吃饭。我们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告诫我一部分需要注意的事项。然后她带着我找到门卫,做了一些必要的说明。随后她离开,前往公交站,我独自回到房间。

黄昏后,水汽氤氲的仙女湖在微光中轻轻泛动犹如鱼鳞的闪影,窗外的小山冈如墨绿色的深海,远处的仙乐峰仿佛一盏藏青色的毡帽,漆黑而深沉……坐在小小的阳台上,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

毫无疑问,在歌乐山上的前三天是充实的。好奇心,新鲜劲,以及……巨大的自由。总之在这里我不再失眠,睡得香甜。晚上我甚至忘记了做梦。

但是,三天后我开始有些无聊。我隐隐觉得,其实我是从一个笼子到了另一个笼子。我把这种感受向申飞花坦陈了。她认为,这是由于我的“半径过小”所致。她建议我应该四处走走,在精神病院体验的机会并不是人人都有的。“你可以到病区逛逛呀,了解了解他们,兴许,他们能够给你带来一些灵感和素材呢?”

上山前我带了笔记本电脑,本来是准备无聊时写点什么的——当时我还不太知晓自由职业的艰辛——我辞职的理由就是,给自己一个写作的机会。可不知道是不是过于舒适反而让我失重。我甚至不知道该写什么,心里空荡荡的。没有打卡,没有例会,没有上进的需求,不考虑工分,没有情感的羁绊。我却感受到了一种空虚。

按飞花的提示,我主动扩大了自己的范围。如她所言,病区跟我的住所是截然不同的。我这里,充其量是一个小小的独立的局部,而病区那边,才是一个更为真实和生动的世界。在我看来,病区更像是这偌大世界被风吹拂的一个角落。

在我眼里,那个病区有点类似于“浴池”,被划分成为男区、女区;还有一个混合区(老年患者区域)。混入其间,泡了几天后我发现,精神病院确实与我们那些惯性意识的臆测有所不同。怎么说呢,毫无疑问这理应是一个悲惨的市集,但如果你戴着一副旁观者的眼镜,也会发现一些不同寻常的乐趣——尤其是,当你很幸运的不是一个护理员的话。

我想世上总是有一些特殊的人,但你不能说这些人不是我们的一部分。如果说精神病院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这儿能集中看到我们自己的某种缺陷。它把一些缺陷放大了。病人总是各种各样的,因为症状有那么多,但很多时候他们中的许多人跟正常人无异——不同的是,某个时刻,身体里的某个按钮,让他们的灵魂与身体产生了冲突。不论怎样,这里并非凄惨世界。事实上,换一种角度来观察,精神病院就像一个充满了天真的乐趣的地方,这种乐趣来自逻辑的断裂。

入院第二天,我和飞花在食堂吃饭,一个年轻的精分患者坐在旁边,飞花叫他二宝。我问二宝:“你为什么来这里?”他说:“我把咱家房子烧了。”“为什么呀?”“我解手时尿裤子上了。”“呃,那你烧房子干吗?”“我觉得很不吉利呀!我只想烧裤子,哪晓得房子也跟着烧起来啦!”

总之,他们的逻辑很有趣。你要是不太计较的话,不乏新鲜感。只是,你并不能融入他们——我是说,没人能真正融入他们。所以,我依旧感到空洞。那是与在俗世里不一样的空洞。我想我还是在期待什么。并且,我能感觉到,在阳台上读书吸烟喝茶的时候,我附近有一些隐隐的气息。我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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