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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沃什:一只蝴蝶的跨海航行

时间:2020-01-08     作者:企鹅图书   阅读


波兰诗人、作家。二战中曾参加抵抗纳粹组织。1951年与波兰政府决裂,开始流亡。1962年起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斯拉夫语教授。198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主要作品有诗集《冬日之钟》、《面向河流》,文集《被禁锢的头脑》《诗的见证》,自传《米沃什词典》等。


“他以毫不妥协的敏锐洞察力,描述了人类在剧烈冲突世界中的赤裸状态。”诺贝尔奖的授奖辞这样写道。


流亡与怀乡


“许多世纪以来,尽管地中海沿岸无数王国兴起而又衰落,一代又一代的人们继承了先辈的享乐和罪恶,而我的故土仍然是一个未被开垦的处女地,那里唯一的造访者只是靠岸的一些海盗船。”


在《故土》的开头,背井离乡17年的米沃什这样写道。这本书的副标题是“对自我界定的探求(A Search for Self-Definition)”,米沃什在其间勾勒了自己近半个世纪的生活和思想史。从儿时的经历一直讲到在巴黎的生活,穿插着各种各样生动的片段:苏联军官用小指伸出来喝茶,或者两个中国女孩在纽约地铁站经过大笑……在这些生活细节里,米沃什探讨了如何在混乱中寻找意义,并保持对自己的诚实。


米沃什来自欧洲的一个角落——东欧小城维尔诺,先后隶属于波兰人、德国人、苏联人。米沃什不仅“了解城中的每一块石头”,还能想象出历史上各个时期活的维尔诺:启蒙时代的尘土与泥泞,四十座教堂同时钟声大作;俄占期间的烧杀抢掠,教堂地下穿着绸衣的骷髅……这座摇摆在东方与西方之间的城市,构成了米沃什“诗歌中的地理和意识形态因素(西川)”,为他提供不竭的想象燃料。


好景不长,这座郁郁葱葱的森林之城很快就被卷进时代的惊涛骇浪。米沃什的朋友或在纳粹集中营、古拉格群岛被杀害,或被驱逐,或远走他乡:


“这是一个美丽的夏日早晨。我们并不知道这天将成为我们城市的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而被记住。当我刚进屋关上身后的门,我听到来自大街上的尖叫声,从窗户看过去,我看见一场全面搜捕正在进行。这是送往奥斯维辛的第一批搜捕。后来数百万欧洲人在那里被杀害。此时,集中营的工作才刚刚开始。这天在大街上被抓住的第一批遭放逐的人们似乎没有一个活下来。”(《被禁锢的头脑》)


米沃什在华沙加入地下抵抗组织,出版反抗纳粹的诗歌选集。纳粹统治下的波兰犹如“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人们深受饥饿与恐惧的折磨,随时可能被闷罐车送进集中营。德国人还未赶走,另一片阴翳已经悬浮在波罗的海上空——带着“新信仰”而来的苏联人。夹在苏德之间的波兰,还未及感受胜利的喜悦,就被另一股恨意所攥。


这种悲剧性,在米沃什参与的华沙起义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在红军抵达华沙城外时,波兰的流亡政府策划了华沙起义,准备迎接苏联人。然而,苏军却按兵不动,放任抵抗的波兰人被德国消灭。米沃什将这场战争形容为“一只苍蝇反抗两个巨人的搏斗,一个巨人在河对岸等着另一个巨人去杀死苍蝇。”


不同于纳粹残暴的统治,苏联人要征服的是头脑。弥散的精神恐惧,像“肚子里的子弹”。1951年,波兰政府要求所有作家必须遵循“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掌权者通过控制语言,来实现对精神的统治。为保存心灵的自由和精神的独立性,米沃什选择了“不幸之中最大的不幸”:带着母语一起流亡。


在巴黎,米沃什有意与东西方的思潮都保持一定的距离。他承认自己曾为波共政府工作,以一种反思而非批判的态度,重新反思极权主义危险的吸引力。流亡期间,他完成了最著名的作品《被禁锢的头脑》:”禁锢“在波兰语中还有攫取、俘获之意,是一种双重征服。米沃什敏锐地观察到极权主义是如何从社会内部生长出来的。如果纳粹对波兰的控制是基于人们躲避贫苦和肉体消灭的愿望,斯大林的控制则是借助人们内心和谐与幸福的渴求。米沃什在书中以身边的朋友为原型,描写了被迫嵌入制度的个人,开始时以各种虚与委蛇的游戏策略来消解控制,但随着表达与内心之间的冲突不断扩大,最终在痛苦中被驯服或消灭。


1960年,米沃什流亡美国,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担任斯拉夫语教授。虽然离故乡越来越远,但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小地方人的谨慎”,越是远离家乡,越要找到和故我的关联。米沃什坚持用母语写作,避免成为一个“西方诗人”。这既是一种自我传承,和过去的自己与故国之间保存某种联系,也意味着一种自我封闭,把诗歌“关在了自己的堡垒里”。米沃什在哈佛大学讲到:“一个波兰诗人无论住在哪里,其真正寓所是他国家的历史……因为他并不是通过空想去揭示人的条件,而是在某个时代、某个地域范围实现这一意图的。”米沃什也在诗歌中反复追寻流亡的意义。在《论流亡》中,他写道:如果他要想表达现代人生存的处境,他必生活于某种流放状态之中。诗人要巧妙地择取一种手段并凝练素材,不带幻想地思考这个世界的种种。


诗人西川认为,维尔诺一方面担当起米沃什想象和思考的对象的角色,另一方面成为他面对西方社会生活时所不可或缺的他者。也许诗歌本质上就是一种精神流浪,在对已逝的人和难以涉足的故土的追忆中,米沃什得以沉思人类共同的命运。


直到半个多世纪后米沃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才被波兰政府重新接纳。1992年,米沃什重返阔别52年的维尔诺,“就像一个圆圈最终画成”。米沃什将之视为一种难得的好运。


时间与救赎


米沃什的诗歌致力于探讨人类的双重经验:心灵与肉体、自由与必然性、恶与善,还有世界与上帝。亲身经历的历史悲剧,赋予米沃什对社会现象的洞察。而诗歌,就是米沃什参与时代的一种方式。“历史与我们同在”,米沃什力图从独立的立场来观照,将自己当作一种媒介,诚实地写出自己的看到的东西,将不同声音、不同人们自己的解释,纳入诗歌的“复调”中。书写时代的悲剧与美,以及后现代人类面临的精神危机。


像许多活得足够长的诗人一样,米沃什开始更多地思考“时间”这个广阔的题目。我们生活在时间之中,都需要服从恒常的规律:任何事物都不能永远延续,每个人都会随着万物一起消失:


那些区隔我们的因素——性别、种族、肤色、习俗、信仰以及观念,相比于我们是时间的产物这一事实,何其苍白。蜉蝣只能活一天。难以捕捉的现在要么逃往过去,要么奔向未来;要么已成回忆,要么构成渴望。《米沃什词典》


译者张曙光写道:切·米沃什的全部诗作可以看成是一首挽歌, 一首关于时间的挽歌。当面对时间和时间带来的一切———变化, 破坏, 屠杀和死亡, 米沃什感到惶恐, 困惑, 悲伤, 甚至无能为力。他试图真实地记录下这一切, 同时也在他的诗中包含了对人性、历史和真理深刻的思考和认知。


米沃什将自己比作“时间的理想国中的居民”,在易逝与永恒之间,诗歌的意义是尽全力捕捉真相,而创作的过程则是“带着猎犬狩猎这世界奇妙的意义”。而米沃什自己的生命,是在一场无限追猎中尽可能拥抱更多的现实。在狩猎中,米沃什的终点意识也如影随形:“水快漫过我们,姓名只留存一瞬”,“我在这里,这个世纪和我的一生/正在接近终点”。


——在一瞬间,一颗珍珠里面,

在那颗从时间中解脱的星中,

你看到了什么,当变幻的风停歇?

(《没有意义的交谈》)


虽然时间终究会带走一切,文学写作就像一种古老的祭祀仪式:“先人祭”,可以召唤回祖先的灵魂。久已逝去的人们,可以藉由作者血流的节奏,握笔的手,重新回到生者之中。


也因此,米沃什重视具体的、鲜活的人,认为文学作品最应当做的,就是“深入到每个人的生活和命运的核心”,让人的生命不至被遗忘。与具体相对的则是数字化,“人类的真正敌人是概括。”在当代,数字至上的意识形态正把万物变得可量化、可比较,生命被简化为一串代码、一个亟待完成的功绩目标,编入新自由主义的机器当中。面对数字化带来的去意义化,米沃什的作品尤为意义深远。


在对时间迷宫的探索中,米沃什曾着迷于达尔文的进化论,但最终因自然选择背后的残酷逻辑而背离了它。这和米沃什曾目睹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毒害不无关联:纳粹的闷罐车与焚尸炉,西方世界的种族歧视……在《米沃什词典》中,他把生物学称作“科学中最邪恶的一门”,因为进化论直接打破了人与动物之间的藩篱,削弱了我们对于人类的信念,妨碍人类去追寻那更高的召唤。当启蒙时代的人本主义、科学主义最终取代宗教的世界观时,人们也就遗忘了自己的神性和道德来源,这造就了现代世界的悲剧。


米沃什在作品中真诚地面对信仰和理性的冲突。对自然科学的怀疑,最终使米沃什复归宗教。他的作品中不仅涵盖所信奉的天主教信仰,对基督教、摩尼教,甚至东方的禅宗都有涉猎。米沃什反思了数学化科学对宗教想象力的侵蚀,将宗教视为“一首抚慰人心的歌”。现实是冰冷而坚硬的,但在宗教生活中,人们可以从包围着他们的日常生活中暂时脱身,进入到另一种现实之中。


以现代的眼光来看,米沃什注意到科学中立话语背后的“意向结构”,如进化论所蕴含的残酷法则;以及自然科学在发展中被遮蔽的事物,并将宗教作为一种制衡,一种补充。而在当代,技术的无处不在,使我们更加难以搞清楚被遮蔽的是什么。米沃什理解与自省的精神。


自然与人文


在《巴黎评论》的采访中,米沃什谈到自己在乡下的少年时代,最先“被有关自然的书籍迷住”。那些关于鸟类、植物和冒险的书籍,塑造了他最初的想象力。作为诗人的米沃什,吸收了波兰古代诗歌和欧洲的浪漫主义传统,以浓厚的人文气质,书写万灵共生的自然。


米沃什曾在《明亮事物之书》中引用塞尚的话:“自然不是它表面的样子,而是寓其内部。表面的色彩展现的是内部的自然。它们展现世界之根。”在他眼中,世界收藏着无数细节。


他的诗作中不仅有星星、夕阳、黎明等意象,有像银色发辫交织在一起的溪流,浸染秋色的森林;还有许多细微之处:“我看到最初的春天花朵怎样/被一只地下的手推到了上面”。自然景物在他笔下长出枝蔓,开出花朵,寄寓着独特的体验与神秘的沉思。


主张“发深心”的东方诗歌,给米沃什带来了新的启发。日本俳句重视捕捉刹那的感受,“显现的发生,是作为某种微光、某种在瞬间被意外瞥见的东西,恰似闪电或火箭的强光使我们熟悉的风景变得不同。”读小林一茶的俳句时,诗人不由得想起了故乡维尔诺:


白雾浩渺寂静,

行于山中,

鹅叫唤,

辘轳吱呀作响,

水珠汇于屋檐。《读日本诗人小林一茶》



与自然的交汇融合,给米沃什带来精神的富足与欢愉,也使他的诗歌意境更为深广。然而,对世界和人类的关怀,使得米沃什难以逃离进“纯歌”的世界里。米沃什的诗中既有对自然的体验与想象,也有对工业文明带来的环境污染的忧思:


一块来自深海的石头证明了海的干涸

上百万条鱼在垂死跳动着,

我,不幸的人,看见一大批白肚皮的种族

失去了自由。我看见螃蟹在吃它们的肉。

《一个市民的歌》


晚年,米沃什的诗歌更为平和冲淡,很少出现像名篇《菲里奥广场》那般激烈的愤怒与控诉。他写道:“我的过去是一只愚蠢蝴蝶的跨海航行……,我得到什么,以我全部的痛苦和反抗?”米沃什甚至将《被禁锢的头脑》称为一种“亵渎”——因为践踏了每个人都遵守的游戏规则。2004年,米沃什去世,他的最后一本诗集《第二空间》出版。在一生的求索之后,米沃什寄望“第二空间”,用天堂和地狱赋予生命终极意义。在科学主义取得至尊地位的背景下,米沃什的诗歌中饱含着一种对万物的深切悲悯。


要迟到接近九十岁后,我才逐渐地

感到有一扇门在我里面打开,我走进了

清晨的澄澈之中。

《晚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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