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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东中篇小说《一意孤行》

时间:2019-12-06     作者:张学东   阅读


作家简介:张学东,1972年生。宁夏文坛新三棵树之一。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一级作家。在《人民文学》《十月》《当代》等刊发表作品,入选各种国内优秀小说选本及排行榜。现为宁夏作协副主席、宁夏《朔方》副主编。


一意孤行(中篇小说节选)

文丨张学东


蚊子在黑暗中吸足了血,被屠师傅的手掌猛地一捻,脸上立马就晕开一片黏稠和湿凉。蚊子死了,毒汁也就跟着消失了。不知怎的,屠师傅脑海里浮出这句话来,那还是老早以前,一个脾气暴躁监管过他的狱警的口头禅,那个五短身材目光阴郁的家伙,天生一条毒舌头,对所有犯人从来都不给什么好脸色,在他眼中,做过坏事的人通通该拉出去枪毙,而政府把他们圈在监狱里,是一种极大的浪费,那家伙后来因为无端地折磨和虐待犯人被开除了。


现在,船上依旧是两个人,双脚用力蹬船的却只有屠师傅自己,他尽量让小船平稳地再次驶向湖心,离游船码头越远越好。他不时地眺望水面,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栽进偌大的湖里,又是在大晚上的,根本没有任何痕迹。所以,他便不再期望能在湖面发现什么了,他只顾用力去蹬那双转动并不灵活的吱吱作响的脚镫子,同时用一只手把握好那个玩具似的小方向盘,这样,他们的船很快就又抵达那几丛芦苇荡中间了,这里的确非常隐秘,四周又黑灯瞎火的,即便岸上有人也很难发现这里的动静。


船舱里那个让他用船上的绳子捆住手脚的家伙,很是疯狂玩命地挣扎过一阵子,因为嘴里也给塞了团东西,便一味地哑子样咕哝个不停,却又徒劳无益。当小船停稳在芦苇丛中间后,屠师傅才弯下腰去,伸手从对方嘴里拔出那团脏抹布,估计这硬邦邦的玩意儿,是船主用来给游客擦抹座椅用的。鹰钩鼻的嘴一旦获释,立刻想大声呼救,屠师傅随手又把那团东西塞进去,这样反复了好几次,对方终于学乖一点了。当然,主要是屠师傅讲了这样一句狠话:再嚷嚷一声试试,我把你狗日的丢进湖里喂王八去!少年浑身筛糠般颤抖,腿脚在舱底一蹭一蹬,裤裆和屁股上明显地湿了一大坨,目光已由最初的桀骜、愤怒,转而为惊慌和恐惧了,他终于面条样软了下来,或者,他只是不想死得那么快。


小子,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想不想听?屠师傅见对方折腾得没那么欢了,才慢悠悠点了支烟,他满满地吸饱一大口,又一股脑儿地喷在对方的小脸上,那张叛逆不羁的脸现在皱巴巴的,活像个丧气的小老头儿。……从前有个小伙子,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也是个早恋的家伙,他发疯地喜欢上自己的女同学,小伙子家里极力反对他俩来往,可小伙子是铁了心跟她好。有天晚上,他从家里溜出来去跟她约会,他以为这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候,可万万没想到,那天晚上是他俩噩梦的开始,两人分手后,女同学半路上被坏人弄死了,他到家糊里糊涂睡了一觉,天一亮就变成个杀人犯了,因为那帮警察找不到真正的杀人凶手,也可能是,他们根本不打算好好去找,事情总是这样,比如你干了坏事,就能一直逍遥法外……讲到这里,屠师傅的喉咙戛然堵塞了,他实在讲不下去,那段伤心史比刀子还要锋利十倍,刺得他遍体鳞伤。


现在,轮到你给我讲讲了,这样才够公平嘛。屠师傅最后一次从鹰钩鼻嘴里拔出抹布团。说说吧,刚才你到底对那个女学生干了什么?


你让我说……说什么啊……我……啥……也没干……她是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不关我的事……真的。


屠师傅沉默了几秒,突然强力地揪起鹰钩鼻的后脖子,然后像拖一条死狗,狠命地顺着船沿摁下去,直至对方的鼻尖被湖水淹没,灌满了水的嘴里发出狗样的嗷呜声,整个船身也跟着对方的死命挣扎左摇右晃起来。


小子,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是你把她推进了湖里,对不对?说!


求求你……别别淹死我……我……我说我说……是我干的,我老担心她会把那件事说出去。


湖面静悄悄的。唯独周遭那五六只谷仓似高耸的芦苇丛,在夜风中突然颤抖起来,好像被少年的罪恶给惊了魂魄难以自已。


我再给你看样东西,你小子该不会觉得陌生吧。说话间,屠师傅从自己裤兜里掏出那张学生胸卡,将上面绕着的几圈尼龙绳缓缓解开,然后用两根手指高高地提溜起来,正好让那胸卡跟少年的目光相对;他同时又摸出自己的手机,再用屏幕的荧光去照亮那张小小的相片,女生的脸庞显得格外恬静安详。


她,就是几个礼拜前,这湖里淹死的女学生,你小子总不会都忘了吧?


啊……这这事……我咋知道呢……真的……小狗骗你!


我清楚得很,这事就是你干的,只能是你干的!你骗学校骗家长骗小姑娘还行,可你骗不了我,我蹲过近二十年牢,我受过的罪比你这辈子享的福还多,你小子最好别跟我玩那套虚的!


救命啊——


没等少年喊出第二声,他整个脑袋和脖子已经被结结实实按进湖水中了,留在舱里的下半身和手脚颤抖得像触到了高压电门。这样僵持了大约二十秒,屠师傅才猛地把他拎出来。少年几乎晕死过去了,冰凉的湖水堵塞了他的耳朵眼睛鼻孔和口腔,看上去他已奄奄一息,像条水淋淋的刚被捞上岸的死鱼,平展展地趴在舱底的一汪污水里。


小子,我盯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最好给老子识相点,你知道他们警察有句话怎么说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服法,回头是岸。不然我马上送你下去,你好去湖里会你的小恋人啊,人家那么喜欢你,肯定也舍不得你,她一定还没走多远呢……等到天一亮,你们的尸体被人发现了,那些愚蠢的警察准会认为,你俩这是标准的为情所困殉情自杀,到时候你们的爹妈哭都来不及了。


这时候,少年完全瘫软如泥,船舱里弥漫着一股很冲的臭气,屠师傅抽了抽鼻孔,不用猜这小子准是屙了。于是,屠师傅从裤兜里摸出刚才没来得及打开的另外一瓶“小二”,用烟熏黄的门牙起开铁盖子,自己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感觉身上暖和多了,然后才俯身下去,像搀扶重症患者那样,把那小子的脖颈和上半身支棱起来,再将剩下的小半瓶二锅头对准他的嘴直灌了进去。


少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酒的烈辣之气一定让他清醒了不少,也镇定了好多,他流泪的样子像个十足的傻瓜。现在,他终于学会俯首帖耳了。


节选自《小说月报》2019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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