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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郊庙中篇小说《跑牛场98号》

时间:2019-12-02     作者:郊庙   阅读


跑牛场98号

郊庙


现在,我是县城一家单位的头儿。我从参加工作起,就一直窝在这家单位,从普通办事员到中层副职、中层正职,再到单位副职、单位正职。据我所知,像我这种情况,县城里没有几个人。我可以说自己奋发图强,拼搏向上,但也可以说我自己不思进取,贪图安逸。因为单位太小,池子就这么大,再怎么折腾也激不起大的浪花。


从我进入这家单位起,辞职下海或者跳槽到别的单位的人有好些,方建峰就是其中一个,他也是为数不多的在辞职后依然与我保持联系的人之一,虽然只是手机联系,他辞职后我们还从没有见过面。他本科念的是墨州大学经济系,研究生是在北京一所重点高校念的经济学。21世纪初,也就是十六七年前,当时的县政府出台了引进高层次人才的一系列优惠政策,县人事局受命去北京引进高层次人才。除了从县城出去的本地生源,外地生源基本上没人听说过我们县的名字,也更加不会来。县人事局的干部找到方建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多番动员,额外许诺给他很多优惠政策,他终于答应回来,为家乡的建设添砖加瓦。就这样他被分配到我们单位。


单位虽然不大,但也有好几个部门,方建峰被分配到我的部门,当时我是这个部门的负责人,部门里的人称我“黄主任”。有一个事情能说明我对他的重视,我把原来与我坐在一起的一个即将退二线的部门副职(我的部门里就这一个副职)调整到了隔壁办公室,让刚分配来的方建峰与我坐一个办公室。我惊喜地发现他是抽烟的,之所以说惊喜,是因为我也是抽烟的,臭味相投才能和谐相处。而那个声称自己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老副职,其实不干事情,只是因为还要考勤签到、签退才每天挺尸在我面前。他自己不抽烟,整天抱怨抽我的二手烟。


方建峰是县政府引进的高层次人才,我在他面前可不敢以领导自居,几乎事事征求他的意见,他也很配合我的工作。我买烟的时候,经常一买就是两包,回来顺手丢给他一包。工作基本上是忙碌的,偶有空暇的时候,我们就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畅谈人生。我稍微有点奇怪的是,我要给他介绍女朋友,他一直说不急。至于为什么不急,我是问过的,他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好像藏着啥心事。


在我的大力推荐下,加之组织上本就有意栽培,第三年他就做了部门的副职,摇身一变成了“方副主任”。虽然级别不高,县城单位嘛,一般都是正科级,我们单位的一把手才是正科,像我这个部门的负责人是正股,方建峰是部门副职,也就是副股。但由于他是硕士研究生,一年实习期到后,非领导职务就定级为副主任科员了。当时我也只是副主任科员。


第四年,方建峰突然提出辞职。我总算明白了他为什么不急着找女朋友,自然是极力劝阻,单位领导也不敢擅自同意,向分管副县长汇报。方建峰是县里引进的高层次人才,享受了很多优惠政策,前三年算是磨合期,正期待他大展宏图呢,节骨眼上辞职?此事非同小可!副县长亲自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嫌弃平台太小?副县长耐心说明职级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慢慢上的,并代表县政府表态,规定年限一到,就给我们单位一把手打招呼,让他再上一个台阶;如果他认为目前的单位不适合他,可以给他调整一个单位。方建峰说不是。副县长又问他是不是家庭有经济困难?对了,是不是成家了?没有的话,他刚好有个侄女今年要大学毕业了,相差六七岁在当今社会很正常。方建峰婉谢了副县长的好意,表示自己还没有考虑终身大事,不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然也不存在家庭困难。副县长并不气恼,又问他父母是不是还在乡下,可以搬到县城里住嘛。副县长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方建峰以及与他同批引进的人才,县政府仅以建筑成本销售给他们各一套一百五十平方米的经济适用房。方建峰马上表态,他辞职后将给政府补足土地出让金,至于乡下老父母嘛,在山上住习惯了,是不会同意搬到县城里无所事事地打发日子的。


方建峰辞职后,头三年没有与我联系,我也不明白他人在哪里,在做什么。我多少有点生他的气,也就没有主动联系他。第四年,大概就是在金融危机的第二年,他主动联系我,显示的是墨州的移动号码。他说他已经在墨州娶妻生子,“黄副总”如果有机会去墨州出差,就打他新的手机号码。这时我已经是单位副职。


“某副总”的活动范围有限,无非也就是到县政府开个会。如果是“某总”,一年倒偶尔有一两趟机会去省城墨州出差。我不知道有生之年能否成为单位一把手,也不会无事特意跑到墨州去看望他,我与他见面的事也就遥遥无期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回过县城,听同事说,他在辞职后就给政府补缴了经济适用房的土地出让金,再后来好像把这个房子卖掉了。


三年前,我终于坐到了一把手的宝座上,成功地去掉了头衔中的“副”字。这简直是个奇迹,要知道,按照惯例一把手都是从外面调过来的,从本单位的副职中产生,我还是头一遭。这时候我和方建峰已经是微信好友,他立即在微信里发来了贺词,并提醒说,黄总你终于有机会来省城出差了,一定要记得联系我。我敷衍说好。后来我出差去了省城几趟,却没有联系他,心底里认为这不是一件很要紧的事,但有两次在启程回县城的时候,在微信里给他打了个招呼。直至今年,他再次提醒我,黄总你快到龄了,难道要在退二线后专门赴省城看望我?我蓦然惊醒,与我到达正科级退二线的时间已经不足一年了。我还想到了一个事,如果方建峰没有辞职,按他的学历和工作能力,以及县里对他的倚重,他估计是要后来居上,做单位的一把手的,哪里轮得到我。我答应接下来去省城出差的话,一定联系他,否则我就不是人。


时隔十二三年,我和方建峰终于又相见了。意外的是,他不是我预料的那样约我去他的公司。他对我说过,他去墨州创业第二年就开办了自己的公司,至于叫什么公司,做什么业务的,却始终语焉不详。他约我在文苑路上的老墨州大学的南大门相见。这趟出差我只有这个晚上有空。


路灯下没什么人,我从出租车上一下来,他立即认出了我。我们都基本没怎么变,再过几年我就六十了,脸上自然多了一些皱纹,头发半白,而他也已经年逾不惑,虽然有了小肚子,但看上去精力充沛。这个年纪,是一个男人的黄金岁月。


握手寒暄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他主动解释说,我不是约了黄总嘛,你说不能离开驻地酒店用餐,纪律约束,晚上是一个外地重要客户约我和公司里的几个高层一起吃饭。我再次表示歉意,解释说,十八大后,八项规定成了悬在我们头顶上的铡头刀,而我一向谨小慎微。


寒暄过后,他给我口袋里塞了一包烟壳上金光闪闪的烟,我从没见过这种烟。他说这种烟要拿到烟草专卖公司领导的批条才能买到,如果合我口味,就给我快递几条过去。我连忙谢绝了,八项规定可不是玩玩的,虽然我也知道他没啥求我的。一样的烟,他手上还有一包,我们就把烟点上了。确实是香醇绵长,回味无穷。


他提出来带我在校园内逛一逛。他边走边给我指点着,这是图书馆,这是他上课过的教学楼,这是他本科四年睡觉的公寓,这是大草坪,恋人们白天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晚上躲在树荫浓密处亲热,诸如此类的。他说他从县城回到墨州后,隔个一两年,就要回老墨大校园走一趟。


他指着校园边上的几幢高楼说,二十年前,这里本来也是老墨大的校园,是公寓楼西区,主要给女生住,你看现在,这接近一半的校园被政府收去拍卖,拍给房地产企业搞开发了,如今是一个高档小区。他指点着一条系在我们前上方、两头缚在两棵树上的横幅说,这是欢迎某某培训班的,现在这剩下的半个校园成了墨州大学培训学院专门搞创收的了,培训的对象基本上是机关和事业单位、国有企业的人员以及私企老总啥的,当然,墨大不会平白无故从地球上消失,我本科毕业考到了北京念硕士研究生,读研期间就听闻墨州大学、墨州师范大学、墨州农业大学、墨州商学院合并成新的墨州大学,新的墨州大学搬到了墨州东边一个原本荒无人烟的地带,那地方到现在我都没去过。


他声称带我去找一个叫“跑牛场”的地方,我只能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他边走边解释,老墨大本来有个西校门,由于挨着跑牛场的西边校园被开发成了高档小区,我们无法从中穿越。我们从学校北门出去,在教工路上直行约五百米后,沿着一条巷子再往南走一段距离,才到达原跑牛场的大致位置。当然,如今我们连跑牛场的影子也找不到了。他以不无失落的语气感慨道。


(本文为节选,原文发表于《延河》杂志2019年12期中篇小说榜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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