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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傅云:风吹皱一河流水

时间:2019-11-20     作者:傅云   阅读


傅云.jpg


诗人简介:傅云,本名付治国。1977年11月生于内蒙古乌拉特中旗,祖籍山西。曾经北京生活16年,现居杭州。


▍暮色

 

暮色是从大地内部渗溢出来的

从树根缓慢上升,渐次漫过树梢

不知名的小鸟蹬离树枝时

可以看见翅翼在暮色中划出涟漪

然后是缭绕山峦间的氤氲

一层一层,由浅变深,由灰变黑

饱蘸了水汽的雨云,在重力下坠落

灌满河谷与峰峦间隙

山巅一抹夕照,最后一盏灯塔

被黑色潮水无声吞没

暮色浩荡……大地上奔流淌泻

此刻,一列高铁穿行暮色里

一条白色水蟒,悠游于苍茫湖水

间或看见湖底浓重树荫,电线,房舍

然后是无边无际黑暗与凉意

大地上一切事物都在暮色里沉沦

渐渐消融,渐渐失去轮廓……

唯独你,唯独一份思念

从暮色深处浮现眼前,愈来愈清晰

仿佛车窗外经年的雨痕,无法拭去


2016.11.27


▍回乡偶记

 

这是我在故乡的最后一个晚上

其实并不是故乡

我并没有出生在这里

自从父亲去世

母亲跟着大哥搬到邻近的旗县

已有十四年

 

十四年。如果父亲再生

已经是一个少年

走在小城街头,如果我们迎面相遇

应该无法认出彼此

只是从四岁小侄子的眉眼间

隐约唤起隔代残存的记忆

 

记忆力好的人

幸福和痛苦都会翻倍

乌拉特中旗,西郜北

沿着村口的一段黑石墙往里走

第五处院落就是我的出生地

去年夏天,作为年久失修的危房

被政府的推土机铲平

得到的补偿是一万一千块

 

早餐时母亲和我拉起家常

若无其事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没有谁愿意哭丧着脸生活

何况是年节

这些钱可以给母亲买点补品

给弟弟补贴家用

这故乡最后的一点馈赠

比我孝敬母亲的红包还要多

而明天醒来,初四一早

我就要去三千里外的地方谋生

 

当我忙起来的时候

就会把这里的一切忘记


2017.2.1


▍城铁八通线

 

把眼球从手机微博里拔出来

城铁正穿过一片槐树浓荫

车窗玻璃布满细小的浅灰雀斑

这张夏天的脸忽然变得生动好看

 

车经过东五环桥下

两个环卫工人在阴凉里抽烟

一只流浪狗从灌木丛探出头

懒洋洋和我目光对视

 

然后车厢呼啸着进入一片黑暗

混沌的时光隧道

拖着一条长尾巴的彗星

喷射在宇宙的子宫里


前方出现令人眩晕的光亮

彗星号缓缓停靠国贸站甲板旁

所有乘客把眼球从手机里拔出来

一麻袋土豆滚落站台上

 

当我从一堆陈年土豆推搡中

挤上地窖一样的出口

带着粗糙的满足感打了个嗝:

这乏味的一天终于变成了一首诗


2012.5.24


▍河堤

 

父亲和我们坐在河堤上

泥土夯成的河堤结实宽广

季节正是春夏之交

河水清浅见底

风在对岸绿色的麦田里舞蹈

风吹皱一河流水

吹过我们脸上

 

父亲说这是他出生的地方

 

河对岸的晋北平原上

远近几座村庄

黄泥房子,夯土院墙

炊烟一条条挂上树梢

我们问是哪处院子哪间房子

父亲眯起眼望去

屋顶间有一群燕子翻飞

离开得太久了。找不着巢了

 

这时风从对岸绿色麦田里吹来

风吹皱一河流水

吹过我们脸上

我醒来

 

恍然记起父亲离开我们已十年


2012.11.4


▍每一晚的睡眠都是在练习死亡


每一晚的睡眠都是在练习死亡

当你关闭自己的电源

黑暗中进入休眠

你不确定自己第二天能否重启

 

光芒的洪水涌进窗口

耀眼浪涛拍打整个房间

你在濒临溺死的梦中呛醒

昨天已翻篇,从垃圾筐里永久删除

 

你并不觉得人生又一次刷新

而是下一刻就要报废的火箭

一边艰难地默数5,4,3,2,1

一边克服身体和床板间痛苦的重力

 

每天一次被发射到这个世界上

重复确定好的轨道参数

无比确定的落点定位:你那张床

每天能练习一次死亡是幸运的


2013.6.21


▍我想和你游荡世间

 

我想和你游荡世间,好比水流在河里

风吹在空中

我们来过,走过,活过,不留踪迹

我想和你在游荡中消磨生命

好比咖啡豆消磨在咖啡壶中

那些美丽泡沫,杯沿里漂浮旋转

薄薄半圆弧倒映不同城市街道,行人

天气,风物,掌故,彼时心情

和我们散漫而无意义的谈话

然后无声无息消散,不留踪迹

或者一个雨天,应该是星期天午后

池塘里开满涟漪,远处隐隐有雷

窗帘后面世界里

我想和你游荡在彼此身体里

我俯瞰你漫长的阿非利加海岸线

手掌掠起火烈鸟的潮水

沿着你左侧肋骨,随着山势渐渐平缓

尽处是辽阔的塞伦盖蒂草原

现在正值雨季,水草丰茂

我从草丛中一抬头,就看见

高耸的乞力马扎罗,黄昏天空下银光闪闪

我想成为一本小说中的那只豹子

盲目游荡中来到你的高寒地带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命运把我带到这里

但我同样渴望在这里死去

我想和你游荡终老

终有一天,我们游荡至生命的高寒地带

我看见你满头积雪黄昏里静静燃烧

空气稀薄得布满蝉翼

它们就停栖在我们肺叶里

我听见你苍老而安详的声音缓慢响起

到了。就是这地方。该歇息一下了

于是我们互相依偎着打了个盹

只是一个盹的功夫,我们融成一片蔚蓝

无声无息

消散在闪烁起来的星辰间


2013.8.7


▍失眠

 

失眠在黑暗中

睁开眼看见我的灵魂

正端坐餐桌一角

独自咀嚼黑暗

 

我看见他用餐刀小心翼翼

把黑暗切割成四块

然后每块又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

叉起放进嘴里

无声无息心满意足咀嚼

 

这种作为食物的黑暗

比普通黑暗更黑

以致我隐身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能看见这份黑的质感

 

我看见我的灵魂

吞食黑暗

同时正被这黑暗吞食

我看见我的灵魂

切割黑暗

同时正被这黑暗一块一块切割

这种反复吞食和切割

的过程中

 

我陷入无休止失眠


2013.11.8 凌晨


▍母亲的鼾声

 

黑暗中醒来

听见母亲在身边打鼾

睁开眼看见窗帘外

隐隐有烟花一明一灭

想起这是年节

想起自己是回到了老家

 

小时候常被父亲的鼾声惊醒

漆黑冬夜里

我常常好奇地睁大眼

看父亲大张着嘴巴

里面有炉火的光影一明一灭

 

此刻鼾声中醒来

最初几秒钟

我以为是父亲睡在身边

以为自己是六七岁

直到下意识挠了挠脸

摸到脸上胡子楂

和父亲的胡子楂一样

 

母亲年轻时从不打鼾

也最讨厌父亲打鼾

如今人老了,头发全白了

每晚不到十点就睡意昏沉

我黑暗中蹑手蹑脚走进卧室

在母亲鼾声中睡去

又在母亲鼾声中醒来

 

睁开眼躺床上

想起父母这辈子总是吵吵嚷嚷

终于鼾声成了他们

唯一的共同语言

可惜父亲已听不见

 

我想替父亲多听会儿

黑暗中听母亲鼾声起伏

在寂静年夜里

心底慢慢生出一种踏实的幸福:

母亲就在我身边

她老人家睡得很香


2014.2.4


▍黑暗中听风咆哮

 

黑暗中醒来

听见风在窗外怒吼

一头疯狮子晃动阳台栏杆

我不知道它何以爬到九层楼的高度

 

此刻,它就真实地盘踞窗外

随着一连串攻击前压低的嘶吼

窗框和门板在颤抖

黑暗中我感觉灯泡在晃动

 

终于,一道闪电撕裂窗帘

压抑低吼变成震天咆哮

仿佛它胸腔里积压了千万年的愤怒

要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我不知道此刻有多少人深夜惊醒

狂风的咆哮中屏息谛听

不知道宇宙的别处是否有别的物种

今夜听到了这愤怒的回声

 

这狂暴的愤怒,近乎神圣的愤怒

或许在宇宙茫茫无边的黑暗中

这响彻天宇的怒吼

不过是一粒微尘的咆哮

 

的确,一粒微尘的咆哮

比咖啡杯里的风暴还要渺小

但宇宙最初的裂变

或许就源自一粒微尘的愤怒


2014.7.14


▍地铁车厢速写

 

熟悉的歌声从地铁车厢另一头传来

一个男子,四十多岁

双眼失明,一手拄棍

击地唱歌

另一手牵一位老太太衣服后襟

看样子是他母亲

六十多岁,头发尽白

包蓝布头巾,捏一叠零钞

 

他们都长着一副木雕的脸

刀削斧劈,上过桐油

他们都一句话不说

不问好,不诉苦,不谢谢

 

只是嘹亮歌声如一块巨石从人群中间缓缓滚过

从车厢一头到另一头

每日周而复始一次


2014.12.26


▍春风夜里的槐树

 

那些槐树在空气中缓缓浮动绿色羽毛

一群从泥土深处飞升的天鹅

每当春天深夜

安静降落这座北方的都城

 

当时我们并没有发现

我们喝了酒,走在春风沉醉的街头

忽然看见一群庞大身影

婆娑在胡同的青砖与瓦楞间

 

我们仰头从它们羽毛下走过

像行走在水底的潜泳者

抬头看见上方浮动一群绿色的天鹅

脚蹼在漆黑夜空中划出闪闪发光的涟漪

 

一群来自外星的物种

每根羽毛都闪烁沉默的启示

我们惊讶于它们的友善与安静

却不能发出一声问候


只要一开口它们就会从枝头飞走

泛着绿色泡沫的空气就会灌进肺叶

我们只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

仰望它们在离地六米的空中停泊

 

直到我们内心也长满了羽毛

有那么一刻,随着春风吹绿了我的血液

我感觉自己飞升到和它们同样的高度

悬浮在这庸俗的生活之上


2015.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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