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 >>小说选读 >>精选小说 >> 作家朱朝敏中篇小说《免于恐惧指南》
详细内容

作家朱朝敏中篇小说《免于恐惧指南》

时间:2019-11-20     作者:朱朝敏   阅读


作家简介:朱朝敏,女,湖北宜昌人。出版散文集《山野虚构》《涉江》《开败时间的花朵》《循环之水》,小说集《遁走曲》《鱼尾裙》。小说散文发表于《人民文学》《花城》《作家》《天涯》等文学期刊。小说转载于《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等,有文字翻译成英语和西班牙语。作品获得第三届华语青年作家奖、第六届《芳草》文学女评委奖和湖北文学奖。


中篇小说

免于恐惧指南

文/朱朝敏


遮蔽那冷漠,

无知的表面,以及

当我们的脸变得模糊,

我们曾多么恐惧。

——马可·斯特兰德

《镜中人》



我叫艾米。

2038年我年过而立,选择了高智能化,即,在我活体上先抽出灵魂,然后身体智能化,再将灵魂移植到智能体内。毋庸置疑,高智能人代替凡胎肉身,消除了凡胎肉身无法避免的生老病死,并将生命定格在十八岁的青春年华。要说的是,我的确向往芳华永驻,可心中不免担忧——对新生事物不可名状的疑虑。那时,我所在的Z城,以高科技之名崛起并冠名亚洲走向世界,正在大面积地高智能化,智能人(仿真人)高智能人(仿真人基础上再注入灵魂)青韭般冒出,充塞大街小巷,但疑虑限制我向高智能化靠近。最终却……

我遇到了事情。

这年春天,我正在设计一个建筑,突然感觉呼吸急促,全身无力,接着发起高烧。我以为劳累过度了,休息下便能恢复。哪想,等我回到家里,身体出现红疹子,密密麻麻的红疹子犹如红色雨点落下,积聚出视觉上的障碍。半小时后,喉头和肺部也发痒做疼。到医院检查,医生诊断为肺炎。住院治疗一个星期,症状加重,于是转到京城医院。专家排除肺炎,认定是一种新兴病毒侵入身体的结果。医生要我回想,患病前去过的地方吃过的食物。我在办公室里搞设计,一般吃工作餐,不过……我眼前闪现一盘卤过的野鸟,来自长江,据厨师介绍,这种鸟名叫“青状”(呆笨懒惰的意思,俗语),极其难得碰到,是他清晨在江边跑步遇到买下的。那野味的确鲜美,我吃了好几块,难道是它的“功劳”?医生赞同我的怀疑。问题是,别人也吃了,唯独我感染细菌?医生严肃地告诫,个体身体差异决定了抵抗力的强弱。我无话可说,基本认定是“青状”做的怪。

十来天后,我又怀疑,不见得是“青状”作怪,还有我接触的不知名的稀有金属,它侵入我身体导致感染。我大多数时间呆在办公室,可我这次设计的是一间密室,Z城郊区的四?捚赂呖萍佳芯克哪掣雒苁遥硭比灰パ芯克惺档乜疾欤ǖ比唬疾斓牡胤郊邢蓿?疾熘校氪魃峡谡衷し乐卸荆晌抑型揪醯貌皇娣断驴谡执罂诨黄眉复巍

说下四?捚赂呖萍佳芯克K涿孛埽擅谕猓匝芯恐悄苌透咧悄苌鳎啻未丛炝丝萍嫉钠婕!U馄婕6喟肜醋运?捚赂呖萍佳芯克囊滴窳斓悸婕虬病B婕虬彩歉咧悄苋耍环矫嬉杂⒖〉耐庑窝杆俅艹赏欤⒊鋈沃胁垦侵薷呖萍夹蜗蟠笫梗硪环矫媛糯锤呖萍计婕#烂谕狻B婕虬步舷灾难芯砍晒橇涎侵薷呖萍贾行目⒊龅母叨讼钅浚热纭傲榛暌浦病薄凹且浣桓行酒薄懊尉骋浦病钡龋缃瘢庑┫钅恳丫度胧谐。屏己谩L乇鹗恰傲榛暌浦病闭飧鱿钅浚鹿馗咧悄苋说牡言谘侵葜胁康厍粘鲆黄稹S谑牵傲榛旯莶亍庇υ硕唤鲆浦擦榛辏勾娌夭糠至榛暌怨┱故尽K盗苏饷炊啵薹鞘乔康鳎?捚赂呖萍佳芯克镉涤幸恍┫∮薪鹗簦也恍⌒母腥尽V劣诤沃纸鹗簦也恢

住院一段时间后,医生建议我回家静养,至于康复只能看运气了。呼吸困难的日常每分每秒都变成折磨,我深刻感受到凡胎肉身的悲哀,病中的我昏头昏脑地,出现梦魇。

是梦魇吗?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没有进入睡眠,那么是幻觉了。这幻觉吓呆了我。我看见了一具死尸残骸,他坐了起来,然后……我倒抽一口凉气。残骸,尤其是只剩半边脑袋的脸庞在对我笑,鬼魅一般,接着,又喊我艾米。我嘴巴瑟瑟,恐惧海潮一般泛涌激荡。

艾米,别怕,我是路远啊。那略显苦涩的声音,却遮蔽不了青春激情赋予的亮丽色泽,亲切、柔和。是他——路远,我怎么不记得?

十岁那年,父母遭遇车祸身亡,我成为孤儿。幸运的是,那年冬天,是2018年12月3日的中午,一个名叫路远的大学生看见了有关我的报道,一路跋涉赶到长江中的孤岛来援助我。我流泪了,流泪是因为,路远说道,艾米别担心,我就是你的亲人啊,你以后上学生活的费用我全包了。说着,他笑了,脸上的青春痘明媚生动。离开时,他招手强调,艾米,记住,我叫路远。

这是路远首次见我,也是最后一次,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可是,他激励出的温暖水流般细长,在我心中荡漾好久。然后,紧张的学业和忙碌的生活挤兑儿时的记忆,我好多年不再想起。一度的失忆,演变成彻底的遗忘,多么自然。可路远竟以这种形象提示我的失忆。

更为恐怖的还在后面,路远朝我扬起仅有的左手。艾米,我不是失信的人,那年离开孤岛我遭遇了不测。路远左手指向他自己,呵呵笑了,笑声凄厉。你看看,恐怖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记得我的惨死,我是被人害死的,太冤了,我不服啊。路远的声音陡然抬高,尖利刺耳,洞穿我整个身体。我双手抱住脑袋,跳下床铺。

幻觉消失。我呼吸艰难,脑袋发胀刺痛,窒息感下,我蹲下身体,大口喘气,一股酸水猛地上涌到喉咙。我不由低垂脑袋,一阵呕吐。刚吐完,酸水又冒上来,如此几个回合,喉咙刀割似地剧痛,黄胆水都吐出来了,胃部也疼。勉强收拾干净,稍稍稳住情绪。眼睛却不由睁大,似乎幻觉又回来了,路远申冤的凄厉喊叫声回荡我耳膜……我这个忘恩负义的人,这么多年,都不再记得,遗忘得一干二净,他找来了。一股酸味再次冒涌,我张开了嘴巴,黄水喷出。



路远死了,还是返回途中遭遇了不测,从那幻觉来看,似乎谋杀。如此说来,路远的死亡与我有关,他是资助我返回途中才遭遇不测的。

那半边残骸长了翅膀似地飞到我眼前。我赶紧闭眼。但他凄厉的声音钻进我耳膜……没有人记得我的惨死,我是被人害死的,太冤了,我不服啊。他在变相地指责我,这指责又多么顺理成章,我无法不愧疚。

那是怎样的冤屈?怀揣着满腹疑虑,我回到了出生地孤岛,寻找当事人。这是长江中下游交界处由泥沙堆积出的江心洲岛,四围环水,出入不易。二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孤岛物是人非,岁月已悄悄抹去了过往的痕迹。我的回访,因为病体,显得力不从心,潦草塞责。转了三五日,了无所获,身体虚弱一如风中打晃的稻草人儿,只好打道回府。

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京城医院。医生无奈,交代我回家静养,万不可妄动。这找不到病源的怪病,无法根治,症状日益加深,皮肤出现了溃烂,每天必须依靠呼吸机呼吸。脓水堆积在我皮肤上,迅速蔓延,引来恶臭的苍蝇,这下,我身体一下堕落成垃圾。这可是女性的大忌。

只有一条路了。

我拨响四?捚赂呖萍佳芯克缁埃酱蠛烊寺婕虬驳牧捣绞健KΩ眉堑梦业模杓泼苁乙皇拢液退较旅嫣噶饺危杂谏蘸盏穆婕虬玻残聿恍加诩亲∥摇2还亲∮敕癫恢匾匾氖牵婕虬不褂衂城交给他的一项任务,逐渐实现Z城的高智能化,将Z城人渐渐转换成智能人或者高智能人。而我送上门,他求之不得。

活体转化成高智能人,骆简安他们熟练不得了。我还是提出单独面见他的要求。我有私事求助,这事决定我是否真正同意转化为高智能人。骆简安眼神飞快瞟完我整个人。他不记得我了。我这病恹恹的模样,也不希望他忆起我曾经健康不乏美丽的皮相,而现在……任何对比,对于女性而言,都是致命的折磨。

你说吧,有什么难事,尽管说。骆简安很自信地点头。

如何去查询二十年前一桩非正常死亡的真相?

这是公安的事情,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不走这个渠道,而是借助高科技。

嗯,我懂了,你是要让灵魂说话。

让灵魂说话?我嘴巴半张,一时忘记合拢。

是啊,这不难,但是必须有前提。

一个非正常死亡事件与我有关,我却毫不知情,我很内疚,但要弄清楚,就必须高智能化,是这个意思吧。

别无选择,而且……骆简安再次上下打量我。你这病,只能高智能化了,你当机立断吧,既可免除病患之苦,还可满足你追溯真相的心愿,一举两得,何乐不为?骆简安的劝谏诚恳,简直苦口婆心。

如何让灵魂说话?我追问。

嗯,目前,我负责的一项新科技项目“恐惧移植芯片”已经结项,已在使用……噢,你别皱眉头,谁没有恐惧呢?当然最大的恐惧莫过于非正常死亡时的恐惧了,那时的恐惧,你可以揣摩下,大致占据了生命的全部意识和记忆,在灵魂中的分量也可想而知了。说到这里,骆简安停顿下来,瞪大的眼睛散发出晶亮的光辉,直射我心田,我病恹恹的身体瞬间好转许多。自然,这里有心理暗示,那就是,我的心愿即将达成,他的话靠谱。骆简安继续说,我们研究所有个特殊的人才,在恩施野三河一处青山开办了“恐惧博物馆”,其中滋味如何,你前往领略一番便可清楚。

非去不可?

骆简安点头。恐惧是所有生命体共有的症状,它占据我们灵魂的一大半,既是病患,又是活性酵母,不可概论,无论你承认与否,故而,恐惧研究是生命体研究的重要课题,它只有过程,没有目的之说。骆简安左右手合拢轻拍,似乎在为他的说法鼓掌。我犯起迷糊。这与“灵魂说话”如何挂钩?

去一趟“恐惧博物馆”,你自然会明白。骆简安右手伸出,做出一个邀请,他不是邀请我去恩施野三河,而是邀请我前去“灵魂馆藏”高智能化。

我还是不放心,问道,我高智能化了,就可以完成心愿?

艾米女士先去感受下,下一步,你去参观“恐惧博物馆”便有答案了。骆简安说完便转身。此际,两个智能人走来,白衣白褂白帽,还戴着白色口罩,架起我,朝门外走去。门外一辆特制越野车敞开了车门等我。

他们送我去四川雅安“灵魂馆藏”。“灵魂馆藏”专司灵魂业务,搜集灵魂、展示灵魂,还移植灵魂。这个我不陌生,“灵魂馆藏”里的灵魂移植业务在我们Z城算得上家喻户晓。

这有强有力的科技理论支撑。人的身体死亡,但身体里的灵魂尚在,飞出腐没的肉身,而后飘移。科学技术曾经证明,宇宙中的物质有看不见的原子、质子、夸克、中微子,迄今又发现了比中微子更小的物质超弦,那超弦就是灵魂。1968年,著名科学家嘉博略尔发现了弦的图形。此后,理奥纳特博士理解为一小团类似橡皮筋那样可以扭曲抖动的有弹性的线段。

而英国医生山姆·帕尼尔首次用科学实验证明“灵魂”真实存在。实验如下:如果病人死后“灵魂”能漂起来,还能看到医生们在抢救他的身体,看到天花板上的灯,那么,若是在天花板下方放一块板,板上放一些小物体(只有山姆知道是什么),“灵魂”也会看到。山姆对100多个病人进行实验,发现被抢救过来的病人能说出自己“灵魂”离体时所见景象,特别是板上的小物体。山姆的实验充分证实,“灵魂”是客观存在的实体,有一定大小,可以飘起来并移动。不久,美国北卡罗莱纳州维克森林大学医学院教授罗伯特兰萨(Robert Lanza)以量子力学证明了灵魂的存在,认为:灵魂不但能存在于我们这个宇宙,它还能存在于另一个宇宙。灵魂意识的能量可能在某一点上被招回来放入另一个身体。这些理论早在我们Z城普及,为我们所知。我们Z城也率先享受了成果。正在普及的高智能人就是有力的证明,而我也要走上这条路了。

虽然我不陌生这些,但在“灵魂馆藏”高智能化之前,还是不可避免地接受了业务人员关于高科技知识的培训。而我的情况,骆简安与他们进行了沟通吧,故而,业务人员——一个名叫琪琪的高智能人很耐心地给我讲述“灵魂不死”的科学知识,还提到了馆藏里的特殊人才捕魂师。

捕魂师行踪诡异,人类和一般智能人难以接触到,捕魂师的职业就是收集那些肉身消亡后飘散在空中或者沉到地下的灵魂。捕魂师的本领决定了这样的生命体的稀有。具体多少个捕魂师,琪琪没有告知。她津津有味地讲述捕魂师高手,可以捕捉五十年以内的灵魂,相对而言,上升的飘移的灵魂好得手,而那些下坠的灵魂就很难了。喏,你看——琪琪侧脸,右手指向馆藏里那些陈列的玻璃器皿,器皿大都晦暗,里面是灵魂了——这些供奉的灵魂,不少都是捕魂师捕捉来的,每个灵魂都有独特的故事,都让我们大开眼界。这些灵魂一方面提供观瞻的素材,另一方面还可以被选择进行移植,甚至与特殊的生命体进行对话。琪琪朝我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所说的“特殊生命体”就是高智能人嘛,看来,骆简安没撒谎。

琪琪又说到了恐惧。高智能人,相对于凡胎肉身,内心的恐惧意识要少许多,但也占据灵魂不少,因为恐惧意识是个大杂烩,空间储存量大而满,时不时就在分泌其它意识,诸如谎言、罪恶、欺诈、凌辱等等负面情绪,但奇怪的是,它也分泌正能量,有效遏制那些负面情绪,具体如何,艾米女士可以先去“恐惧博物馆”领略。

与骆简安一个腔调,他们商量好了。

如果要达成心愿,艾米女士在高智能化之前,须到“恐惧博物馆”参观一番,谨记不误。琪琪不厌其烦地重复。



恩施野三河遍布青山。

从大峡谷择道而上,沿着栈道竖立的指示牌七弯八拐,到达一豁朗处。一玻璃天桥从半空飞来,悬在我眼前。这是通往“恐惧博物馆”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后通道。拱形的玻璃天桥,长虹一般,在太阳下刺痛我眼睛。

我的脚踏上玻璃天桥。狭长幽深的谷底钻入我眼帘,蛇一般扑来。我立马闭眼,双腿战栗。这算什么呢?才出右脚,左脚都没迈出啊,第一步还没完成。我憋住嘴巴吸气,喉咙鼓胀时,我迈左脚再同时吐气,眼睛尽量抬起。身体还是摇晃了。拱形的玻璃天桥,不经意就送来它透射的峡谷,无底洞似的峡谷,蟒蛇般伸来嘴巴吞吐……

眼前一黑,我趴倒在玻璃道上。眼睛茫然,不能朝下,也不能上看,哪怕朝前也不能。我半闭,脸庞尽量侧向一边。挪下身体,再挪下身体,很快就觉得费力,而且小瞧自己。再爬个三五步后,我闭眼,调匀气息,慢慢站起来。一二……不错,站起来了,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凉爽舒服。我迈出右脚,再迈出左脚,猛然睁开了双眼。哗啦啦的阳光猛烈,气势汹汹地扑打我眼球,我双手伸出捂住,眼睛不由朝下。蟒蛇张开窟窿大嘴,吐出蛇信子。身体被抽走血水,发虚摇晃。蛇信子切割我骨头并使之断裂。心惊肉跳下,一只魔手伸来捏住我。我胆裂魂飞,再次跌坐在玻璃道上,并迅速闭眼。恍惚的黑暗罩来,正是我需要的。光线多余,我极力驱赶,驱赶光线和玻璃交合制造的恐惧。

蹲式前进。匍匐式前进。站起来倚靠栏杆盲人摸象似挪动脚步。

还好,光线被我闭合,我拥有黑暗,黑暗接受我意念中的鼓励,给我安全温暖。既然走出一段距离,走下去,没有问题。

……

艾米女士,你好,玻璃天桥已经到头了。一个声音响起,一下扯开我眼前黑暗的幕布。真实单纯的光亮刹那闪现我眼前。

真的,我已经走下玻璃天桥了。一个圆形建筑矗立我眼前,建筑物上面闪烁着鎏金黄字“恐惧博物馆”。

终于到达目的地。我鼓起两颊,撮圆嘴唇,缓缓吐出一个悠长的气息。

接待我的是一个男士,名叫商盾。他打了一个响指,有女士送上热茶。热茶下肚,通体舒泰。心中更坚定了高智能化的决心。走进博物馆,看见两个廊柱上张贴标语,左边书写:谎言总是覆盖生活本身,你不得不承认。右边书写:只要谎言存在,恐惧就会蔓延。

这话分明暗示心理,还在催生——恐惧仿佛注满了杯子的凉水,泼溅出水花,晃荡感凉寒感凌乱感破碎感顿时杂草般丛生。一时,我胸口发闷做疼,呼吸急促。我频频换气,踏步迈进了大门。

超冷的气温下,我竟一下安静了,呼吸不畅胸口做闷喉头刺疼肌肉酸胀均消失殆尽。有些鬼使神差,仿佛凭空投下一个罩子,罩住我,隔绝了外来的侵袭,而一只软绵绵的手轻抚我周身。久违的寂静从我脚底升腾,推动脚步,又牵引我视线观望。

馆内两边是橱窗,单格竖条的橱窗里陈列各式物件。有的是玻璃器皿盛纳的液体,有的是仿若珊瑚虫的褐色颗粒,有的是说不清什么形状随意摆放的石块,还有相互连缀的带刺的球块……我眼睛被一个东西吸引并凝住。

一个头套。橱窗里,头套忽暗忽明,幽蓝的晶光闪闪烁烁。

商盾做了一个邀请姿势。艾米女士,看来你对那个头套很感兴趣,不错,这头套是我们博物馆目前最大的看点。

你的意思是,这头套相当地恐怖?我睁大了眼睛,看向商盾。

这里既然是恐惧博物馆,每个物件自然都有恐惧故事,多与少只是参观者个人感受,不一而论。头套的看点,指的是,它的故事相对而言丰富并具备层次感,对于有目的参观的生命体,有必要了解这个头套。

说来说去,还是有关恐惧的故事,恐惧怎能被生命完全感知?

哈哈,建议艾米女士戴上头套体验下。商盾伸出右手,指向两边的橱窗。你会看见你内心的恐惧具相,你高智能化之前,看清楚并了解恐惧很有必要,而你极力寻找的不正与恐惧有关?这中间有着必然联系。

话到这个份上,我能拒绝?这也是我来馆藏的目的。我点头表示同意。

需要交代的是,你戴上头套时,头套会吸入你极力寻找的部分意识,那份意识在头套的干预下进行分门别类,然后有所取舍,最终遗留的是恐惧意识。

留下那……做什么?

以供研究,千人千面,恐惧不一,有针对性地研究,帮助攻克“恐惧”难题,何乐而不为?

这家伙口齿伶俐,还上升到“奉献科技”高度,这顶高帽子……我耸耸肩膀,也无异议。他取出头套,没有递给我,而是放在一个托盘里。旁边一位女士搬来一把椅子,请我坐下。

商盾抱起双臂,交叉胸前,右手拇指食指卡开托住下巴,眼神若有所思,一幅讲述派头。

你不愿意听,但必须大致了解这个头套的来历,因为你要接受它的帮助,了解它的来历好歹也是尊重。

好吧,我洗耳恭听。



头套的创意来自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为了尊重他,我不能告之他的真名,我们叫他X吧。

某天,X与家人自驾出游,经过盘山公路时发生了车祸。车子坠入一块悬空的大岩石上面倒挂着,一双儿女,其中一个当场死亡,还有一个重伤。妻子奄奄一息昏迷不醒。X好不容易爬出车子,找到手机,手机虽未摔坏,却无信号,电池即将耗干。这样,喊天天不灵喊地地不应。山区天气就是孩子的脸,说变就变。阴雨天,淅沥的雨水下下停停,刷过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飘起了雪花。X把妻子和孩子又搬进车子里,觉得车子摇摇欲坠,又搬出,可怕的是,孩子发起了高烧。寒冷中,X几乎崩溃。又一个二十四小时过去。雪花飘了两天,停下来时,昏迷的X清醒过来,他抱起孩子,幸好,高烧中的孩子呼吸低弱,却还在呼吸,而妻子身体逐渐冰凉,嘴唇还有余弱气息。第三天傍晚时分,雪停了,一架直升机发现他们的车,花费好几个小时救起他们。然而,他的妻子已死亡,孩子在去往医院的途中断气。

这令人窒息的死亡事件,惨烈一词极速概括,铺盖般飞来,迅速遮蔽了我凌乱慌张的心田,只遗留苍茫荒芜。

后来呢?

后来,男人X活了下来,却患上严重的恐旷症。他害怕人群,害怕天空大地,害怕室外的一切,甚至流动的空气。整天蜗居室内,梦魇致幻。X说,频繁的梦魇中,他多次看见他的罪恶,那被有意无意掩藏甚至阉割的罪恶记忆,在恐旷症状中,遭遇清醒剂的助推,苏醒并浮现,冰块一般,呈现断裂状态,却尖锐耀眼,横亘在记忆的表面。他意识到,曾经犯下的人命案不会因为岁月的交替而被掩埋。

而这意识又催生新的意识,实际是恍悟。三个至亲在自己眼前轮番离开,这无比惨痛的经历,实则惩罚,是他犯下的罪遭受的惩罚。

沉默。我清楚,这沉默饱满,充盈着询问——关于男人X罪恶的秘密,我是否要继续听下去。当然,这才是重点。我点头。

商盾也点头,继续讲述。那是X高中毕业时的事情,高三时,班上发生了一件大事。他的同座加喜喝洁厕灵自杀了。说来,那自杀太经不起推敲……加喜处于叛逆期,性情孤僻傲慢,怠慢一切,除了化学这么课程。加喜对化学表现出超常的兴趣,在自家建立了一个化学实验室,总是在化学实验中消磨掉漫长的时间,所以,经常性逃课,交往上几乎与家人同学隔绝。到了高三,加喜的父母反对他做实验浪费时间,多次发生冲突,尤其是加喜的妈妈,掀翻实验物品,与加喜矛盾加深。加喜要么逃学,要么在课堂上大睡特睡,与老师冲突不断。三月末,加喜与老师发生冲突后,跑掉,晚自习时回到了教室,带回一瓶饮料,并一口灌下,然后蒙头大睡。哪想,第三节晚自习时,毒性发作,加喜只是嘟哝“我好难受啊”,拒绝求救。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加喜终于忍受不了,跑出教室,倒在走廊上,再也没站起来。

我半张嘴巴。这从商盾嘴巴传出的自杀,有太多的疑点。到底是饮料还是洁厕灵?加喜没喊救命,可是一直在嘟哝“难受”,难道大家都是聋子?加喜跑出教室后,倒在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出来关心下,是大家都没注意,还是故意不理?

天啊,这疑问实际是有答案的。选择式的疑问,虽然缺乏有力的证据,真相却在道理上偏向了后一种。可怕。加喜自杀,说穿了还是死于冷漠。顿时,心思漫漶,一丝先验的恐惧蛛丝般缠绕我心尖,遏住血管,分泌疼痛。我嘴唇默默吐出“冷漠”两个字。

你是说那男孩子X吗?商盾点头,又摇头。他左手放下,右手食指拇指岔开,卡住下巴,嘘嘘两声,继续述说。

我讲述的,是流传于市面的论调。男人X依靠回忆,却否定了那论调,X坦白,加喜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凶手就是X。那天,逃学一天的加喜,晚自习之前回到教室。同学们吃晚餐去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俩。加喜情绪差,去厕所回来,只说心烦口渴,拿出以前买的洁厕灵喝了一口。第二口之前,加喜撩了下X,说:我要继续喝洁厕灵,你会不会拦我?X心一惊,眼神瞟过,果然捕捉到“洁厕灵”三个字。加喜拿起洁厕灵晃了晃,喝下第二口。X却嬉笑着说道,你这骗子,明明喝的是水,还洁厕灵,有本事,你一口气全部喝完。X表面笑嘻嘻地,内心却波澜起伏。X明白,自己激将加喜,饱含着刻骨的报复之意。那意思强烈,但内心还是有个声音在劝说自己,加喜来真的,要不要阻拦下,问个究竟再说?那个声音太微弱了,很快就被刻骨的报复淹没。

就在这当儿,加喜接受X的激励,仰起脖子,咕隆咕隆地一口吞掉整瓶洁厕灵。X保持观望的姿态,一动不动。

X的仇恨,如此刻骨,这要追溯到他们父母的恩怨。X高三,与加喜同座,开家长会发现,加喜的妈妈竟然是他一辈子也难以忘怀的仇人,是X的爸爸的情人。X八岁时,X的爸爸借出差之名,与情人自驾去西部游玩,在大渡河,女子接到儿子生病的电话,于是连夜往回赶,在大歇那里的高速路上,车子与一辆大货相撞,X的爸爸当场身亡,后面的女子只是轻伤。那个女子就是加喜的妈妈。这场车祸,终结了X妈妈的幸福,X的妈妈从此郁郁寡欢,性情古怪。八岁的X将人生变故的总账全记在加喜妈妈的头上。造化弄人,多年后,加喜与X竟成了同座。现在加喜求死心切,X当然要毫不犹豫地成全。谁晓得呢?若干年后,X遭遇车祸,至亲在眼皮底下离开人世,他患上恐旷症。他才意识到年轻时的罪恶,加喜于自己,就是同座,一具无辜的生命,却死于自己的激将下,本质上,就是死于自己的手下。

我嘘了口气。那头套与他什么关系?

X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日夜惴惴不安,便联系上四?捚赂呖萍佳芯克穆婕虬玻蛩阆咨纤幕钐澹┞婕虬菜茄芯俊B婕虬睬笾坏茫瞪蟈的心理医生,将“恐惧”课题的研究从科技到心理推进一大步,研究出“恐惧移植芯片”。商盾拿起头套,递至我面前。你仔细瞧瞧,这头套仅仅是高科技产品?

冷嗖嗖的气流悠悠地散发,然后扑面袭来,还有……我猎犬一般洞开鼻孔,血腥味道钻心入肺。哪里是头套,是头颅。

商盾又递来一幅眼镜,蝴蝶形状,其中看不见镜片,要不是他挑明是眼镜,我还以为是装饰。这是专用的眼镜,依靠它,你就会看见头套下面隐身的脑袋颅骨,一旦戴上,颅骨就会紧紧卡住你的脑袋,与头皮下的颅骨对接,于是,恐惧意识浮现,记忆回溯,帮你打捞那些被遮蔽的往事。有意无意遮蔽的,无论出于什么心理,实际脱不开恐惧,恐惧就是源头。

我点头。

关于恐惧,人类了解多少呢?高智能人又了解多少呢?总是在虚化。商盾摇头,嘴唇抿出坚毅的线条。恐惧是物质的,正如我们身体一样,不过,身体能被眼睛看见,而恐惧只有在特殊材料下才能被发现。商盾走近一步,帮我戴上眼镜。艾米女士,现在你可以看见恐惧了,嘘,它是物质的存在。

蝴蝶眼镜下,头套下面的颅骨赫赫在目,可怕的是,上面的血迹干枯板结在上面。而蝴蝶眼镜招来的世界,除了头颅,其它均消失,包括商盾本人。

好,开始。商盾声音响起,头套卡在我脑袋上。



2038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艾米在“灵魂馆藏”转化成高智能人。

我凝视落地的镜子,与镜中人对视。心中的诧异瞬间被盛大的惊喜代替并覆盖。这是我吗?当然是我,我的骨架、皮肤、五官,还有惯常的习惯和神情,没变。但又有根本的变化。黄金比例下的皮相配置,升级换代的生命体,充溢着青春、朝气、芳华、健康等类似词语散发的光泽。

女性终究是容颜的俘虏,我心悦诚服。巨大的憧憬填满我心胸,我的愿望也要实现了。答应帮我捕魂的大师,是谁呢?我充满了期待。

回Z城一天后,一个男人出现在我眼前。

捕魂师列文。黑色连帽大斗篷,飘飘欲飞,长发在脑后扎成小辫子,整张脸也被黑面罩蒙住,眼睛倒是清澈干净,一定程度上拯救了那装束定格的神秘诡异气质。列文接受了帮我捕魂的任务。

如何捕魂?我充满了疑惑和好奇。列文告诉我,现在,他的大脑移植了我的部分意识,这些意识正是我在“恐惧博物馆”戴上头套时,被头套识别出的。随后,有关人员抽出其中的恐惧分子,再移植到列文的大脑里。如此,艾米女士,我清楚了你的愿望——你渴望弄清楚,2018年冬天,一个名叫路远的大学生因为资助你,返回途中遭遇不测的真相。

您能捕捉到路远的灵魂?

这似乎不是难事。黑色大斗篷犹如黑色的大鸟一阵一阵地鼓起翅膀,翩翩欲飞。斗篷下,列文双臂垂下,双手轻握。

需要多长时间?

列文递来深长的视线,那视线穿透我的眼睛,延伸到我身体后面。这若有所思的眼神,不乏坚毅和自信,却又守口如瓶。列文转身欲走。

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弱,却蛇般爬行。列文转过身体,那眼神扩散询问的光线,将我罩住,而后电波一样钻进我的心胸,迅速与我的心跳合拍。我懂得他的意思,列文作为捕魂师,捕魂就是他的专长,还是他的日常工作,他已经答应,绝不会轻易失言,我除了信任还能有什么怀疑?

劳驾,我真有疑问。

我知道,你想问——完成了捕魂的任务,我是否能归还那移植到我的脑袋里的意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列文仰起眼睛,哈哈的笑声震撼我耳膜。我不由面红耳赤。这笑声婉转地告之,我这个小器鬼多么上不了台面,人家才不占这个便宜。

别难为情,既然你问了,我就明白地告诉你。还不了,一点也还不了。列文摇摆脑袋,眼神坚毅。作为捕魂师,我与其他智能人不同,这份差异就是,我因为捕魂的需要吸收了他人意识,这些意识涉及他人心灵的强烈诉求,可说来说去,这些诉求竟大致相同,那就是恐惧经历。每个生命体都恐惧,都被恐惧携裹进一个奇怪的心理怪圈里,却毫无知觉,甚至不愿意承认,哪怕移觉——比如故意遮蔽记忆选择性失忆,也有部分生命体由此催生暴力,以伤残杀戮等行为来发泄恐惧心理……说到这里,列文停顿下来,一丝微笑爬上他的眼梢眉角。抱歉,我过于说教了,对于恐惧,谁无感受?班门弄斧了。

此际,夕阳西下,晚风浩荡。被风鼓舞的大斗篷,哗啦作响,列文静静伫立。修长挺拔、玉树临风,两个成语从纸面爬到现实,活灵活现地释义。我微微一笑,说道:哪里,我们探讨而已,毕竟,您接触的多,而我混沌蒙昧,请您继续赐教。

过誉了。我每次接受捕魂任务,都会移植其它生命体的恐怖经历,我以他者感受为感受,分担这些恐惧,并以此为凭藉,捕捉那些游荡在天地之间的灵魂。说来,我生活的中心点就是“恐惧”,感受甚深,不妨说个一二:源于生命体本身的“恶”是存在的,而灵魂却为“恶”而羞耻,因为灵魂知晓大道轮回物物相应。就是这样,恐惧要我们造“恶”,又要我们极端地厌恶“恶”。这相悖的怪圈下,恐惧携裹了生命体,洪水猛兽一般,寻找一切机会冒头,同时又标签生命体的脆弱无奈,哪怕高智能化,也无法避免。嗨,我的存在就是经历他者的经历,而后辨认、寻找、捕捉。列文微微垂下脑袋。夕阳挂在地平线上,吞没了他的倒影。影子消失,列文伫立天地间,孤独刹那间呼之欲出。

多有意思啊。孤独的捕魂师,一点也不闲置孤独,相反,总在恰到好处地运用孤独,行走于那条溯回的路上,频繁地与死亡相遇。

我说的过多了。列文打断我的漫想,朝我挥起右手告别。

嗨,您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我朗声叫道。

你知道了,我每次吸纳的意识,最终被我消化干净,捕魂师哪能被他者轻易左右?列文很快融入逐渐黯淡的天色里。晚风发起人来疯,转出漩涡,沦陷我凝望的眼神。

捕魂师列文……恐惧博物馆……骆简安说,他有一个朋友开办了恐惧博物馆,是列文吗?  


此为节选版本,原载于《湘江文艺》2019年第2期


最新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进行回复登录
技术支持: 建站ABC | 管理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