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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张全友短篇小说《兰草与柠檬》

时间:2019-11-19     作者:张全友   阅读


作家简介:张全友,山西朔州人,作品在《中国作家》《山西文学》《山花》《清明》《芙蓉》 《黄河》 《飞天》等刊发表。出版小说集《阡陌》等。中国作协会员。


兰草与柠檬

张全友


1


四月某日,拂晓,天色还黑。

一辆驴车儿仿佛从历史教科书走来。

兰草背腰从后裹着妈的一件紫花夹袄,她嘴皮刚好距离那袄的领口一触即碰的样子。她斜躺着。小驴车仄逼,一个人就占去了半边。她是个喜欢幻想的女孩。她甚至大胆摸一下上空,想摸到些碎亮的东西。然而这世界太多让人失望的时候,她还是收手回来,塞进了夹紧的双腿。

兰草不想进城来,家里多好?班上的小男孩,都有喜欢她的了,这可是最舍不得的。可爹妈要进城,让二姨学校都问下。临走那天,兰草又到学校前那片草地躺了一会。她喜欢近距离看地上的草,尤其喜欢闻草上散发的味道。就要走了,好想再和同学们跑跑操,玩玩丢手绢。可是,爹妈进城主意已定,兰草怎么能左右得了?她有点伤感。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才再回来呀!

大概快十点,他们穿过几条街来到一个大院门前。爹跳下车,说到了。兰草就向后蹭。爹妈往一个家搬东西。兰草却好奇地东瞅西看,摸着院门愣神儿。城里人家的门也要威猛几分,两个朱红色瓷砖镶嵌的码,高跷的两出水檐,门顶褐色琉璃瓦,前面的猫头滴水龇着牙。两扇枣红色漆的铁皮大门,除了横着两排镀金的大铆钉,还有两个狮头吊环,眼睛都那么的逼真,仿佛瞪着兰草。兰草没见过这样好看的门,摸个没完,透心凉的门环,发出些铮铮的碰撞声。

“妈,咱不修个这样的门?”

“你傻啊?得多少钱?”

兰草不做声,又走去看院儿的一方小菜园。菜园种着连豆角,秧苗一拃多高,架子是插好的,一排排,齐展展。兰草觉得它们不及自家院儿豆角长得好,虽然没它们齐,却胖墩墩的,走时候都快开花挂角了。

他们租的这个小院门开在东侧,三间正房,三间南房。正房房东锁着,不租,里面还放房东的东西,年节期间,说他们才会回来几天。南房租给三家人,院儿挺宽敞,南北大约三十米长,东西十几米宽。房东和爹说,你们住中间吧,一月八十块。爹点下头,没说话。爹知道,住中间便宜,中间窄了点,放东西不方便,被两边人家夹着,总有点不舒服感。可现在,两边有人租下了,什么事都有个先来后到。爹把所有家当收拾好,就和妈说,先去把车和驴盘出去,和人家说好了,电三轮也看好了,完毕再去市场看场地,让妈先做上饭,早就有点饿了。

老两口又摸摸毛驴,叹息几声,妈似乎擦了眼角,各自做事去了。

兰草不停地在院里转,到处都好新鲜,先看西面那家,门掩着,里面正做饭,一股扑鼻饭香溢出,惹得兰草肚里更加想要东西。又去东面,门锁着。她还爬在窗口使劲瞭,里面黑乎乎,什么也看不见。

兰草此刻觉得有股奇异的香味儿尾随她,莫名其妙吸引着她。她循着那味道,折返到正做饭的那家门后,偷瞭。她看到一个女人,身材好看,像是刚刚洗过头发。那种好闻味道,大概就是洗发水?兰草鼻子使劲嗅,眼睛都有点贪婪的意思了。那味儿实在香,不舍得离去。她想,一种洗发水,不可能发出如此厉害的香气,那又是什么呢?兰草使劲想都想不出。俺们村的野地里,所有的花儿,都没这么香的味儿。她于是拿定主意,晚上,一定问问妈,这是种什么魅力四射的东西?现在,肚子太饿了,没力气欣赏这美好的味道。她觉得先吃饱肚子再说。

回到出租屋,兰草觉得好没意思。刚住进来四壁都冷清。妈已开始生火熬粥,她却收拾书包。她想及早去学校看看,要去的这个学校,到底啥样,是不是二姨说得那么好呢?


2


兰草去了才知道,这哪是什么好学校呢?糟糕烂了,整个校园儿,都没村里学校的半个操场子大,还长着几株歪脖子杨槐,墙角尽是骚味十足的糜稗杂草,也不知道哪些人,夜里老冲墙角撒尿。这些植物随意生长在校园儿,风一吹,满院儿歪斜斜,丑兮兮,脏乎乎。校舍倒是新的,可逼仄,简直是,没法说的差。二姨费尽心机说给她找下的“好”学校,原来就这样?不过,又过了几天,她却不再嫌弃学校差了,因为,她在这里遇到了村里没法遇到的同学,李诺、小琦和半夏。

李诺,胖乎乎的一个女娃,穿衣服也肥宽,同学们说,她家很有钱,爸是做刀削面馆生意的。难怪她吃得像福娃。和她慢慢好起来,兰草觉得她人挺和气,一说话,笑出两个弯月似的小眼睛,嘴却显出俩虎牙,塌鼻子一凹。这样的人,兰草喜欢。

小琦和半夏早就是李诺的朋友了,这次又加入了兰草。

没怎么和她们废话,兰草直截了当,说出了那香的神奇。你们不知道,俺村里来的,可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味道,香啊!实在是没法跟你说。蠢!李诺骂兰草,香可以闻,你还能看到?你啥眼睛?比舌头鼻子还毒啊?

这是些谁也表达不清楚的女孩,并肩走在放学路上,一蹦一跳的。她们都穿着夏季装的短袖衫和短裤衩,并没有穿短裙。城市的车流人海,是她们最容易忽略掉的背景,假如谁谁不小心撞到了她们,也是笑一个,抛个鬼脸就过去了。她们都在回味着刚才兰草所形容的香味,那是什么东西?会让兰草神魂颠倒呢?金灿灿的阳光把一些棱型的光,镀上几个女孩的脸庞,那会儿虽是黄昏,却也给这几个女孩脸上仿佛涂上了青春神奇的色泽。

兰草把这个谜题种子似的种在了她们心里后,自己也如释重负不少。可她到底放不下香气的吸引力,每次快回家的时候,心里都在期待地让鼻子整装待发。她认为这个临时的家,还是来对了,原先不屑于来城里的想法,被莫名的期待彻底瓦解掉。

兰草还有个新发现,就是那女人经常和一些外面的男人有来往,听说她老公在外打工呢,有好多年不见回来了。

有天,兰草下学回家路上,见到那女的。小妹子,下学了?嗯,你在这里干吗?在等人呀。你赶紧回家吧,要不家里人会着急的。没事,我这不正在回嘛。她们第一次说话,竟然这样搭的腔,一点内容都没有。兰草走开,回头看那女的一缩身钻进一辆白色轿车里,车子一溜烟走了。另一次,几乎还是那个时间,女的立到路边电线杆子旁,没注意到她。你又在等人?女的吓一跳,回过身来看是兰草。嗯,是呀,你吓我一跳。嘻嘻。兰草坏笑着,就又走开了。可是在她回头看那女人的时候,她已经又要准备上车,却不是上次那辆白色的,是枣红色的另一辆,稍作回忆,那车里的人,好像也不是上一个。兰草抓一会头皮,不懂那女的天天在做啥?城里的街道永远人来车往,没有乡下野外田地那样安静。兰草忽然留恋起乡下的许多东西,寂静的林子,绿汪汪的庄稼,哗啦啦流淌的小河,悠闲吃草的牛羊。

兰草问妈,那女的身上是股啥味儿?妈说,我也不知道。妈用揉面的湿手背掸着额,惊奇地看着兰草。妈想,这孩子,才十三刚过,就也开始琢磨那些事儿了?

星期六那天,兰草值日,回家迟了点。那时候正是阳婆快落不落,好耀眼的金色刺在临街商店橱窗上,折返回来落到了兰草的脸颊,她就眯着眼走,一会又背过身倒退几步走。可好,她差点撞上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车,机灵的兰草一闪,也就过去。她冲那车玻璃里面一扫,看到了一种奇妙的情景。真是怪了去,还是她们院儿住的那女的,正和个男的嘴对嘴……兰草走着走着,放慢脚步,她的脑袋嗡地一热,脚下走不动了,好想再回头看一会那情景,那个一下就让她浑身打激灵的场面,这样机缘巧合的私密事,干吗不再多瞧一眼呢?她不再向前迈步,而是轻手轻脚退回那车玻璃前,脸伸着,唇含着食指,眼发呆地朝着车里面凝视。她一时间浑身发热,想着这两个人的亲昵,也太不顾忌路人?可里面的人发现兰草如此呆呆看着他们,缓慢地分开,女的低眉杵脸,两颊微微泛了点红,男的却一脸怒焰地“咯噔”一下打开车门……兰草早大步小跑着回家去了。那实在是太让她难忘的一幕,兰草最后也没回过神:男人女人原来可以那样做?只是,那心驰神往的两个人,此刻早被深深地埋在了夜色下。庆幸的是,那女的与香味,就在她隔壁。

小妹,干吗那样惊慌呢?第二天清早,女人倒洗脸水的时候,这样问兰草。兰草刷着牙,一摇一摇,说,我喜欢你的香味,我叫你姐可以吗?当然,我叫陈静,你就叫我陈静姐吧。兰草喊了一声陈静姐,就要急匆匆回屋。你们都这样忙?兰草说,爹妈要去菜市接菜,还要早点抢一个有利的位置,街头那么逼仄,去迟就怕没地方摆了。是啊,做点小买卖不容易,是得辛苦点。你呢?你是做啥的?兰草这样问陈静,女人笑了,良久不答。兰草妈喊她快点,要不迟了,兰草和她也作一笑,就回去了。


3


夏季早上,还是蛮凉快,曙光上来,沿街路边的树就会在薄雾间显出层次来。街市早就是熙熙攘攘,煺鸡子的那人围着围裙,将一个火炉点着,青蓝色的烟浸在雾中,一股股焦煳的味道,被行走的人带去更远的地方。还有卖水果的,小五金的,土产日杂,各味调料,干果核桃……连平素少有的看相算命的,也来了。

兰草随爹妈到菜市场接上菜,再去那几天的摊位摆好,也就只剩下等着路人询问,这菜那菜咋卖,讨价还价都是分分角角,路来路过的人们买好菜了,也就悠闲走开。整条街,都是买主和卖主,星期天尤其人多点,兰草也可以帮助爹妈稍稍做一点。其实在这个问题上,爹妈不统一,爹说一个小女孩子家,到了菜市能做个啥,还不如待在家里多学会,跟来了,反而是累赘。妈却坚决要兰草来,孩子大了,能做就该让她做点事,哪怕只是跟着来接点菜也好,半前晌接好菜,再回去做作业不迟。

兰草自己是想在外面帮爹妈卖卖菜,一个人待在家多闷呀。外面人多,兰草喜欢热闹地方。可菜摊儿安顿下来,爹还是不让她待在这里,催她回家。家里有钱你赶紧回吧,咱出门在外,不容易,爹妈好歹赚下点钱,再让贼偷去可划不来。爹这样耳语的时候,兰草眨眼点着头,她知道这都是爹妈的小计谋,大白天咋会有贼呢?不过,到底还是给唬住了。贼又不会偷谁告诉谁,兰草绝不想自己家里发生那样的事。

菜市距家大概几百米,两站公交车,兰草从来不坐车,她步行。她看街市上人的脸,千姿百态,一人一个样,有兴奋的,有疲惫的,有麻木的,有痴呆的,有高昂着头傲慢走过的。这些人有男有女,有的西装革履,有的麻纱布衣。那些村里面来的靠打工过日子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要不就是穿着迷彩服,身上尽是斑斑点点的油漆,要不身边跟着个女的,也是粗手笨脚,刚从田地里出来似的带着股土腥味。兰草偶尔佩服自己的嗅觉,不知咋地,这样敏感。

兰草觉得城里人套路深,见面有事没事基本一面笑,很虚的。那后面,不知道藏着多少未知的东西,没准儿他们里面谁就是个贼。

回家这段路,路过一处湿地。这地方多像俺们村的南河湾呀。兰草觉得,这里和村里的南河湾真是太像了。南河湾长满了绿油油的水草,这里也长满了绿油油的水草,南河湾有几道小溪从水草下流过,这里也有几道小溪从水草下流过,南河湾的上空,偶尔有好多成群结队的鸥鸟吱吱呀呀叫着飞过,这里的上空也有好多成群结队的鸥鸟吱吱呀呀叫着飞过。情景太相似了,错觉让她再次陷入对村庄的留恋。兰草每路过这里,都产生一种别样的心态。她甚至会驻足一会,弯下腰去路边的小溪洗洗手,再掬一捧清凉的水扑在脸上,水滴仿佛渗透到脸皮的下面,那爽朗的快意,真的像又拉她回到村里的小河边一样。

进门的时候,兰草鼻子先醒了醒,那香味儿也好识缘,应招而至。半前晌,兰草推测那家人应该早不在了。人都要生活,生活就得出去打拼,不做这样,也要做那样,手上有个事儿做,才能管得住一张嘴。这都是爹妈常说的。可不是,里面屋住的老两口,自他们来,也不见正常在过家,早出晚归,两不见日。听说他们在火车站的附近卖肉丸儿,挣的是天南海北过客的钱,几角几分,能不辛苦呀。而另一家,这会儿窗帘都拉着,门虽紧闭……却,为啥没上锁?兰草愣一会,轻手轻脚朝门口走过去。她想看看是不是真有了贼?同住一个院儿,隔壁丢东西了,邻居脱不了干系。兰草附耳听着里面,果然有动静。兰草就心跳起来,里面不仅有动静,而且还很大。兰草先听到了洗东西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一股股香味儿从门缝溢出,弄得兰草浑身发紧,差点碰翻窗台一盆盛开的蒜莲花。过一会,好像是不洗了,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不知说什么。兰草屏住呼吸使劲听,也没能听出。她想找一个有缝隙的地方朝里面看,她想知道,是不是他们家的人还在?兰草就看到窗帘上有一个破洞,刚好一寸多长。这好像专为她偷看里面准备的,她就蹑手蹑脚,迫不及待地爬到那破洞上朝里面看去。她所以蹑手蹑脚,是那天看到陈静姐和个男的在车里的一幕,这会儿仿佛回光返照,她家里会不会又有个男的?……兰草不知怎么,老想着窥探陈静的隐私。

窗帘吊着,屋里黑得像个地洞,她的心激动无比,却屏住呼吸尽量不使自己发出一丝动静。她甚至想起电视剧里面那些潜伏分子的样子,觉得自己好笑。但此刻不是发笑的时候,需要按捺住性子。此刻,她所期待的是陈静和某个男人的动作表演。她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激情澎湃!过一会儿,屋里仿佛微亮了点,里面的景物隐约凸显。陈静蹲在地上,一丝不挂地仰面看那个男的,好像还在为他做着什么?

这是在干吗?赤条条也不害羞吗?他们的动作让兰草脸红耳热,心里的小兔子怦怦跳着都快要蹦出来。她从来没见过男女还能这样,只是那天才第一次看到陈静车上和个男的亲昵。这又是做啥?娱乐吗?兰草看到他们灰蒙蒙间都很惬意陶醉的样子,两个人四肢互相缠绕,脑袋使劲往对方的怀里钻,忽而陈静还后仰,仿佛疼痛难忍的表情。这阵儿,兰草虽为偷窥者,可为啥也会浑身燥热难耐?为啥也会腿软脚麻?为啥也会舌苔一口口地吞咽涎水?为啥也会眼前一黑却出气静若游丝?为啥明知跟做贼似的却就是想看下去看下去,就是不想离开?后来,后来怎么了?……兰草仿佛掉入了迷魂阵,她也不知道后来到底怎么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蹑手蹑脚离开的那窗口。她想象,后来一定还有更加美妙的情景出现,但失去理智的兰草,发现自己竟然出了一身汗的时候,内心开始做检讨:一个小姑娘,干吗这样偷看人家的私事?还是别让人发现好。可她又不想这样没结果离去……

兰草到底是个护羞的女孩子,她还是选择了轻轻撤退。


4


暑假前半月,班里做期终测试,兰草掉队了。老师批评她,同学们也不理解她,眼神扫着她,她却浑然不觉,毫不在乎。

你就萌吧你!

小琦狠狠肩上拍兰草一把。兰草生气了,我又不是小猫小狗,萌个什么萌?

别说了,下午课后去找李诺,两天了,她表姐出嫁,该闲了,咱直接去刀削面店,撮一顿。半夏过来,她肯定也想兰草敞亮些。这段日子,兰草确实够闷的。

何尝不是?她被一股柠檬味儿笼罩。陈静姐这个越看越好看的女人,占领了兰草的内心高地,更让她感到神秘的是,她遇到的几次关于她的暧昧,令她再看到这个漂亮女人,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而且神思会出现短路。

去上学吗?好早。

兰草傻傻过去,陈静的问话她都忘了回答。这异常没被别人在意,都在自己的内心。街市嘈杂,只有匆匆而过的男女。上学放学,重复的日子依旧是男同学女同学。男和女的世界。兰草现在心里只想这个事。心间弥漫的,都是柠檬味。

果然,李诺一个人在店里看店。她还正孤寂难耐,兰草她们的到来让她兴奋无比。

喝点什么。

木偶?

当然。

兰草被她们唤醒来,就说:酒,白酒!

从来没沾过那白色液体的女孩,在兰草鼓动下,喝得天昏地暗,喝没了太阳,还在喝。

我爷爷小时候说,我是男孩子性格,因为看我能喝酒。兰草端着透明玻璃酒杯,朝她的女同学炫耀。

你倒说说,最近是不是有好事瞒着我们?小琦问。

我正想跟你说,先喝。

进城才半年的兰草,已经有点城里女孩的豪气了。她不仅学会喝酒,讲起陈静姐的事,也是眉飞色舞,“告诉你们,那柠檬香气,真的神了,只是她的声音和眼睛,我实在学不来。”

兰草讲得太精彩,她们都被那柠檬故事给迷住了。

哪天带我们去看看,好吗?几乎异口同声。

哈哈哈……

兰草终于侦查到“敌情”,她用小纸条传给李诺:明天下午两点半。

一次她遇到个和陈静说话的机会,故意佯问:你身上那么香!陈静笑而不答。她们都在院前长着茂密豆角秧的菜园一侧刷牙。白色牙膏泡沫,顺着豆秧的藤子往下流,一些叶片和铁青色的豆花儿,被牙膏泡沫浸过了,有点蔫。柠檬,牙膏的味道载着兰草的心思,挤向所有可去的地方。

我想知道,你用的牙膏是不是也叫柠檬香型?

对,是柠檬味的。

哦——

我从小到大,都喜欢吃柠檬,就直接吃,跟吃橙子一样,吃进嘴里,是种清新的有点刺激舌头的酸。我喜欢刺激,所以身上老有那股味儿,不好闻吗?

好呀,太好闻了!

兰草这样回答,陈静会意地笑了。


难得一个周末。爹妈说,最近菜不好上市卖,嘱咐兰草就守家里,不要去帮着上菜了。这是巴不得的,李诺小琦半夏,一会就到了。兰草透过门缝儿看院里,菜畦里的菜,在细风下安静摇摆。这天,那男的肯定会来,陈静家也是,安静得像个古墓,却有幽幽的音乐飘溢出。两个孩子早被陈静送去姥姥家了。

那个紧闭门窗并且挂着严丝合缝窗帘的屋,会飘出那般凄婉低迷好听的曲子。兰草爱听音乐,源于小时候乡下那一条离家不远的小河,河水除了冬天被封,一概稀里哗啦地流,河水撞击河床圆滚滚的石头,拍击河岸,会发出好几种声音。那声音还蛮有节奏感,像是常年都在演奏的一曲乐章。

被兰草算准,男人果然如期而至,她忍不住轻手轻脚故伎重演伏窗屏息瞄去,眼珠子瞪得像一对水葡萄,鼻子头,浸出一层小水珠,一晃,竟会掉下一粒。原来她的肩头,什么时候多出只小手?都不知道。她轻轻回头,是半夏。另外那两个,小琦头侧着耳根,恨不得从门缝儿钻进去;李诺是,伏在另一个窗前帘子的洞下,也不顾那地方有一个不小的蛛网被她破坏。她怎么还小屁股给摇摆地动上了?像跳一支拉丁舞似的扭动着……

满院儿柠檬味道,与缱绻悱恻的音乐糅合在一起。那一阵儿,兰草李诺小琦半夏,浸泡在仿佛洪荒愚昧情景之下,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了。她们的春心被点燃,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叫这些女娃嫩得像细雨下一朵娇媚的芙蓉呢。

也就是她们整个儿沉到这柠檬味道里面不能自拔时,院儿的门闩哗啦开了。是兰草爹捂着个肚子回来。这天生意不大好,半前晌时,兰草父亲忽然叫着肚子疼,就吩咐老伴儿守菜摊儿,自己回家取他治肚疼的氟哌酸来了。农村人不兴浪费,其实菜摊儿对面就有药店,他不去买,非要回家取那几粒胶囊,原因是再有半月,那药就过期了。

“这算啥光景?奶毛没蜕的片子们,都给我滚!”

兰草爹一下就知道孩子们在偷看什么。他气疯了,赶跑兰草和她三个同学,又去踢几脚那家的门。

“大白天啊!这还知不知道个廉耻?!”

兰草爹也许是自己脸上也挂不住,额头青筋暴起老高,捂着肚子回屋翻找他的药去了。街门后,兰草和她同学探着半个脸,还在偷看院儿的动静……


5


“这房没问好,原以为安静利索点,就行,没想到……”

兰草爹吃饭时候直摇头,筷子敲了几下碗沿儿,声音很有脾气,不往下说了。他后悔选租这个院子,其他都好,就是邻居女,肆无忌惮往家里领男人,想起来都没了胃口。兰草爹现在甚至有点后悔进城,一开始信心很足,觉得做个小买卖没有多难,可现在菜卖不出去,每天进的货除了本钱,也就剩个生活零用,照此下去,怕连村里的收入都不如。可说到邻居女,妈却一脸的无奈,炕中央坐好锅,两手去围裙擦着,倒也坦然,你再问其他的,就不会那样么?现在的人,没谋你害你算计你,就不错,咱能将就将就吧。

兰草自从被爹呵斥,规矩了不少。上学放学,话也在家少了。兰草像偷了别人东西似的,走路都有点鬼鬼祟祟。她肩着书包,从院儿走过去。院中间的菜席,青豆角终于成熟,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柳木树枝架上,看去好丰盛饱满。兰草驻足一会,见陈静姐俩孩子正菜畦边儿玩小虫,就问他们,干吗不回家?他们说,妈做事,不让回去。于是,一切按部就班,各自该干嘛干嘛。

假如就这样,日子也会在乏味中平静度过,可惜不是。忽一日,兰草觉得陈静家不对劲,门上挂着大铁锁,外面窗帘也是严严实实。一天,两天,几天……陈静是不是搬走了?却不见她翻箱倒柜折腾东西呀?

那一段,她的那些同学们也不多问她什么,仿佛都在随着时间培育年龄,一个个的开始郁郁寡欢。

陈静走了。

兰草体育课的空闲和半夏说,陈静姐不在了,可能是走了。半夏嗯一声,木头般走开。陈静姐走了,她可能永远不回来了……兰草又和李诺说,和小琦说,甚至和其他要好的同学说。

“谁是陈静姐?她走不走,跟我有半毛关系?”

小院儿的豆角,还是一嘟噜一嘟噜挂着,满院的柠檬香,却不再有。兰草失落得一塌糊涂。转眼就快临近伏天。

某天,家里来了个打听陈静的人,是一个白发苍苍穿一身褪色灰布衣服的老婆婆。她说她从乡下来,是专门找陈静来的,四五十里路哩,好麻烦哦,光车就倒了好几趟,却扑了个空。她是一个蛮能说话的老人,面部表情和手势关照着所有听她说话的人,身子边说边摇,有点喋喋不休。后来她竟哭哭啼啼起来。

她说:你个二婚头,原来都是我打发儿子要了你,你咋说断,就跟我们断了?

兰草刚巧回家,书包没顾上放下,就立一旁听老婆婆的述说。

原来,陈静头一处婆家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有点不如意,非让丈夫去煤窑下坑,不料却遇事故没了。后来,她把赔偿全留给公婆,自己带孩子找下第二处,就是眼前这老婆婆的儿子,人倒很好,性格也算合得来。那几年,村里去外面打工的多,大都新房小车发达了,馋人眼,不甘落伍的陈静还是让丈夫去外面打工了,却一走十几年不见踪影,家里俩孩子读书,多病的公爹也要钱。陈静无奈,告别乡下来城里做工赚钱。她甚至期望丈夫某天发迹了荣归故里……可惜,草枯花落一年又一年,没盼回男人,自己却沦落成个遭人唾弃的风尘女。

“她人好吆!儿子没在家这几年,都是她给我拿钱,救济老头儿的命。我虽骂过她扫把星,妨夫货,她也没计较,现在倒好,没吵没嚷,她就没声没息地走了啊!跑了路啦!不管我们的死活了!老天爷呀!我该咋办呢呀?”

老婆婆临走,两手紧紧搐着兰草爹妈的手,嘴唇角还有收不住的涎水落下。

“您老到她回来了,一定规劝规劝她,就说我老婆子找过她,让她回趟家,千恩万谢!我们都老不死的,儿子不在媳妇再一走,就真的没法活了!”

灰白的身影颤出院儿,兰草和爹妈怔在院里,好久都没动。晚上吃饭,他们一句话没说,吃完收拾好就睡了。

有的事就那么奇巧,这些天兰草上学放学,走在路上总想陈静姐和柠檬。一条迷茫的街道,没了陈静,没了柠檬;回到家里,院儿也是没了陈静,没了柠檬,这个世界没了陈静和柠檬的味道,好像一下没了好多情趣。偏偏这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陈静姐!

兰草紧跑几步,追上她,“真的是你?”

陈静回头,见是兰草姑娘,淡淡一笑。妹子,我不在那儿住了,搬回妈家,把孩子安顿好,就也去外面打工了。

“为什么?”

陈静说,一大家子,得要人养活呀。

那天老婆婆还去找你了,她说,很想你。

不是想我,是想我拿钱来抚养他们。

街上飞驰而过的车子,搅扰得她们听不清对方的某一句话。

陈静说,我不会不管他们,所以要去找事做,咱这儿不好找钱,得去外面。

陈静说,其实我很矛盾,自己一边在犯罪,一边在救赎。不知将来会去天堂还是地狱……

陈静若有所思,她更像自言自语。

我不是个好女人,你回去和婶叔说,住的那段时间,有打扰的,原谅我吧。

哪里呀!我们都很想你!要不你还是住回去吧?

……


此为节选部分,全文刊登在《山西文学》2019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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