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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方方短篇小说《哪里来哪里去》

时间:2019-12-07     作者:方方   阅读


自在说|

写作与想像力

方方

 

想象力在创作中实在是太重要了。一个人成长的过程,其实也是一个消灭想象力的过程。社会生活,逼得人不自觉地按照它的程序行进。在这样的行进中,人们为了同步,为了不掉队,不停地改变自己,那种与生俱来的想象能力和逆反能力便在这种改变中越来越枯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文学却必须有辽远和深刻的想象。我想当一个作家是不能太过忙碌的。生活节奏的松弛使人容易进入想象状态。想多了,写作时,你曾经胡思乱想的许多东西就会自动涌来。当然,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后来是学不来的。写作者有如一个会做菜的厨子,生活中的素材是原材料,将这些原材料相互搭配的过程便是他的厨艺技术,而做成什么样的菜,却得靠他的想象能力。


短篇小说

哪里来哪里去

方方


达子走出孤儿院大门时,外面正刮着大风。风有些寒意,穿透达子薄薄的衣衫直奔骨缝。达子颤了一下。秋天已朝它自己的季节里走得很深远了。达子后悔没听陈太的话将她那件线背心穿上。达子当初没穿是因为陈太那线背心太破而且太土了。达子想我马上就能挣到工资我还要那干什么?陈太也没坚持。陈太是孤老,也很穷。陈太在孤儿院好多年了。达子进去时,第一顿饭便是陈太喂的。陈太说那时达子美得像只小猫。眼睛大大的,又黑又亮,而且出奇地乖,午睡时也不要人哄,只自己躺在床上哼歌。达子能哼很多的歌,哼时喜欢把“月亮”哼成“亮月”,把“红花”哼成“花红”。陈太说达子那光景才两岁出头,一个地道的小不点。达子曾问过陈太,谁送了她去孤儿院?为什么送她去?她的爸爸妈妈是什么人?陈太总是晃晃脑袋,表示她不晓得这么多。达子对陈太的回答一直有一种失望感。达子在孤儿院十几年来,差不多没有一个人去看过她。达子最亲近的人就是陈太。这也不过是因为陈太是孤儿院最老的保育员而达子则是院龄最长的孤儿而已。


达子十四岁开始承担保育员的事儿。达子对那些咿里呜哇乱哭的小孩有一种深刻的怜惜,达子总是给他们额外地弄些吃的。有一回达子捧了一包蚕豆去,每个小孩都发几粒,结果一个叫月月的女孩差一点呛住气管。院长狠训了达子一顿,便叫达子待在伙房帮厨。伙房做饭的大师傅姓张,说话喷出的口气很臭,达子很怕闻这股味道,可张厨子却总好凑到达子脸面前说话。有一天张厨子叫达子晚间去厨房一下,张厨子说明早包肉包子准备点馅儿。达子依时去了。不料达子一进门张厨子便搂过去亲嘴。达子稀里糊涂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叫尾随而来的陈太撞上。陈太破口狠骂张厨子,说他禽兽不如,骂完又训达子,叫她要懂规矩。达子正委屈,却听张厨子说:“跟她妈一样,放在哪儿都勾男人,男人一碰骨头就酥。”陈太吼了一句:“你放屁。”然后拉了达子便走。达子头一回听到有人提她的妈妈,不觉惊喜万分,她使劲摔开陈太抓着的手,想冲过去问个明白。陈太却又伸手勒住她,活活将她推了回去。陈太说张臭嘴不是个人,从他嘴里出来的东西没有不臭的,跟他多说了话也会染上臭嘴。达子信任陈太,此后但凡遇上张厨子便绕开了去。


这事过了两星期后,院长笑盈盈地找到了达子,告诉达子给她找了个工作。院长说是在加油站,很舒服,也不太累,且说而今加油站的加油机高级得很。达子那些日子出了伙房每天只打扫下院里的卫生,正无聊,便兴高采烈地答应了。达子只是在大风呼呼地吹过时回头又望了望孤儿院的大门,那一瞬间达子心里感到一阵空落,空得像头上云彩散去的天。


达子分到一件厚厚的工作服和一双白手套。达子将工作服穿上又将手套戴好,然后便去照镜子。达子恍惚觉出自己叫这袍子一般的衣服笼罩了起来,很是有趣。


加油站添了达子便有三个人:站长、会计和达子。都是女人,所以生活起来很方便。比方厕所没有门,只一块小布帘隔了一下,又比方晚上洗脸洗脚也不必一定要端水进屋,坐在小客厅里稀里哗啦一下就好了。达子住的房间原先是个小储藏室,有五个多平方米,窗口好小。达子非常满意。她原先总是与人合住,最少的人数也没低于六个。而现在她却有了自己单独的一间。达子现在的梦都是充满欢乐和歌声的。


站长快五十岁了,说起话来高声武气,一开口便要带上几句脏话,这是达子在孤儿院从未听讲过的语言,为此达子觉得非常有味道。会计叫小芬,比达子大七岁,已经结了婚。小芬经常回家。小芬的丈夫是个司机,他们是在加油时认识的。后来小芬怀孕了。然后他们便匆匆结了婚。小芬的丈夫常来这里加油。达子第一回见他时就晓得往后这个人来不必收油票。小芬告诉达子,留意一点过往的司机,见哪个好,就盯紧了别放。达子明白小芬的意思,脸红了红说:“那怎么盯得住呢?”小芬说:“那些人呀,渴得很。”达子奇怪这跟口渴有什么相干,便问了小芬一句:“那他不晓得喝水么?”小芬大笑,笑得出眼泪水,而后告诉站长。站长亦笑,嘎嘎嘎地震落天花板上一些灰尘。笑完说:“你就是水啊。”达子那一刻方领悟渴的内涵。


达子有一种天生的领悟力。她对不懂的东西总好搁在心里头,辐射开来一揣摩,便能明白。达子在孤儿院生活的年数太久,久得令达子觉得曾经是生活在一口极深的井里。从一口井中能见识到天空的几颗星呢?为此井外的一切达子只能凭了自己的领悟力去认识和理解。达子自我感觉良好。


有一天,小芬回家了,站长跟达子缩在屋里头烤火。那已是冬天了,外面开始下雪。站长问达子:“你还记得你爸爸妈妈么?”达子摇摇头。站长又问:“他们从前是干什么的?”达子仍摇头。站长说:“你几岁进的孤儿院总晓得吧?”达子说:“听陈太说好像刚两岁。”站长说:“是亲戚送去的?”达子说:“不晓得。”站长说:“那怎么就晓得是姓达?”达子说:“抱我去的那个人写的。”站长说:“就写了‘达子’?”达子说:“陈太讲就只写了‘达’,后来大家都管我叫达子。我就成了达子。”站长说:“达子你过去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达子说:“记得最远的事是我有一回摔破了碗,一个阿姨打我的手,陈太护我,说别打她,她可怜。那阿姨说,进了这个门的小孩都可怜。陈太说她不一样。我究竟怎么不一样,陈太一点都不告诉我。”


站长不再多问了,只是自个儿唏嘘了老半天。


元旦前夕,陈太来加油站看达子。达子高兴坏了。陈太更高兴,因为陈太看到加油站乃清一色的女人,陈太说这一来她就放心了。陈太原先是修女,后来便一直待在孤儿院。陈太一生厌恶男人,也一生都警防着男人。陈太说世界上所有的罪恶都是他们制造的。


达子留陈太在加油站过一夜,陈太没肯,陈太从未在外宿夜。达子只好陪她吃了顿晚餐。晚餐的菜是站长弄的。站长的男人是开餐馆的,所以站长做菜也很有一手。达子和陈太都吃得好满意。吃完饭站长令达子去洗碗和拾捡厨房,自己则拉了陈太去她房间里问话。达子刚洗一个碗,觉得小腹一阵紧张,便欲泻肚子。达子丢下碗,返身回屋寻张草纸,又往厕所奔。去厕所必经站长房间。达子刚走过,忽听见陈太的声音。陈太说:“她妈死得好惨。”达子觉出陈太正是在说她的事,便夹紧了肛门,贴在窗口听。


陈太说:“是她的舅舅送她去的孤儿院。他不敢收留她。她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被救活了。只是头上都有刀疤,破了相。他们太大了,孤儿院没收,后来听说都送到了乡下。”站长说:“那么这孩子就再没亲人了?”陈太又说:“有是有,就是不晓得哪里去找,等于没有。”站长说:“好可怜。”陈太说:“是可怜呀,拜托您多照应了。”站长说:“那自然,那自然。”


达子听得发痴了,心里头仿佛散开了无限的悲凉之气。她不晓得自己怎么进了厕所。达子蹲在那里呆想。达子想原来我还有过哥哥姐姐呀!原来我家里是出过大事的呀!难道杀人?妈妈死得好惨?是杀死的?我怎么又活着?达子心乱如麻。


陈太和站长在外面喊达子,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站长这才找到厕所。站长掀开布帘,见达子眼睛发直,吓了一跳,忙上前拍了拍她的脸。达子冷丁一惊,缓过神来。达子说:“肚好疼,疼得头发昏。”


陈太跟了进来,说:“那你赶紧回房歇着,我自己回吧。”


正好外面有车来加油,站长叫那车将陈太带上一脚,陈太上车时,达子还是出屋来了。达子忽觉陈太一走她将失去什么,不觉潸然泪下。达子说:“陈太,除了您,没哪个记得我。”陈太说:“快莫这么讲,日后记挂你的人多得是。”


陈太走后,达子上站长房里。达子给站长打了盆洗脸水,达子是经常干这活儿的。达子说:“站长,陈太是不是告诉你我爸妈的事了?”


站长怔了怔,笑说:“我倒是问了,可她没说清。她自己也搅不清楚。”达子说:“是不是有人杀了我的爸爸妈妈?”站长说:“莫说得吓我,没那事。看,来车子了,加油去。”


达子一无所获。站长的嘴太严。达子想,一定是有人杀了她的爸爸妈妈,还有她的兄弟姐妹。但她和她的哥哥姐姐没被杀死。哥姐被送到乡下,而她因为小,则被送进了孤儿院。一定是这样。


达子为自己的推理弄得万分激动起来。那么,达子想,她的爸妈到底是什么人呢?谁杀了他们?为了什么?她有几个兄弟姐妹?送到乡下的哥哥姐姐又在哪里?可有亲戚?曾居何处?老家何在?达子满腹疑问,却无处寻找答案。有一天晚上,她做了噩梦。梦中有人拿刀追杀她。她惊慌地逃跑,却跑到了楼梯死角。那人追了上来,狞笑着。达子从他的笑容里看到了殷红的血,又忽地发现自己正站在血泊之中,她的周围尸体横陈,有她的父亲母亲和兄弟姐妹,其中一具尸体在她脚边爬了起来,翻着白眼对她笑,一道深刻的刀伤横过他的面孔。在楼梯死角的一盏暗灯的照耀下,翻起的白肉上结出了血疤。达子尖叫着呼救,突然间就醒了。醒来达子首先想到的问题是:我真的是姓达么?

达子被自己弄得有些痛苦了。她经常地魂不守舍。小芬便开心她,说:“达子,想男人了吧?”达子便回嘴说:“是呀。”小芬笑说:“哟,真有心上人了?是什么样子的?”达子不假思索,用食指在自己脸上斜划了一下说:“喏,就这样,脸上有这么长道疤。”


小芬笑得前仰后合,大笑水灵灵的一个达子,干什么找那么个怪样子的?站长沉着脸走过来,屈起中指在达子脑门上叩了一下,斥道:“不许胡说八道!”


居然从那一天起,达子开始在过往的行人中留神起来。达子要找脸上有刀疤的人。

 

开春之后,加油站一天忙似一天。站长的丈夫在距加油站最近的一个路口开了家餐馆。他原先的餐馆开在城里,生意也还红火。但离老婆太远。站长几乎每夜都宿在加油站。站长的丈夫有些打熬不住,便同他餐馆里一个女招待不干不净了几个月。站长晓得后,奔进城将那女招待打骂得几欲自杀,且又同她丈夫闹得个石破天惊。后来站长的丈夫便将餐馆开到了老婆身边。站长的丈夫每夜回到站长房间里睡觉。站长没有锁门的习惯。有一回达子给站长送洗脸水,推门进去正撞上站长被她的丈夫压在床上。达子尖叫道:“你干什么欺负人呀!”站长则急喊:“快出去!出去,达子。”


达子忙退出。退出后达子才仿佛忆起站长的丈夫是在啃站长的脸。达子想到了当年张厨子啃她的事,便不觉红了脸。达子感到体内一阵躁动。躁动得她有些茫然。


几乎进入伏天了。有一天傍晚来了辆“东风”卡车。车加完油,便开到路口歇下。司机和另一个小伙子一起进了站长丈夫的餐馆里吃饭。一会儿,站长的丈夫差人来喊达子过去一下。达子去了。站长丈夫指着达子对那两个吃饭的人说:“喏,这姑娘针线活儿不错,你们求她帮帮忙吧。”


那两人望着达子笑,却不开口。达子忽然看到其中一人的额头上有一条刀疤。刀痕擦过眉毛一直滑到面颊上。达子的心陡然提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的两腿在发抖。


站长的丈夫说:“达子,帮个忙。这个师傅不小心划破了裤子,回不了家。你给他缝几针吧。”站长的丈夫一指有疤痕的青年。


达子望了望那年轻人,她感到他眼里有几分亲切。达子说:“拿来吧。”另一个人便又笑,笑完说:“还在屁股上套着。”


达子脸红了。达子说:“那怎么缝?”


站长丈夫忙说:“先拿我的一条裤子穿上,缝好后,你再还我。”


这时达子听到远处有汽车马达声,她用手搭了个眼罩望望,说:“车来了,我得去加油,你换了裤子送过来吧。”达子说完,便跑向加油站。


达子加完油,回她房里找出针线。正穿针时,那有刀疤的青年进来了。他把裤子递给达子。达子接裤子时使劲盯着他看,心里紧张得咚咚乱跳。


那有刀疤青年说:“你这么看我干什么?觉得我丑?”


达子忙说:“不不不。我觉得你好像一个人。”


有刀疤青年说:“像哪个?”


达子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像我哥哥。”


有刀疤青年笑了,说:“那好哇,你就叫我哥哥吧?你姓什么?”


达子说:“姓达,你呢?”


达子问完,心又提了起来,有刀疤青年说:“哟,你要姓刘多好,连姓都不消改就可做我的妹子。我叫刘林,你叫我林哥吧。”


达子有些失望。达子觉得他该姓达或者她自己该姓刘才对。


刘林见达子没说话,便问:“怎么样?又变卦了?”


达子忙说:“没没没。”然后她顿了顿,笑眯眯地叫了声:“林哥。”达子想,或许是他们俩中间的哪一个改了姓?


刘林说:“对了,这才是好妹子。”说完突然伸头在达子脸颊上亲了一口,亲完又望望门外,见无人,又伸手在达子胸脯上捏捏。


达子没设防,躲避不及。她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发怔。刘林说:“原来你这么土呀,我还以为你老练得很哩。有男人碰过你没有?”


达子摇摇头。


刘林说:“那我是头一个?”


达子又点点头,刘林便一把拉过达子,把达子拥在自己的怀里,用劲地挤压她搓揉她。刘林以一种温柔的嗓音说:“你真是个好姑娘,你叫我疼你都疼不过来了。”


达子被刘林的声音深深打动了。从来还没有人这样动感情地同她说话,她在刘林如钳夹般的拥抱中一动不动,她把自己的脸紧贴着刘林的胸脯,倾听着那里面的心跳声。刘林把脸嗅了过来,他急剧地喘息着。达子忽觉刘林的气息好香,只一瞬间,她便被那芬芳的鼻息融化了。达子带了点激动,她又叫了一声:“林哥。”


便在这时,站长喊:“达子,来车了,猫在屋里干什么?”


达子挣脱刘林,奔了出去,达子说:“大叔要我跟一个客人缝缝裤子。”


站长说:“把这车的油加了,你去缝吧。”


达子加完油返回房间时,刘林已经走了。达子便拿起他的裤子翻找破口,裤子是炸了线,如同开裆裤。达子看了便笑了起来。达子缝得很仔细。在孤儿院时,达子学过女红,可她一直讨厌干这事,而这一刻,达子觉得干针线好叫人愉快呀。达子想,过去我怎么会对这事不感兴趣呢?


刘林再转来时,达子已将裤子缝好了,达子缝好后见裤子皱巴巴的,便将开水倒进茶缸,把裤子平摊在床板上,用茶缸底慢慢地熨着。天很有些热,屋里不透风,头上又吊着四十瓦的电灯泡。大滴大滴的汗从达子额上流向面颊,达子时而勾起食指从额头上刮过,然后甩一条汗水在地下。刘林忽而产生几分感动,而像刘林这样走南闯北惯了的人是不轻易被感动的。刘林便不再像适才那般轻薄,而是认真地谢了达子,并且说:“你是世上少有的好人,就好像不是吃米饭长大的。”


刘林没再拥抱达子,亦没有亲她,达子在刘林的车走远后,方摸摸自己的脸,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达子无端地觉得委屈。


达子晚上睡觉时,不知怎么开始想念起刘林来。达子尽自己的想象力来编织她和刘林的梦。达子甚至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将刘林当作哥哥还是当作情人。但达子有一点非常执著,这便是刘林绝不是她每天所见的那些过客,刘林肯定还会来找她。没有她达子,达子想,刘林在这个世界上闯荡心里头怎么会踏实?


达子梦了许久,可刘林并没有再现。达子甚至已不能很清晰地在心里勾勒出刘林的模样了,但刘林这个人却占领了她全部的心。有一回小芬要介绍一个当兵的给达子做男朋友,小芬说那兵长得很帅,家境也好,图达子只身一人,无牵无挂无负担,可以一条心爱他。小芬自夸说达子若能找到这样的男人,就是福气了。不料达子却一口回绝了,弄得小芬惊讶无比,连连追问达子可是有心上人。达子想了半天,还是说有了,且交代了他叫刘林,最后又补充说她是把刘林当哥哥,因为刘林很像他。小芬起劲地嘲笑达子,说她在感情问题上是个地道的糊涂蛋。达子也就由她说,自己糊不糊涂只有自己清楚,达子想。


不觉又入了冬。这年冬天的雪下得早,雪片太小,落地不白,只稀释了冻僵的泥土。雪止的那天晚上,又刮起了干北风,风呼啸得很凶,过往的车辆明显少了。这天达子老早就上了床,她偎在被窝里织毛线裤,其实刚入冬时达子便将自己的毛衣毛裤织全了。她歇了几天,手中无事,便产生欲给刘林织条毛裤的念头,这念头一生,便收它不住。达子终于又抽上一个休息日去买了一斤半毛线,毛线是黑色的,黑得油亮油亮。达子不敢白天公开织,只敢晚上上了床后悄悄地干,这么着,干了十来天,现只剩下点收尾的事儿。达子为刘林干着这,居然也缓解了她对刘林的思念。(节选)


选自《方方文集·凶案》江苏文艺出版社1995年1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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