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 >>小说选读 >>精选小说 >> 田华短篇小说《寻找秦香莲》
详细内容

田华短篇小说《寻找秦香莲》

时间:2019-12-06     作者:田华   阅读


短篇小说选读

寻找秦香莲

田华


1


村里会骑自行车的女人越来越多,这让1980年的秦香莲生出了万般羡慕,香莲决定头绊烂也要学会骑自行车。


学车就得有车,香莲没有车可不好办。家里仅有的一辆老式飞鸽牌加重自行车,是香莲男人大成的专骑。大成在离家六七十里外的一个乡政府的文化站当放映员,车子是他来去单位和翻山越岭放电影时唯一的交通工具,人车几乎不分离。大成只有回家时才将自行车骑回来,怕女人娃娃弄坏他的车子,一回家就上了锁,家里人是不允许动的。


那时,几个娃娃还都小,唯一能动大成车子的人就是秦香莲。香莲想学自行车的想法一直得不到大成的支持,大成是个守旧的人,最看不惯女人骑个车子疯癫乱跑的张狂样,再者大成认为亲戚们都在附近,说话抬脚就到,学车子对香莲来说意义不大。还有一点,香莲学会车子家里就得再添置一辆,又得往外花钱,这一点大成最不情愿。他每月仅有的二十几块钱的工资,支应起一个六口之家的日常开销已经相当困难了,哪还有什么多余的闲钱。大成不同意,香莲就喋喋不休,最后大成耳朵起了茧子才老大不情愿地同意了。大成发话后香莲欣喜若狂,那天,她擀长面炒鸡蛋慰劳大成,晚上更是格外温柔,搂着大成温存了几次,这是生完丑丑后少有的现象。香莲身体不好,向来最怕那事,一月一两次也多是在应付。


早晨地里有农活,中午要做饭洗衣经管娃娃,还要喂猪喂牛,腾不出功夫来,只有下午有点闲时间可供香莲学自行车。大成同意香莲学自行车的隔天,从一大早开始,香莲就在拼命表现,几乎是跑着提前安顿完了家里所有的活,她怕大成反悔,大成嘴里的话也并非全是君子之言。好在那天大成并没有反悔。晌午吃毕,香莲就在自家门口的土场里学起了自行车。


刚开始,大成在后头按着跑,香莲在前面努力地划。香莲铆足了劲,脸红得像要生蛋的母鸡,在土场里划了一圈又一圈,大成气喘吁吁跟在后头指手画脚地指导。可是,无论指导的人多么有水平,香莲都是飞不上天的飞机,只能在跑道上滑行。


后来没办法,大成将香莲直接扶上自行车,他依然跟在后头按着跑。香莲才骑了几圈,就掌握了骑车技巧,大成试着丢手后,香莲骑得居然挺麻溜,只是到了下车的时候,她却死活下不来,大成只好看着她骑过来时,瞅准时机一把将她从车子上逮下来。


学了好多次之后,香莲依然是上不去下不来,可一旦上了车却又骑得怪好。大成对此做了总结,认为香莲学不会自行车的主要症节在上下上,飞机不会升降还是飞机吗?他叫香莲专捡这两项练,可香莲私下里认为,她学不会自行车主要怪大成。刚练得有点眉目时,大成收假将车子骑走了,一丢手就生了,等他下次再回来,练得又有点样子时,大成又把车子骑走了……主要是没有可持续性。


如此,香莲时断时续练了几个月后,依然是上车要扶,下车要搀。大成说,亏你先人哩,没见过这号笨人,骑个烂自行车,旁边还得丫鬟伺候着,我看你是学不会了,快拉倒算了。大成说了这话以后车子又上了锁,香莲学车子就此告一段落。


可香莲不死心。转眼到了开年,原上的风猛劲地吹,很快吹出一个鲜亮的春天,春天是容易让人心里痒痒的季节。香莲想,能骑上车子在风里跑一阵该多美啊!就像天上的风筝。香莲天天想着学车的事,大成一回家就叨叨。有一天,乖爽来给大成做工作,这是香莲的曲笔。乖爽是香莲的邻家,两人要好,成天嘀嘀咕咕有说不完的话,就连被窝里的那点事也说。乖爽对大成说,枣花牙高个点个子,腿伸进车子三角框里都能骑,而且还骑得怪好,香莲腿长个子大,怎么能学不会呢?学会了带娃娃捎东西多方便呀!再说你不也省劲了?大成觉得乖爽说得有道理,给了乖爽面子,同意香莲接着学。


秦香莲心花怒放地推着自行车去土场里,隔壁邻家的人跟了一长串来看热闹。香莲还是老毛病,划拉着车子满场子跑就是上不去,大成按着车子跑了两圈就没耐心了。一帮男人像猫头鹰一样,蹲在场外的碌碡上不住地向他招手,他们正等着大成过去发纸烟谝闲传呢。大成心猿意马耐不了叵烦便将香莲硬扶上自行车。香莲起初并不知道后方已撤军,腰板还挺得怪直,骑着车子在土场里兜圈子,一副春风得意马疾蹄的样子。后来,当她看到场外男人堆里的大成时一下子慌了手脚,她紧张到连脖子都不敢转,像个木偶一样僵在车子上。香莲望着前面大叫,大成,大成。大成不作声,香莲又用脑勺吆喝身后跟着跑圈子的娃娃,让开,让开,车子碾哩!一帮男人说,纯粹是黄世仁他妈拾麦哩,做精捣怪哩!不是骑得好好的吗?干吗老要把个男人拴在裤腰带上?不管她,让她自己骑去。


大成有些心疼地发了一圈纸烟后,蹴上碌碡同几个男人吃烟谝闲传。乖爽男人神秘地说,知道不?李大牙的摩托让人偷走了。男人们有些不大相信,同时伸长脖子将耳朵送出去。一个男人质疑说,咋可能,那电驴子一发动起来比我家的叫驴声音还大,谁能偷一头昂昂大叫的驴子?枣花男人也表示质疑说,全大队的人谁不认识李大牙的摩托,谁敢偷他的?再说就算是得手了骑到哪里去呢?大成也觉得匪夷所思,谁偷了李支书的摩托呢?又是怎么个偷法?支书李大牙经常骑着他那辆明得耀眼的摩托车,耀武扬威地在村道上风掣电驰般驶过,身后扬起的尘土足以把追着看热闹的娃娃糊成兵马俑。按说他那个家喻户晓的摩托车是没人敢偷的,因为全乡骑摩托车的人就那么数得清的几个,偷了没施展拳脚的地方等于是白偷。见大家疑惑,乖爽男人反问,你们知道咋丢的?这正是男人们最关心的核心问题,大家催促他快说。


2


乖爽男人说,还能咋丢?狗永远改不了吃屎,摩托车停在女人家房背后的路边上,人进去办事,事完了提着裤子出来一看,车不见了,鬼才知道谁偷去了。枣花男人说,我不信,能有那么快?就几分钟的事,谁手脚能有那么麻利?另一个男人说,你是几分钟,人家支书这些年练下的功夫可不是一般,一两个小时都完不了,那么长时间偷十辆摩托都够了。枣花男人思索道,再怎么说,偷的时候也会弄出声音呀,难道支书的耳朵叫驴毛塞了?乖爽男人说,呀哎!还不一定是驴毛塞了呢。再说你们难道没听人说过白牵牛那毛病,干那事到了火候处就又掐又咬又叫的,支书魂早飞上天了,还能听见别的什么声音。男人们一齐坏笑起来,枣花男人揶揄说,你保准上过白牵牛的炕,要不你咋知道白牵牛弄那事又掐又咬又叫的?男人们都说对,只有体验过才有发言权。乖爽男人红脖子烧脸解释不清,觉得自己跳进黄河都难以洗白了,急得跳下碌碡来争辩。


男人们相互开洋荤,只有大成始终没有插话。那个细腰丰臀长着一对大奶子的年轻寡妇,取了个牵牛这么个名字,村里人说是跌到这字上了,生来专门是牵牛弄卵子的!这边人管男人的那玩意儿叫牛或卵子。可村里识文断字的穆老先生却跟旁人说法不一样,老先生说牵牛星和织女星在天上隔银河相望,男人女人取这名字注定就是独守空房的命。大成不愿听村里人的龌龊话,他倒是愿意想她人长得比牵牛花还美的事。尽管白牵牛的男人在给自家盖房时从房梁上滑脱掉下来摔死后,这个风流的小寡妇很快就同许多男人传出了各种各样的绯闻,但大成在心里却一直竭力否认这些事情。在他的主观愿望里,宁肯信其无,也不愿信其有。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年轻尤物寡妇,这些道听途说的八卦难免有狐狸之嫌。不知为什么,大成就是愿意相信白牵牛是好的清白的,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比如刚才乖爽男人还未说出让支书丢了摩托车的女人时,他就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这次千万不要再是白牵牛,可终到了偏偏又是她。大成觉得白牵牛像个记吃不记打不争气的孩子一样,让他老有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再一次听到这些话,大成仿佛受了侮辱似的,人一下子蔫蔫的没了兴致,他心里有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恼怒。


白牵牛家在二队,公路从她家的房背后通过,大成来去单位一直走的就是这条路。白牵牛家没有院墙,房屋四周围了一圈差不多一人高一破为二的树桩做的栅栏。人们对这个半透明的院落充满了好奇,走到这里忍不住总要偏头去看,好多人恨不得自己的眼睛生出某种透视功能来,能直接看进挂着白门帘的屋里去才好。但究竟有谁真的直击到什么热辣的场面却没人能说出个丁卯来,白牵牛的很多事都只是传说。村里人就是这样,晌午跑过一只兔,下午人们嘴里就能出来一头象。大成不能免俗,走到这里也不由自主朝里望,白牵牛将家里的院落收拾得总是很干净,院子里铁丝上飘荡着使人想入非非的鲜艳的女人内衣。大成一般不会久看,每回他都很有节制地将目光收回落在木栅栏上,这里年年都爬满了姹紫嫣红的牵牛花。大成想,一个爱花的女人,不至于是别人嘴里那样的下贱吧?


(本文为节选)


注:本文发表于《延河》杂志2019年12期短篇小说榜一栏


最新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进行回复登录
技术支持: 建站ABC | 管理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