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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阮波:音乐的加冕

时间:2019-11-28     作者:阮波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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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阮波,电子科技大学中山学院“文化比较与文艺批评”研究中心主任、副教授。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语言文学系,后以同等学力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生院文艺美学专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山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中山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山市社科专家库成员,曾主持参与省、市多个科研课题的研究。应邀参加中国南方少数民族文学研讨会、北京大学美学研讨活动等并做主题发言。   


评论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文艺报》《读书》《南方文坛》《学术论坛》《语文教学与研究》《河南科技大学学报》等全国核心期刊。著有散文集《春风不相识》、艺术评论集《返回身体的原点》、随笔集《即兴行走》、《阮波自选集》(三卷)等。


音乐的加冕

阮波



我们常常提到永恒,即便自己与永恒无缘,也希望某些美好的事物与瞬间可以永恒,由此表达我们对已经逝去的美的怀念。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永恒与经典,说到钢琴大师,我们这个时代知道的恐怕只有李云迪、朗朗,而殷承宗这个名字好像已经渐渐淡出许多人的记忆了,包括那些潜心学习钢琴的年轻人,也都一脸茫然。那个晚上,这位曾经改变了《黄河大合唱》命运的大师,让我们见证了他和郑小瑛以及深圳交响乐团的合作。那是71岁生日的殷承宗,指尖流泻出来的旋律,像风在吹拂,像水在洇晕,听众是水边的芦苇,心在音乐中天马行空地摇摆起伏:李斯特《A大调第二钢琴协奏曲》的炫技,《黄河》钢琴协奏曲的苍郁,《春江花月夜》的古远,不是一般的年轻钢琴家们所能企及的。年逾80的郑小瑛,一如既往地在演奏之前将每首曲目的背景娓娓道来,指挥过程中清晰的逻辑、干净的指法、对乐曲和乐队的控制力,充分体现了她作为大师的素养。“要用掌声把演出者送到后台,不然最后几步会很难堪的”,她体贴而温馨的指引,让观众体会到音乐之内和音乐之外的那份美好与和谐。


今天各式各样的演出中越来越令人无法释怀的是,年轻的歌唱家音乐家们很容易达到某种技术的高度,却无法达到打动人心的表现力,就是那种叫做感动的东西。简言之,会的人很多,特别的很少,可惟其特别才成其为大师。在艺术的领域,时光也是公平的,虽然时代的脚步不可逆转,大师头顶的光环在很大程度上还是有劳岁月的加冕。


中山广播电视台新锐967频道为祝贺《名曲博览》节目开播25周年的那次,也举办了一场音乐会。由于主持人陈远和澳门中乐团的交情,使我们领略了来自中乐的传统魅力,碰巧澳门中乐团也正好25岁了。对于一个节目来说,25年有了几许岁月的沉淀;对于一个乐团来说,要走的路还很长。相当年轻的澳门中乐团,除却常规曲目的情致,在演出的曲目中意外呈献了一种年轻与古老、东方与西方碰撞的火花,至今犹有回味的有时空遥远而充满动感的《茶马古道行》。还有一位葡萄牙作曲家眼中的澳门情怀《氹仔、澳门》,浓郁的南方色彩中散发着印度大笛那挥之不去的的异域情调。中山乐力合唱团在中乐伴奏下的《哈利路亚》,欢呼的应是乐力乐社自1995年以来的耕耘与收获。


当年的太平路48号——中山乐力旧址,一座别致的古旧小洋楼,我在那里认识了陈远老师,接受了人生第一次的古典音乐教育。我曾说,每个城市,总有一些灵魂般的东西深藏在表象之下,就像小说中散落、埋伏的细节,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跌宕起伏。对我而言,那时完全陌生的中山,正是这爿小小的院落,还有院落里掩映的绿荫及乐声,诱发了我少年时期一发不可收拾的诗意与想象,与日后生活中那些奇特瑰丽的体验紧密相连。不久的进京读书,依稀记得陈远老师和乐力的朋友在旧码头的重重相送和握手。演出开始前的休息室,很多老朋友,擦拭掉一幕幕时空的雾霭,我和陈远老师有了一个温暖的拥抱。看看来时的路,乐声悠扬中也韬了岁月磨砺的光。



我爱音乐,象许许多多人一样,并且是包容并兼、贪得无厌地爱。音响的优劣无关紧要,只要黑盒子能发出声响,从巴赫到Peatles,从普契尼到《阳关三叠》,我都可以从中寻到我要的东西。非常遗憾的是,我每次学习乐器的热情都维持不了两天,我知道这辈子都不会听到从自己手中流泻出来的音乐了,但这并不妨碍我从西方古典音乐的瑰宝中获取超现实、超经验的感受。人世间苦难之事甚多,音乐是让灵魂最贴近天堂的一种艺术形式,它能使人获得解脱,所以它是我最愿意相信和亲近的。


音乐除了令人生变得快乐,它还可以突破生命的界限。人是无法长生不死的,但在音乐中,人却能像西方凤鸟(phoenix)一样,在音乐允许的时空中进进出出,活上几世。这样看来,听音乐绝不是一件耗费时光的事。正如仙人的“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人间短暂的一个钟头却让听音乐的人用来过了五、六年甚或更长的日了,这些时光是音乐赚回来的呢。


回过头来想想,音乐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按传统的说法就是弦管之上一种数的比例。崇高的希腊悲剧离不开音乐的作用,而音乐在古希腊哲人的概念中正是一种数字的秩序。毕达哥拉斯学派从弦的长短与音高的数的比例中发现了一种东西——可传达生命世界情感体验中最深秘难言的起伏,这就是音乐。他们还认为,音乐是对天体声音的模仿,因为天体声音的数字比例是最和谐的,正好与人的心灵比例相吻合。我国古代的《乐记》中对音乐的理解与之十分接近:“清明像天,广大像地,终始像四时,周旋像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迭相为径,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这里认为音乐有度数和比律,可表现天地万物,也能满足人们内心世界的良好需求。可见在音乐由数理构成这点上,它是与古希腊人的理论相同的。不同的是这种说法较为具体而且偏向于“善”,而古希腊哲人的说法较为抽象而偏向于“美”,此乃民族传统性格使然。正是基于这样的民族思维定势,我们看到中国的古代音乐较喜模仿自然万物的声响,中因民族音乐素有“丝不如竹,竹不如肉”的讲法,也就是说丝做的弦乐器不如竹做的管乐器,而管乐器又不如活生生的血肉喉嗓,声乐才是至高无上的。而西方古典音乐则比较抽象无形,更为推崇模仿“心灵的比例”、代替了人声具体表达的弦乐。




对古典音乐中那些激昂宏伟的作品,我总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大概由于我不是伟人的缘故,那些充满伟人情感的作品既无法进入我心深处,我亦难以从中获取激情斗志之类的东西。像贝多芬的《命运》《英雄》,它们的好处和感染力我多少还是知道的,但我就是没出息地被他的钢琴奏鸣曲弄得神魂颠倒。

       

再有柴可夫斯基,那么多光芒四射的巨作,可我偏偏对其《四季》钢琴套曲最着迷,12种性格的季节描绘,去配合著名俄罗斯诗人的美妙诗篇,里面有我永远难以抗拒的浓郁的俄罗斯性格和诗意。他那广为人知的《第一钢琴协奏曲》也蕴含着他们民族特有的高贵和生命力。还有《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同样也是真挚、质朴的俄罗斯音诗。


世人公认法国人浪漫,我看骨子里最具浪漫传统的还属俄罗斯,这有她的音乐、舞蹈、文学和电影为证。法国人的浪漫是激情与革命的综合体,他们的宽松不羁是培植美术的肥沃土壤,是当之无愧的“美术之都”。所以连他们的音乐家也相当出格,德彪西在音乐学院就有弹钢琴错音、和声与乐理上无法无天的名声,作曲就跟画画一样,全是“素描”“版画”和“印象主义”。一首《牧神的午后前奏曲》,优美无比,但感觉上仅是音乐形式上的美,与俄罗斯音乐的性格美迥然有别。


拉赫玛尼诺夫也是我相当偏爱的俄罗斯作曲家,每次听他那充满浪漫激情的《第二钢琴协奏曲》,都能激发我一塌糊涂的向往。


肖邦的钢琴练习曲和门德尔松的《无词颂》钢琴曲集则是单纯与深刻合而为一的典范。不能不提的还有马勒的《第九交响曲》,我与其中释放出来的铅华尽褪、静穆安详天然接近,听后总有一种淡泊中的深深感动。


这也许失之偏颇了,但与激越的神性、英雄性相,我的确更愿意接受淳真、匀和与不确定的感受。在这样的情形中,我了解到自己的渺小以至虚无,也知道自己只能安于渺小和虚无,除此别无选择。



有人说和谐才是古希腊文化中“古典”之所在。按照这样的理解,发烧友仅对现代音响科技的热衷不是古典;某些世界知名的乐队和演奏者,将古典作品断章取义地改编成小品轻音乐,古为今用地煽情,这不是古典;那个在把小提琴拉得出神入化的同时,也穿着性感短裙不停扭动的浓妆艳抹的女孩所诠释的也不是古典;以为古典是一种时装,可以穿着它到音乐厅显派于人前的自然更不是古典……这些充其量是被时尚改造了的古典。古典的含义在今天是否已没有可能被解读呢?

       

这并不是骇人听闻的。现代人生活在一个无所不能的世界里,他们可以无视音乐和大师的尊严,只用手中的遥控器就把伟大的作品分割得支离破碎,将大师们呼之来、挥之即去。有人说得好:“已经永远失去过去与未来的贝多芬和马勒”了。我原以为听现场音乐会(或称剧场音乐会)是保住古典作品原有容颜和地位的较佳方式,因为在那样一个很戏剧化的环境里,人们会比较容易产生对古老灵魂的敬意。可惜,现在的一些音乐会也越来越迎合媚俗的趣味,演奏与作品之间同床异梦。并无爱情。又如何让听的人体会作品的真髓呢?


作为艺术,音乐与文学、绘画在表现形式上最大的不同之处是,文学和绘画是可让欣赏者直接接触的一次性创作,而音乐则须通过演奏者的演绎才能让欣赏者感受得到,中介者的作用是举足轻重的。作品与观众之间多了一个第三者,情况自然变得复杂而精彩起来。想听有灵魂的音乐,首先要替演奏者招魂。



说音乐是最纯粹的艺术,支持这一论点的正是音乐的无形和不可捉摸。我记得有人将文学喻为花,而音乐则是吹拂花朵的风,十分玄妙,却不无道理。与之相应对的有格罗塞的理论:诗歌是现象界至高无上的王者,但音乐则说:“我的国度不在这个世界上”。


属于天国的东西自然与宗教脱不了干系——音乐与宗教的密切关系在西方古典乐中有着充分的体现,相当多的作品就是围绕上帝与灵魂的格局去建筑的。很多人认为古典音乐深奥难懂,也许正是因为它纯属精神领域的范畴。


宗教音乐往往将人引领出俗世,到一个完全纯净、超离凡尘的远方。在这点上,东方宗教音乐与西方古典音乐有着同样的境界。我虽则六根未净,在色界浮沉,但听着取自莲之颂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大悲咒》及各类圣赞,仍觉梵呗之音渺渺,仿如空谷潮起,沁人心灵,自觉有莲花由心而出,花瓣层层化开,声象相生,托出一片庄严、沉静妙境。


倒不必是信教之人才可听宗教音乐的,只要你信仰音乐,或者说在音乐方面有那么一点慧根,那么音乐反而会让你有所信仰,寻得慰藉。唯其如此,人类颤栗的灵魂才可以在音乐里自由呼吸,并得到终极关怀。



说到底,一切的艺术发展到极致都是哲学,而哲学在某种程度上正是疯狂异化了的理性。在这一点上,音乐大师与绘画大师一样,都是某种程度的精神病患者。他们有着异于常人的思维空间和方式,有自己的一套均衡和比重原则,常人无法触及感受到那样一种状态,更无法在其中迸行逻辑创选,莫扎特、巴赫和梵高、毕加索由此成为一种无法企及的神迹。


由他们这种非常理导致的完美,联想到一般人所谓的适应社会,不是跟随社会进步的脚步,不过是你无法自由选择某种生存方式而已,总是有人帮你圈点好了。但我们的确不能要求梵高对人情世故通达圆滑,不能要求毕加索对情人忠贞不二,不能要求莫扎特在宫廷政治上长袖善舞,不管可喜还是可悲,他们是那种在艺术里找到充分自由的人。搞艺术创作的人,自然得多琢磨“改造”与“创造”的事,至于那样的“适应”离艺术家的生命意义遥远。莫扎特一生苦难,根本谈不上“精明”、“能干”,他带给世人的音乐却是天堂,他从不在其中泄露一点点愤怒、不满甚或是沉重。傅雷这样分析他:“他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幸福,他能在精神上创造出来,甚至可以说他先天就获得了这幸福,所以他反复不已地传达给我们。”他是上帝派来抚慰众生的天使,他与音乐一样单纯快乐,他与音乐同在。


音乐与美术这种非理性的美感获得,还表现在对它们的欣赏都是斯人、斯时、斯地的审美能力和心理倾向的综合,充满了不确定性;同时也是经验和灵气的累积,不是通过快速培养和理性思考可得的,更不必为已界定的风格所限制。从这个意义上讲,对音乐的感受没有高低对错之分,有的只是感受的深浅之分、体会的角度之分。


音乐与恋爱也很相似,有缘分的:在必然与偶然的双重作用下,在某一特定情境中,与某首曲子偶然相遇,触电般的感觉只有一次。而当你千方百计寻找到同一首作品,怀着遭遇初恋的期冀去重听它时,一般不会再有与第一次完全相同的颤动了。



音乐就是如此神奇。大雪纷飞的维也纳近郊,莫扎特在破钢琴上弹奏的一支即兴曲,竟然令伸手不见五指的盲厨师,在乐曲中看见自己年轻时的恋人走在早春苹果花盛开的树下,他在苹果花的香氛中满足地去世。这多象唐人郎士元在《听邻家吹笙》中说的:“风吹声如隔彩霞,不知墙外是谁家,重门深锁无寻处,疑有碧桃千树花。”


音乐既是时间的艺术,又总是游离于时间之外,从不受语言、种族的约束,音乐的抚触甚至比任何的言语更性感撩人,那些曾经在音乐中爱过的人对此深有体会。音乐在我,多数像沐浴——尘垢涤净后,灵魂的皮肤红软洁净、透明易感,乘着音乐的翅膀,迷迷糊糊地就此做一回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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