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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黄伟兴中篇小说《寻夫》

时间:2019-11-19     作者:黄伟兴   阅读


作家简介:黄伟兴,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 《安徽文学》 《山西文学》《长城》《黄河》《都市》《长江文艺·好小说》等杂志。


中篇小说《寻夫

黄伟兴


1


五年以后,当要强同其他四个革命同志一道,被五花大绑着押到药王山那个后来成为西北著名烈士陵园的山洼洼时,她脸上始终带着微笑。

一个两米见方的大坑已基本成型,足以埋下五个“共匪”,可行刑的长官依旧在一旁抽烟、说话。谈笑风生的长官们似乎忘记了接下来就是一场惨无人道的杀戮,也忘记了身后有士兵正在挖坑。

这是一次秘密行刑,虽然一如既往的残酷,但毕竟因其隐秘性而缺少杀鸡儆猴的意义,威严的仪式更是多余,加之这些行刑者又为耀县保安团人员,平日里军帽都很难戴得端正的他们,面临杀戮也一如既往的懒散。这种懒散给了狗娃和婶娘对话的机会。当然,对话是小声的,声音小到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

要强说:“狗娃,站稳当,别抖。男子汉大丈夫,坐如钟,站如松!”

“婶娘,由不得我。我没一点办法,我放了你,你也跑不了……”

“你得想办法跑,往北跑,一直往北,找到大大!”

“婶娘……”

“给大大说,把我背回临潼,埋到老屋坟地里!”

大坑终于挖成,士兵们把锨和镐头从坑底撂上来,自己也随之爬上。又急着把地上的铁锨捉到手里。一切准备就绪,长官拔出腰里的短枪,冲天空放了一枪。几个负责押解的士兵听到长官的枪声后,立即抡起手中长枪,将革命者砸进坑里。

狗娃没有挥起他的长枪,要强得以从容跃进深坑,她甚至在向坑中一跃时,还为这个残忍的杀场留下一段欢快亮丽的歌谣——

 

去呀骑的大白马,

回来坐的花花轿。

一头乐人一头炮,

你看热闹不热闹……

 

所有的士兵围住深坑,忙着用手中的铁锨铲起黄土,一锨一锨的黄土瞬间就掩埋了英雄的身躯。

但是,透过黄土腾起的迷雾,狗娃还是看到要强冲自己笑了一下。他想哭,但他不敢哭,他甚至不敢让眼泪流下来。为了对付泪水,他将头高高地扬起。咸涩的泪水果然被逼进鼻道,进入口腔。

密切关注坑内情况的长官也看到了要强的笑脸。长官知道押解女共匪的人是狗娃。喜欢杀人的长官想让自己的士兵个个都喜欢杀人。狗娃虽是一个娃娃,但也是兵,是兵就得杀人。活埋共匪给了长官锻炼狗娃胆量的机会,尤其此次被执行的还有一个女匪。狗娃力气虽小,但让其对付一个五花大绑的女人还是绰绰有余。可说好了的,一旦发令,必须用枪托把共匪狠狠砸下坑去。女共匪没有像其他几个共匪一样或晕过去,或在坑里痛苦挣扎,死到临头还能把一张脸笑得如此灿烂,还唱出了同样灿烂的歌谣,这一定是狗娃没有服从命令的缘故。长官生气了,走过去狠扇了狗娃一个耳光,又飞起一脚踹在狗娃肚子上。

这倒给了狗娃一个机会,他装出很疼的样子,双手捂住肚子,就势面向深坑跪了,哇一声大哭起来,同时心说,我终于能放开嗓子,哇哇地哭几声婶娘了……

 

这一天深夜,耀县保安团的士兵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零乱的枪声和随之而来的哨子声惊醒。紧急集合后士兵们冲出县城,冲着北方莽莽大山胡乱地放了一通枪之后又骂骂咧咧回营。

“奶奶的,大半夜把人叫起,就是朝北山放枪?”

“有人逃跑了!”

“逃跑,共产党不是叫活埋了吗?”

“不是共产党,是咱的人。”

“咱的人?”

“狗娃。”

“狗娃,就是那个碎碎的狗娃?”

“可不就是他,一个碎碎的娃娃,竟敢跑。”

“他不知道逮住了会挨枪子儿?”

“这不没逮住嘛。”

“奶奶的……”

 

狗娃用一夜时间跑到了一个叫照金的地方。可是,刚入照金,他就被几个手持红缨枪的娃娃逮住了。娃娃们从一棵大树上跳下,从茂密的包谷地里钻出,天兵天将似的,让毫无防备的狗娃大吃一惊。

“不许动,举起手来!”

娃娃们尖利的嗓音多少有些稚嫩,但稚嫩的嗓音在山崖间碰撞,回响,与抵着脖颈、腰眼以及前胸后背的红缨枪枪尖一起,把一种不可动摇的威严立即传递给了狗娃。

抓住狗娃让娃娃们兴高采烈,狗娃那一身黄蜡蜡的军服让他们已经认定这个人是反动派了,而且,一定是受耀县反动派指使来照金搞破坏的奸细。他们把狗娃一绳绑了,无比威严地押着往司令部走去。让他们兴高采烈的是昨天边区苏维埃主席来照金了,逮住一个反动派让他们可以在主席面前证明他们不是小鬼而是真正的革命战士!

被五六杆红缨枪指着,戳着,被好多纤细的小手推着,搡着,一伙娃娃叽叽喳喳着把狗娃押进照金红军的司令部里。进了门,娃娃们争相向一个高大壮实的红军报告:“报告主席,我们抓住了一个奸细,一个反动派!”

一屋子人哄地笑了,那个被娃娃们称作主席的高个子红军也笑了,挨个儿摸娃娃的头,连连夸赞娃娃们警惕性高,还说边区有了这些革命的娃娃,即使反动派再狡猾,也难以混进边区搞破坏。娃娃们听了,噢噢地喊着,跳着,跑出了司令部,又回到大树下坚守自己的阵地去了。

娃娃们一走,主席坐了下来,端起茶水缸子,示意狗娃也坐下来,并把手中的缸子递过去。但狗娃不敢坐,也不敢伸手接过水杯。主席走过去,把盛着热水的搪瓷缸子放到狗娃面前,温和地笑了笑,说:“别怕。”

狗娃说:“我不是奸细。”

主席问:“从那边跑过来的?”

“是。”

“干得好好的,为啥跑过来?”

“找大大。”

“找大大?”

“我大大叫李清廉。”

“李清廉?”

“婶娘说,大大在北边。”

“在北边?”

“我婶娘死了,保安团一次活埋了五个人!”

“五个?”

“就有我婶娘。”

“你婶娘?”

“她叫要牡丹。”

“要牡丹?”

“审问的时候,他们叫她要强。”

“要强?”主席忽地站了起来。

狗娃哇一声哭了,哭着说:“我婶娘要我大大挖出她的骨殖,背回临潼埋到自家坟里……”



2


在村里,狗娃把李清廉叫大大,尽管是堂大大,但也得叫大大。李清廉从长安县把要强领回来做媳妇,狗娃当然把要强叫婶娘了。只是那个时候,要强不叫要强,叫要牡丹。

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狗娃在自家炕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要强这个名字没有要牡丹好。

要牡丹十六岁那年,省城西安发生了一件大事,国民政府考试院长戴季陶在民乐园演讲,却被一伙学生娃和年轻的教师们拿砖头、烂鞋砸了。戴季陶在陕西省要员的陪同下仓皇而逃,气愤不过的学生们把火发在他乘坐的那辆福特汽车上,一桶柴油和一根火柴让小车瞬间成为一堆熊熊大火。军警们则用乱棍、枪托甚至黔驴技穷后的乱枪驱散激愤的学生。西安城那个叫民乐园的地方在人群散去之后遍布砖头瓦块、破鞋果皮以及斑斑血迹……

那个时候,要牡丹正在长安乡下做针线活。这个乡下姑娘怎么也想不到西安省里的学生娃竟有破天之胆,敢把砖头烂鞋砸到政府要员的头上,她更想不到,这件事终将与她扯上关系,甚至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其时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吃罢早饭,爹娘就开始收拾东西去舅家了。舅家有庙会,易俗社、三义社好几家戏班子都在那儿演戏。好酒好戏的爹头天晚上就说,好久都没听易俗社木匠红的戏了,这一次得好好听听,还说听完戏后得和她舅喝几盅,还给娘说,这次把牡丹引上,托她妗子给找个下家,十六岁了,再不找可就真没人要了。牡丹听爹这样说,急了,不去不去,打死都不去。娘说娃羞脸多,这事情当娃面说也不美,不去就不去了。说了又叮咛牡丹,没事待家里,别像村里那些不沾边的女子,老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爹就笑娘,说,你怕咱牡丹也在屋里演《柜中缘》吗?《柜中缘》是一出秦腔,说的是宋时,寡妇许钱氏之女许翠莲在门外做针线,遇被秦桧所害的李都堂儿子李映南遭差人追捕,翠莲同情其遭遇,将李匿藏柜中,后成就一桩姻缘的故事。爹拿《柜中缘》说事,一下子让牡丹感到了羞臊,就把手捂了脸,跺着脚说,爹,爹,你看你,啥人嘛,哪有这样说闺女的。爹就哈哈笑了,说,姑娘大了,姑娘真长大了。

爹娘走后,十六岁的要牡丹坐在炕上给纳好的鞋垫子绣花,花样子是一对戏水的鸳鸯。比对好丝线的颜色后要牡丹开始一针一针绣起来,一边绣,一边轻轻地哼着秦腔——

 

小鸟哀鸣声不断,

它好像与人诉屈冤。

是何人将你们双双拆散,

看起来你与我同病相怜……

 

偏妙的是,窗外的泡桐树上此时就飞来了一对鸟儿。鸟儿的叽喳把要牡丹的目光吸引到院里的桐树上。透过窗户,她看见一对鸟儿在树枝上轻盈地蹦跳着,翻飞着,时而又乖巧地站住了,转着头,抖着羽,说啁啾的话语,转动灵巧的脖子互相逮着对方的羽毛玩耍,也逮着对方的尖嘴玩耍。女孩儿的心事被啁啾的鸟儿拨动了,霎时痴了,愣了,不由得想起了爹临出门时提起的《柜中缘》,眼睛就下意识地瞟向门口,似乎害怕那个地方突然现出一个李公子或别的啥公子的身影。一张白皙的小脸突地红润起来,心里就怪怨父亲,啥话不能说,偏偏要说《柜中缘》?手里的针线自是无法做了,一双眼就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天空。蓝蓝的天上,一丝一丝的白云正静静地,缓缓地飘着……

一声地动山摇的响声惊动了愣怔中的要牡丹。是院门发出的声音,可院门这个时候怎么能发出那么大的声响呢?难道是爹娘回来了?可爹娘能让院门发出那么大的声响吗?疑惑中,要牡丹下了炕,走出屋子。

“天!”要牡丹暗自喊了一声,然后就半张着口,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她看见,一个满脸脏污的少年倚在大门框上,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别……别怕……我……我是……是学生……”

“你出去!出去!”

“给……给……给口水喝……”

“不行,你出去,马上出去!”

少年不动,也不说话,只是无力地倚在门框上。要牡丹看见,少年的裤脚,似乎有点点干结了的血水……

 

几个月后的一个夜晚,在临潼县马额镇财东家四老爷小儿子李清廉的屋子里,当要牡丹跳下炕,摆了一条湿毛巾,让刚刚还欢势如鱼现在却瘫软如面条子的李清廉擦擦脸上身上那一层汗珠子的时候,她自己却没来由地笑了,笑得叽叽咯咯的。

李清廉接过毛巾,说:“莫名其妙。”

要牡丹说:“我想起了一句戏!”

“一句戏?”李清廉更加莫名其妙,但这个时候他懒得理要牡丹,他只是擦汗,然后把散发着浓重汗臭味儿的毛巾扔给赤着身子在地上浪笑的要牡丹。

要牡丹接过毛巾在洗脸盆里摆,一边摆毛巾,一边真唱起了秦腔:“这才是手不逗红红自染。”只唱一句就不唱了,又咯咯咯笑。

李清廉知道要牡丹心里想的是啥,但他不说,只是心里骂:“瓜子笑多,乳牛尿多。”

 

是的,在春天的午后闯进要牡丹家的脏污的学生娃正是李清廉。

要牡丹走过去,想把李清廉赶出门去,可临了却没有赶,而是鬼使神差般地把李清廉拉进院子,还紧紧地关上了院门。做完这一切的时候,要牡丹拍了一下脑门,心说这是怎么了,我不是要把他推出去吗,怎么倒拉进了院子?这让要牡丹有点气急败坏:“你咋进来了?你出去,出去!”

“水……水……”

要牡丹跺了一下脚,只得把李清廉扶进屋去。不扶不行,隔墙有耳,她怕李清廉的声音传到那墙那边的“耳”里去,她怕村子里从此有了一股子风声。真要那样的话,她十六岁女儿家干净的脸面就要被抹得五花六道了。

“水……水……”

这千刀万剐的,你是属鱼的吗?你只知道水,可你知道吗,你这一碗水喝下去,说不定就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风浪?心里是这样想着,但要牡丹还是舀了一碗水递给李清廉。

李清廉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水。一碗水下肚,人似乎精神了不少,竟可以咧开嘴冲要牡丹笑了。

要牡丹说:“喝也喝了,快走吧。”

李清廉说:“饿。”

“天!我上辈子欠你的吗?原以为你是属鱼的,只知道水,谁承想,你还没有够数了。”

一句属鱼的话,让李清廉哧地笑了一声,但难耐的饥饿让他无心计较,他说:“我真饿,救人要救到底!”

“麻丝缠到鸡爪子上——真摘不离了。”要牡丹只得转过身,但再来时,却没有拿吃的,而是把一个盛满水的洗脸盆放到李清廉面前,“先洗洗,看你脏的,就两个眼窝干净了。”

李清廉说:“谢了。”于是摆了毛巾开始洗脸。

洗过脸的李清廉把毛巾递还给要牡丹,要牡丹的心忽然就颤了一下:天,这竟然是眉清目秀的一个小伙子。于是,她不忍再赶李清廉了。天眼看黑了,终南山下的春天,每到晚上寒气依然浓重,何况,他还有伤,身子骨也还那么虚弱;更何况,他还是那么眉清目秀的一个学生娃……

要牡丹终于把李清廉留在了家里。



3

李清廉就是从西安民乐园里跑出来的,他腿上的伤也是在逃跑时被警察击中的。但李清廉没有扔鞋,那一天他正好穿了一双新鞋。新鞋是母亲用了整整一个冬天一针一线纳出来的。他舍不得扔,也不敢扔,他要扔了的话母亲非骂他是败家子不可。李清廉知道这一天必须向戴院长扔鞋子。为了保护鞋子,在进民乐园的时候他悄悄给怀里揣了一块半截子砖头,后来,在别人扔鞋的时候,他就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那块半截子砖头扔到了台子上。

“砸到戴院长了?”

“不知道。”

“砸到省里大官了?”

“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就跑了,挨了一枪子儿,差点被逮住。”

“没逮住?”

“傻呀,逮住了,我能坐到这儿吗?”

“没有想到,你白白净净一个学生娃,也能给怀里揣一块砖头,也能把那砖头往人头上撂。”

两个人这样说话的时候,已是要牡丹给李清廉清洗了伤口之后。其时,两个人和衣而卧在要牡丹小房内的炕上,中间,是三床棉被摞成的高墙。要牡丹原是要把李清廉安排到父母房内的,但她怕细心的母亲从舅家回来后会发觉外人睡过的痕迹。

要牡丹只让李清廉在自己家里待一夜。

李清廉说:“一夜就够了。”

第二天,鸡叫头遍,李清廉悄然离开了要牡丹家,离开了终南山下那个小村子,贴终南山脚往东而去了。这是一条回家的路,也是一条可以避开西安城里警察的路。尽管他没有走过,但昨晚要牡丹给他讲得清清楚楚,贴终南山往东直走,到蓝田后向北折,翻过大金山,小金山,就到他的家乡马额镇了。李清廉很惊异,想这要牡丹,只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女子,倒像走过州过过县似的,竟能把这一条路讲得如此清楚。要牡丹告诉李清廉,这条路,她年前与父亲走过。原来,要牡丹父亲喜欢牲口,也喜欢大葱,常去大小金山逛牲口市,也常去马额镇买大葱。马额是临潼的一个大镇,每遇集市,就有华县赤水人把自家种的大葱用车载了,用骡马驮了,弄到马额来卖。年头里,她正好跟父亲去了一次,路也就记下了。

送别的时候,要牡丹显得小心翼翼,端一盏灯,却不点燃,只把灯盏里的桐油给个个儿门转上倒了一点儿,以消除破旧的木门在静夜里发出讨厌的伊呀声。悄然地拉开木门后,要牡丹就有点依依不舍的意思了:

“到蓝田,天怕就要黑了,晚上,歇蓝田,不要走夜路,我只怕大金山上有虎狼。”

“知道。”

“其实,你伤还没好,真不该叫你现在就走,可是,我就怕我大回来了,我大我妈一见你,咱说不清。”

“谢谢,我会记着你的,会记着终南山下这个村子的。”

两个人告别之后,李清廉就一瘸一拐地往东走了。

当曙光如一把把利剑刺破东边的天幕,给莽莽秦岭涂上一天中第一抹暖色时,身后,却隐约传来阵阵喊声:“学生娃,学生娃!”

李清廉回头一看,发现一个人正迎着曙光跑来,而随着身影的临近,那声音也越来越清脆了。

“学生娃,学生娃,等一等,你等一等……”

是要牡丹。李清廉停下脚步,坐在路旁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他想,是不是把什么东西落在要牡丹家了?可细细一想,又觉得不会,他是从民乐园落荒而逃的,哪里又带着什么东西呢。可既然自己没有东西丢在要牡丹家里,那她为什么要急急地赶上来呢?

要牡丹来到李清廉跟前,两手拄着膝盖喘气,看着李清廉笑,一张脸庞被初升的太阳照着,灿烂如一朵向日葵。

“我想好了,我得跟你走!”

“你跟我走?是不放心我的腿伤吗?没事,只是一点皮肉伤,不要紧的,我能走。”

“我说,我得跟着你,去马额!”

“你跟我去马额?”李清廉瞪大了眼睛。

“对,去马额,你得娶我!”

“我娶你?”李清廉更加吃惊,“凭什么?”

“你和我不检点了,你得娶我!”

“我和你不检点了?”

“我给你洗伤口,摸了你大腿?”

“这是不检点?”

“我看见了你半截裤,像一片子包着野蘑菇的烂布,一股熏人的味道。”

“这是不检点?” 

想想要牡丹把昨天晚上给他清洗伤口的事情说成了不检点,这真让人觉得有点儿哭笑不得……

 

起先,李清廉并没有打算让要牡丹为他清洗伤口。他伤得并不重,子弹在飞行的过程中穿裆而过,多亏当时他两腿正不停地交替,给子弹留够了通过的空间;更多亏子弹飞得不够高,要是再高二寸的话后果可能不堪设想。子弹只穿透了他的裤腿,刮走了腿上一块皮肉而并没有伤到骨头。所以,在喝过吃过之后他让要牡丹打来一盆清水,再把家里的盐罐子拿来,然后就示意要牡丹出去,他要脱下裤子清洗伤口了。但他脱不下裤子,血水早已干结,干结的血水把裤子与伤口紧紧地黏合在了一起。只要稍微用力,他就会感受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弄好了吗?”

屋外,传来了要牡丹询问的声音,这关切的话语无异于催促,李清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将裤子硬生生从伤口上扯了下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并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硬气,随着一声惨烈的叫,李清廉整个人也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屋里的响动惊动了要牡丹,她急忙跑进屋子,看见李清廉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了一个疙瘩,像一个黑色的大虫子似的不停地蠕动,疼痛也让他在扭动自己身躯的同时不停地倒吸着冷气。要牡丹弯下腰,使劲地将李清廉的头扳过来,她看到李清廉的额颅上,冒出一层明涔涔的虚汗。

“伤口撕开了……”

“咋就撕开了呢,咋就撕开了呢?快让我看看,伤在哪里……”要牡丹说着就扳过李清廉的身子看伤。“哎呀!哎呀呀呀!咋伤了那里呢,咋就伤了那里呢?”及至看到了李清廉的伤口,要牡丹马上站了起来,捂了脸,跺着脚,不停地怪怨了。

李清廉说:“你出去吧,我自己弄。”

要牡丹却不吭声了,她把双手从脸上拿开,人随即蹲了下来,拉过盛满清水的盆子,把一块软布在水里蘸湿了,开始默默地在李清廉的伤口上擦拭。

“放点盐,用盐水擦。”

“疯了,这是擦伤哩,你以为调饭。”

“盐水消毒,好得快。”

“可那得多疼呀!”

“不怕,疼不怕,最怕的是伤口感染……”

要牡丹听话地给水里放了盐,开始用盐水给李清廉清洗伤口。屋里,静悄悄地,只是伤口剧烈的疼痛让李清廉偶尔会吸几口冷气,也就在这个时候,要牡丹的心里,已开始对这个学生娃刮目相看了……



4


李清廉生在马额镇财东四老爷家里。四老爷有四十亩好地,雇了一个长工耕种,自己凭一门裁缝手艺在镇上开了家铺子,日子自是比别人家过得滋润。因而,提起四老爷,马额人总要给四老爷前再加两个字,叫财东四老爷。

李清廉是四老爷最小的儿子,自小被四婆惯着,养成了馋嘴懒身子,见把不捉,见草不割,这话真没有说错他。但这李清廉却喜欢读书,六岁上无师自通,拿了四老爷裁衣用的画粉在铺子门板上乱画,竟就画出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惊得四老爷冒出了一身冷汗。四老爷遂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儿子的头,问:“你写的?”

李清廉看了四老爷一眼,嘴一撇,只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兀自在门板上画去了,对四老爷的惊讶,显出一副很不屑的样子。

四老爷问:“这字你能念吗?念一下看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李清廉念出的字不是八个,是十六个。

“天!”四老爷瞪大眼睛,“谁教的?”

“三育学堂的娃娃们天天在念,你不知道吗?”

四老爷立马牵了李清廉的手,把儿子送到街东头的三育学堂里。

在三育学堂,李清廉读了三年书,然后又在县上的白鹿书院读了三年。六年书读过,四老爷不让李清廉读书了,说农家孩子,读那么多书弄啥。他让李清廉跟自己学裁缝,农忙时候,也帮着长工给地里送粪,给牛割草。但这些事情李清廉都不愿意弄,勉强弄了,也不往好里弄,只和父亲打着憋气,闹着要去省城读书。三育学堂的先生也给四老爷说,这娃天生是一块读书的料,送省城新学堂再读几年,日后定成大事。四老爷也看出了,地里的以及裁缝案子上的活路,怕是永远指望不上他了,也就嗨一声下了决心,把这个不成器的东西送到西安去上学了……

 

城里学生娃拿臭鞋砸了戴院长的事情第二天就传到了马额镇上。四老爷一听,心立马就乱了,催促四婆给他烙一个锅盔,他要上省城。四婆说棉花籽泡了一夜了,马上要下种。四老爷说,转个身就回来的事,误不了种棉花。四婆拦挡不住四老爷,只得烙馍,但一边烙馍,一边就不停地嘟囔,说,牛娃子十七八的人了,眼看就得办事,彩礼、被褥,哪一样不要棉花?这节骨眼上去省里,误了棉花事小,误了娃的大事,看娃不恨你一辈子?牛娃子是李清廉的小名,四婆这个时候提牛娃子,更让四老爷心烦。四老爷说,快烙馍吧,误了火车,该两天办完的事,就得拖成三天了。但心里说的却是,要不是你养的碎崽娃子叫人省心,我何苦这个时候进省城?

在陇海线上的新丰站,四老爷爬上了火车。火车是那种敞篷车,拉着煤,四老爷坐在高高的煤堆上。火车一开,风忽然硬了起来,刚硬的风让四老爷的脸霎时也成了一块僵硬的板子。黑色的煤屑被风吹起,吹到四老爷的胡子和眉毛上。但四老爷终是赶太阳落山时就来到了李清廉读书的学校。学校的学生告诉四老爷,这两天没见李清廉来学校,或许是跑了,也可能叫警察抓了。四老爷急得不行,当着学生娃的面就在原地转着圈子,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学生忙安慰四老爷,说大叔你别急,我带你问问先生吧。今天一早,警察局把校长叫去了,说是认人。四老爷忙说,好好好。于是跟了女学生来到先生房子。先生告诉四老爷,被警察抓去的学生中并没有李清廉,他一定是跑了。先生最后还叮咛四老爷,如果李清廉真跑回家,这一段时间就不要来学校了,估计警察还要来学校抓人的。四老爷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转过身就往火车站跑。

 

四老爷比李清廉早一个时辰进屋。吃完四婆给擀的一碗面,刚点上旱烟袋过瘾,要牡丹就扶着李清廉进了门。四老爷心里的火忽的冒上来,他站起身,以一种难以想象的,一个六旬老人根本不可能有的速度冲出屋门,一烟袋锅子敲在李清廉的头上,接着又把一点防备都没有的李清廉扑倒在院子里,脱了鞋,狠狠地打在李清廉的屁股上,打得李清廉鬼哭狼嚎般叫:“妈,妈,我大疯了,疯了!”

四婆就迈着小脚一颠一颠跑出来,拿了拳头在四老爷背上打,一边打,一边说:“死呀,你死呀,娃刚回来,哪里就得罪你了,你那样打娃。”

四老爷转过头,冲四婆吼:“你问他!”吼了,就蹲在一边,重新点燃了烟锅子使劲吸。

李清廉似乎早已知道回家后非挨这一顿打不可,从地上爬起来后,也不生气,只是对四婆说:“妈,妈,快做饭去,几天没吃饭了,饿死人了。”

四老爷说:“吃屎去,爬茅坑吃屎去!”

李清廉对着四老爷一笑,说:“永远都是臭脾气。”

要牡丹说:“先别忙着做饭,叫叔快请个先生,给你看看腿。这一路,腿怕都化脓了吧。”

“是呀是呀,腿好疼呀,怕是保不住了!”李清廉索性又坐到了地上,抱住腿呻吟。

“咋了,腿是咋了?”四婆忙走上前,弯了腰要看李清廉的腿。

“你快做饭去吧,你又不是先生,看什么看。”四老爷说,说了,就起身出门请先生去了。

李清廉冲要牡丹做了个鬼脸,得意地一笑……

 

晚上,一屋人坐在一起,商量着把要牡丹咋办。

李清廉说:“大,你让老五辛苦一趟,套个车,把要姑娘送回长安县吧。”

老五是四老爷家长工。

四老爷说:“老五不能去,要种棉花。再说了,老五去了,姑娘她大问起来,让老五咋说?要去你去,猴拴的疙瘩猴解。我给你把车套好,再叫上狗娃替你牵牛,你把要姑娘送回去。”

要牡丹说:“我不回去,别想把我送回去!都让我那么不检点了,却要把我送回去,我回去给我大咋交代?”

“我咋让你不检点了,我咋让你不检点了?”李清廉喊,“真是麻丝缠到了鸡爪上,抖搂不开了。”

“都是你个不成器的,做下这样的事。”四老爷拿烟袋指着李清廉的鼻子说。

四婆说:“要我说,就把要姑娘留下来,挑个日子把事情办了。要姑娘长得不差,想着也是乡下娃,针线活也不能差的。”

要牡丹马上拿出一双鞋垫子叫四婆看,说:“这是我纳的,花也是我绣上去的。大娘你验验针线,看入不入得了你的眼。”

四婆把鞋垫子放到灯下看,就看到了细密的针脚,也看到了那一对儿鸳鸯,就笑了,不停地点头,一边就说:“好,好,真是一手好活路。”

要牡丹说:“娶了我,没人问你要彩礼,还能省十梱棉花,六石小麦。”

四婆拿指头指着要牡丹的鼻子,说:“你个猴女子,账倒算得清。”

四老爷依然是满脸的忧愁,在炕沿上搕了烟袋锅子,说:“乏了,睡。”于是让四婆快去安排要牡丹睡觉的地方。



5


与此同时,马额镇上也传出一股子风声,说是李家少爷清廉被警察打了一枪,跑到终南山下的长安县去避祸,在好心人屋里治伤养伤。人家好吃好喝管着,但李家少爷不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反倒在半夜三更摸进人家姑娘的绣房,霸王硬上弓行了不轨之事,让人家姑娘从长安撵到了马额。也有人说,腿叫枪打了,李少爷哪有力量硬上弓,一切都是姑娘自愿的,只不过好事叫姑娘父母看见,一气之下,便把二人赶出家门……

这话也传到了四老爷和四婆耳里。四老爷气得呼呼出粗气,说:“你看看,你看看,人丢大了吧?”

四婆说:“过事!”

“过事?”

四婆说:“对,过事!咱家过事的炮仗一响,就把一街两巷人的口全堵住了。”

于是定下来三天后给李清廉过事。

李清廉急了,说:“啥?过事,娶寡妇?”

四老爷一个抽脖子打过去,骂:“满嘴喷粪!”

这话对要牡丹来说,更重,姑娘终于忍不住,哭着,起身向外跑去。

四婆忙把李清廉从凳子上打起来:“还不撵去!”

李清廉也知道自己刚才那话太混账,一个姑娘家,帮了自己,又瞒着父母从长安来到马额,却被自己用那样重的话伤害,内疚是内疚得很的。想马额街东二里地就是龙河,南边五里地是穆柯岭,跳河跳崖都方便,心里就吃了力,忙忍着腿上的伤痛追了出去。

要牡丹其实并没有跑远,她能往哪里跑呢?虽说去长安的路她是认识的,但她知道她不能回去,且不说路途遥远,光是背着爹娘跟一个小伙子跑了这一件事,回去后都无法在村子里立足的。何况,远远地跟了来,却被人撵了回去,这事要叫人知道,那还不丢人死了?

在马额街西,要牡丹坐在田埂上,愣愣地看着南边绵延起伏的穆柯岭,后悔当时没有把李清廉赶出家门,更后悔那时鬼迷了心窍,硬是跟人家来到了马额。念过书能咋?脸蛋白能咋?眼睛大能咋?敢一砖头撇到戴院长头上又能咋?不是自己的,终归不是自己的。

出了马额街,李清廉远远看见要牡丹在田埂上坐着,于是走过去,拿膝盖碰了碰要牡丹的身子,说:“回吧。”

“回哪里,回长安?你说我还有脸回去?回你家?弄啥?当寡妇?”要牡丹把头扭向了一边,说。

“还记仇。”李清廉笑,“你不跟我回去是吧?那我这就回去,让长工套车,把你送长安去!”

要牡丹忽地站起来,说:“就是今娶了明做寡妇,你也得先娶了再说!”

 

第二天,四老爷在马额镇放出风声,说三天后给小儿子李清廉大婚。

镇上人都知道财东四老爷这一回栽了,栽到长安县一个黄毛丫头手里,麻丝子缠到鸡爪爪上,不结不行了。这样的议论自然也传到了四老爷耳中,四老爷心里有气,但明面上不动声色,忙着给李清廉筹备婚事,还说:“这个事情,一定要闹大。”

四婆说:“对,人越是说,咱越要理直气壮,把事过大,你不把事过大,人家倒真认为牛娃子弄下瞎瞎事了。”

四老爷说,说完又打发大儿子去了趟舅家,把几个舅舅都叫了来商量事情。

说是商量,其实是布置任务,让大舅立马去渭河北定下赛响铜的戏班子,二舅去街西头轿房定下轿子,又让大少爷二少爷分头向亲戚朋友通知,三天后给李清廉结婚。

“记着,要挂衣戏,《状元媒》必须要唱的,《书堂和婚》必须要唱的。戏不能只唱一场,咱从头一天开始就唱,唱上三天。轿子要八抬,轿夫要挑一下,长得不周正的咱不要!”四老爷说。

四婆说:“娘家又不来人,要轿子有啥用?”

“屁话,娘家不来人,咱李家的媳妇就不坐轿了吗?他大舅,今天你就把要姑娘领回去,咱那天给娃开了脸,从你家出门。还有,叫他两个妗子明儿个早早过来,揭了花纸,请个裱糊匠把新房收拾好。另外,也帮着你姐,缝几床新花被子。好了,就是这些事,我过会儿去学堂,请学堂先生写几副好对子。”

 

三天以后,四老爷从南刘村李清廉他舅家把要姑娘接进门,李清廉就算把婚结了。晚上洞房里,李清廉原想着打死都不同床的。但白天李清廉喝多了,李清廉被来祝贺新婚的人劝着,喝了几杯烧酒,而且还多喝了几杯。烧酒并没有让李清廉沉沉睡去,倒让李清廉兴奋。听外边自家门口的戏台上,一出《状元媒》唱得热闹,自己竟也拿腔捏调地跟着唱起来:

 

……你是花中魁,

我是女中贤。

愿你和我长做伴,

倩郎折来压鬓簪。

有幸得配英雄汉,

夫妻们与叔王保立江山。

 

这时,却看见要牡丹已把自己脱得光光地溜进了被窝,娇羞地看着在脚地里耍着酒疯的李清廉。

李清廉呀地一叫,不再学木匠红唱戏了,也忘记了自己下定的不圆房的决心,忽地上了炕,赖皮一样地挤进了要牡丹的被窝。

要牡丹释然了,长出一口气……



6


三月里结了婚,第二年六月,要牡丹产下一个男婴。

但李清廉已经失踪五个月了。

要牡丹曾经抚摸着一天一天大起来的肚子,走进堂屋,站在公婆面前,问:“大,妈,我要一句实话,清廉他到底去了哪里?”

四婆忙跳下炕,把一个杌凳放在要牡丹面前,说:“牡丹,坐下,你身子笨,快坐下。”

四老爷原本端坐在那把太师椅子上吸旱烟,见要牡丹进来了,就把身子弯了下去,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烟袋不离口,一口一口呛人的蓝烟从口里鼻子里汹涌而出。

要牡丹用脚把面前的杌凳拨了拨,却没有坐,说:“我就要一句实话,清廉他去了哪里,还在不在人世?”

 “死了!”四老爷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又低下头抽烟。

四婆上去,握了拳,在四老爷胸部上打了一下,说:“你就胡说,你就胡说!”又转过身,对着要牡丹,“在,在的,咋能不在呢?”

“要不在了,我早做打算,民国了,总不能永在李家做寡妇!”要牡丹说。

四婆说:“娃你坐下,快坐下,你身子笨,可得小心点儿。”

“要在,大你就给他打信,说娃快生了,娃候着他大给他起名字哩!”要牡丹说,说了,转过身,挺着一个大肚子,慢慢慢慢地走出屋子。

要牡丹的步子虽慢,但四老爷还是被这个媳妇儿镇住了,说:“这娃,这娃,声气儿是弱,可咋看咋是肚里长牙的货。”

“要不,你就给打封信吧,看这媳妇,真不是省油的灯。”

“敢回来吗?庞岩的德彰回来了,结果是啥?头挂在了县城门楼子上!八黄的耀武回来了,不是睡觉灵醒,脚底利气,这会儿头在哪里挂着,还真说不清。陈怀德狗一样的鼻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怀德是马额镇长,近一段时间不知是咋了,常派出一帮子人,四处打听谁是共产党,又有哪个共产党悄悄回了家。庞岩的德彰叫陈怀德的人捉住了,送到县上,不到半月光景,就被押到县西石榴园杀了。八黄的耀文,半夜里起夜,听到门外有动静,提起裤子翻过后墙跑了,人现在在哪里,谁都不知道。

四婆说:“他咋能做得出呢?一天里倒能碰到三回,咋连熟人都不认了呢?”说了,就不吭声了,坐在炕沿上,一声一声叹气。

 

结婚以后,李清廉和要牡丹特别恩爱。这恩爱,几乎动摇了李清廉在西安学堂里形成的信仰。鱼水之欢先前只是李清廉在明清小说里看到的一个词汇,婚后的生活让李清廉真切体会到了鱼水之欢的快乐。

“他娘的,咋就这么美呢?”常常,在灯下,当要牡丹小鸟一样依着李清廉时,李清廉就会自言自语着感叹上这么一句。

要牡丹侧歪着脖子,看着李清廉笑,一边就问:“那你还要吵道着,跑千里万里地闹革命吗?”

李清廉说:“不了,不了。”但声音明显小了,语速也慢了许多。

从李清廉语气的变化,要牡丹就知道,李清廉其实并不甘心。但她不怕,她就不相信了,她白天锅上案上的忙活,夜里把一个火热的身子扑在他怀里,还能暖不热他一颗心?

但腊月里,马额镇来了一个算命的。

这一天是年货会,马额街道上人挤人,人挨人。整个街道的上空,飘浮着一层浓重的味道,有油糕锅蒸腾的油腻的甜味儿,有被筷子搅起的荞面饸饹里油泼辣子、醋、芥末的香辣酸呛味儿,有羊肉泡馍馆里飘出的羊膻味儿、糖蒜味儿……许许多多吃货的味道混合着在马额街道的上空弥漫,像一个看不见的却又缓缓游走的盖子,与彤云合在一起,浓重地倒扣在赶会人的头上,让人有了些许压抑,也有了比平日更多的兴奋。

李清廉领着要牡丹在年货会上转,遇到卖包子的,李清廉问要牡丹吃不?要牡丹说不吃。遇到卖油糕的,李清廉问要牡丹吃不?要牡丹说,闻着油腻就恶心,哪吃得下?在卖荞面饸饹的摊子前,要牡丹却走不动了,说,咋闹的,闻到醋味儿,看到红艳艳的辣子,就馋了。李清廉一笑,就给卖饸饹的说,来碗饸饹,把调和放重。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老先生把案子支到马额街上卖对子,老先生现写现卖,一手漂亮的行书惹得围在案子旁边的人啧啧称赞,也让好久没有摸过笔杆儿的李清廉有一些手痒,一边看着老先生写字,一边开始不停地搓手。要牡丹看到了,暗自一笑,就凑过去,冲着老先生喊:“写对子的先生,缓缓,你缓缓,让我家清廉写一幅!”

老先生扶了扶眼镜仔细地一瞅,就看见了李清廉,忙把手中的笔放到砚中,说:“这就是财东家李清廉,幼时无师自通就能诵读《千字文》的那个李清廉吗?老朽可是遇到高人了,来来来,快来露一手!”

李清廉就走过去,挥笔写了一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的对子,自然赢得了满堂彩。

“再来一副,再来一副。”老先生又铺开了一副对子,要李清廉写。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算命先生从案子旁走过,李清廉眼睛一亮,忙扔了毛笔,像是有急事似的离开了桌案。

要牡丹拉住了李清廉胳膊,说:“清廉,清廉,你弄啥去?先生还叫你写对子呢。”

 “对不住了,我有点事。”李清廉忙带着歉意对老先生说,又转过身叮咛要牡丹,“把我写的那副拿走,别在这儿丢先生的人,记着,放几个铜板,算是纸钱吧。”说完,就急急地冲着算命先生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夜里,要牡丹问李清廉:“白天在街上,正写着对子呢,慌慌地跑了做啥?”

李清廉淡淡地一笑,说:“我让那算命先生算了一卦,他说,你给咱李家,怀了一个男娃娃。”

要牡丹说:“就算个命嘛,你也不给人说一声?”

李清廉说:“天机不可泄露。”

要牡丹哧地一笑,不置可否。

“哎,我说,把你名字改了吧。”熄灯半天了,原以为李清廉已经睡着,谁知道,却说了这样一句没来由的话,“我看,叫个要强就好。”

要牡丹说:“好无干的,咋要给我改名字。”

李清廉说:“睡吧。”翻了个身,就睡去了。

可第二天早上醒来,要牡丹发现,身旁不见了李清廉的影子……


此为节选部分,全文刊登在《山西文学》2019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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