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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罪案为载体的现实批判与精神勘探

时间:2019-12-06     作者:王春林   阅读


作家简介:王春林,男,山西文水人。著有学术专著《话语、历史与意识形态》、《思想在人生边上》、《新世纪长篇小说研究》等三部,发表论文有《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的方言小说》、《新世纪边地小说中的文化探索》、《在政治与日常生活之间》等。作品曾获2003年山西省新世纪文学奖,2005年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第九届优秀成果奖,2006年山西省高校人文社科优秀成果一等奖、第三届赵树理文学奖、第五届山西省社科优秀成果三等奖。


以罪案为载体的现实批判与精神勘探

——评张学东中篇小说《一意孤行》

王春林


只要是关注宁夏作家张学东中篇小说创作的朋友,就不难发现,最近若干年来,他似乎是越来越热衷于所谓“罪案小说”的创作了。从2017年的《蛇吻》,到2018年的《阿基米德定律》,一直到我们这里将主要展开讨论的《一意孤行》(载《当代》杂志2019年第5期),他可以说一年一个坚实的脚印,健步行走在“罪案小说”的艺术大道上。


阅读《一意孤行》,我们所首先注意到的,就是作家对那些曾经发生过的社会新闻的关注与巧妙转换。具体来说,主人公屠师傅的悲惨遭遇,很容易就可以让我们联想到曾经产生过很大影响的“呼格案”。而中学生陈琪薇的不幸溺亡,在当下时代的中学生活中也并不鲜见,有着一定的代表性。事实上,只要稍加留意,就可以发现,从余华那部参加引起过不小争议的长篇小说《第七天》开始,包括贾平凹的长篇小说《老生》、盛可以的长篇小说《野蛮生长》、王十月的中篇小说《人罪》等在内的一批作品,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把社会新闻事件引入到小说创作之中的问题。那么,我们到底应该如何理解看待这种小说创作现象呢?问题的关键,很显然并不在于作品与新闻事件有关,作品过于贴近现实。作品贴近现实并没有错,关键在于作家究竟是以怎样的一种写作心态、以怎样的一种艺术方式去关注、表现现实。一句话,能否成功地把新闻事件化解后有机地融入整合到小说文本之中,乃是衡量此类小说作品的关键因素所在。张学东这部《一意孤行》的值得肯定处,也正突出地体现在这一方面。


中学生陈琪薇,与那位尖下颌女生,原本是关系不错的朋友。由于尖下颌女生疯狂地迷恋上了邻班的鹰钩鼻少年,不愿意充当灯泡角色的陈琪薇,便开始退避三舍,有意无意地疏远了尖下颌女生。尽管如此,陈琪薇有一次还是不小心撞见了他们俩的亲热场景。没想到,他们俩的风流韵事很快就在班里传得沸沸扬扬,尖下颌女生先入为主地一口咬定,这是因为陈琪薇在暗中做祟的缘故。那天上体育课的时候,怀恨在心的尖下颌女生,与鹰钩鼻少年相约,两人不仅把陈琪薇堵在了厕所里,而且还对陈琪薇大打出手。气愤不过的“陈琪薇当时咬着牙说了一句话,好,你俩有种,给我等着瞧。也许,正是这一时的气话,激化了他们之间的矛盾……”于是,一场预料中的悲剧就不可避免了。到了屠师傅骑车送陈琪薇回家的那个晚上,他们俩以及鹰钩鼻的同伙,把陈琪薇孤身一人,堵在了公园的岔路口:“他们使劲朝她吐唾沫,扇耳光,揪头发,还摁她跪地道歉。后来尖下颌女生又强行剥掉了陈琪薇的校服和胸罩,当着男生的面羞辱她,而且还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扬言说要是她敢胡说八道就公之于众……”毫无疑问,正是在不期然地遭受了这一系列打击和凌辱之后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发生了陈琪薇的不幸溺亡事件。由此而牵扯出的另一桩罪案,乃是不久后尖下颌女生同样的不幸溺亡。为了掩盖陈琪薇的溺亡真相,鹰钩鼻少年杀人灭口,不无残忍地利用划船之机将尖下颌女生推入了湖水中。


借助于以上这两桩作为核心事件的罪案,张学东的笔触,首先指向了不尽合理的社会现实。首先是有关部门的不作为。屠师傅当年的冤案,所牵扯出的,正是这部中篇小说里的第三桩罪案。其次,是学校教育与家庭教育方面所存在的缺失。一个是类似于向葵学堂这样的小饭桌雨后春笋般地纷纷出现。一方面,是学校无法提供午休或就餐的条件,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家长工作过于忙累,根本无暇顾及孩子繁重家庭作业的完成,这样的需求便最终导致了如同向葵学堂一类的小饭桌不仅应运而生,而且还“蒸蒸日上”。另一个,则是家庭教育的不到位。即如陈琪薇溺亡悲剧的发生,直接的责任,当然应该由鹰钩鼻与尖下颌他们来承担,但也正如柳苗苗老师后来所尖锐诘问的那样,其实“做家长的本身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与尖锐的社会现实批判相比较,《一意孤行》的思想艺术价值更体现在对相关人物内在精神世界的深刻挖掘与表现上。这一方面,最突出不过的,就是小说的主人公,那位看起来相貌颇有些怪异丑陋的屠师傅。当然,正如同你已经了解到的,屠师傅相貌的怪异丑陋,乃是拜长期牢狱之灾所赐的结果。他精神世界的深度,首先体现在被冤的心理变化上。一方面,他固然为此遭遇而愤愤不平,但在另一方面,他却也逐渐意识到了自身的罪责所在:“那时候,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对于女朋友遇害这件事,无论如何,自己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正是因为有过牢狱之灾的缘故,屠师傅已经被规训形成了一味顺从的思维惯性:“他想,不是他打不过他们,也不是他不善于打架,而是他已经被彻彻底底改造过了,就像一枚被打磨得再精准不过的标准件,大小轻重薄厚刚刚合乎设计需要,符合这个社会的安全要求,从今往后他只能做螺丝不能做扳手,他的人生注定是被动的。”事实上,也正是从这样一种被动顺从的心理出发,对于疑窦丛生的陈琪薇意外溺亡案,他原本也是准备袖手旁观的。到后来,屠师傅之所以改变了态度,由最初的冷漠旁观转变为“一意孤行”地积极介入,有两个因素起了作用。其一,是柳苗苗的感召作用。事发之后,尽管有老板娘的再三叮嘱,但内心里尚有良知存在的柳苗苗,却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地发了一个朋友圈,特别强调对于陈琪薇之死,“也许我们每个人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实际的情况是,这个朋友圈对屠师傅产生了直接的影响:“‘我们每个人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反复叨念着这句意味深长的微语,几乎每念一次,心就仿佛被僵硬的皮绳抽紧过一次。”其二,是早已被害的女朋友发挥潜在影响的缘故。“陈琪薇的面容还在闪闪发光,齐整黝黑的刘海儿,明亮清澈的眸子,微微翘着的嘴角上,分明挂着两弯自信的笑,这一切在他眼中突然产生了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简直有点儿摄人心魄,他几乎不敢再盯着她多看一眼。因为,透过这小小的照片,他的情思不由自主地又折返到二十多年前,他忘不了那晚约会时,他告诉女朋友自己每天都很想见到她……”事实上,屠师傅之所以最终介入到陈琪薇事件之中,乃是因为一种不自觉的移情作用的缘故。所谓移情,就意味着屠师傅在很大程度上把陈琪薇当作了自己当年的女朋友,把对女朋友的那份歉疚之情,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陈琪薇身上。


然而,更有深意的一笔,还是体现在小说结尾处的最后一节。这个时候,满怀着社会仇恨的屠师傅眼看着就要把作恶多端的鹰钩鼻亲手处死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黑夜所有的阴寒,又源源不断地渗进了现实和他的骨髓中,让他终于领悟到,掌握在手中的这条年轻的生命根本不值得珍惜,他不能再放纵他,把他留在世界上继续胡作非为,那将是对一切无辜生命极大的犯罪。”但到了最后,他内心中所潜藏着的对这个世界的善意还是发生了作用。面对着在水里苦苦挣扎的鹰钩鼻,他还是伸出了救援之手:“这也许是他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一件事,可他就是拿自己没有一点儿法子。”在我看来,张学东的这一笔特别重要。正是这一笔,使得屠师傅成为了一个更具立体感的人性内涵更其丰富复杂的人物形象。


2019年10月23日中午13时10分许

完稿于山西大学书斋,是日为三周年纪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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