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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榆中篇小说《明亮的深渊》选读

时间:2020-03-10     作者:夏榆   阅读


作家简介:夏榆,作家。现居长春。曾任《南方周末》资深文化记者十年,应邀访问瑞典、挪威、波兰、德国。著有访谈集《在时代的痛点,沉默》《在异乡的窗口,守望》,长篇小说《我的独立消失在雾中》《我的神明长眠不醒》《黑暗纪》,随笔集《黑暗的声音》《白天遇见黑暗》等。有中短篇小说发表于 《收获》 《今天》 《花城》《十月》《作家》《山花》等刊。



遥远的或遗忘的,都在我的身边,

阴影与阳光没有什么不同,

已经消失了的神祇向我显现,

耻辱与声名与我是同一事物。

——【美】爱默生


1

 

我看见一个人跪坐在公路上。那个人很像我的朋友李离。

他的面前是散落在公路的白色纸烟,有五六根的样子。是谁掉落的香烟吗?他跪坐在地凝视那些香烟,看情形他是想捡起来。显然没有力气。没力气伸手,也没力气移动他的身体,就那么跪坐在地凝视着那些香烟。这是午后,在北京西郊香山脚下,我走出租住的居所,到巷口邻近公路的一间光线幽暗环境嘈杂的餐馆吃饭。附近建筑工地的工人都聚在这里,他们形容枯槁,头发和衣服都落满尘土,神色倦怠地围坐在餐桌前吃饭。也有人喝酒,喝酒的人情绪激动,大声吆喝争论着什么事情。通常进餐馆我会要一海碗番茄鸡蛋手擀面作为我的午餐,选一个相对安静的座位吃掉,然后迅速离开。这天我从嘈杂餐馆出来沿着公路的林荫道散步,然后就看见跪在公路边的那个人。各种车辆从他的身边驶过,有风吹过来把落到地上的树叶卷起来,风把那个人凝视的那些散乱的香烟吹离地面,香烟在地上滚动。那人跪坐在地上茫然无助地凝望着它们,他试图把香烟捡起来,然而没有力气,只能衰弱地凝视着那些滚动的香烟。

我加快脚步到他身边,俯身截住在风中滚动的香烟。我捡起被风吹往不同方向的香烟,递到他手里。那人仍然跪坐着,在我把香烟递给他时双手抱拳以示感谢。这个人身体的姿态让我心头落泪。我多希望他就是李离。那个与我同在一个院落栖身的年轻人。事实上那是一个我不知道姓名的人,他的来历和去处我都一无所知。这个人在风中跪坐在公路神情无助凝望着散落的烟卷的姿态和形容令我难忘。我恍然觉得那就是已在另一个世界的李离。

某天早晨,李离走出他的出租屋,去工地干活。他出门时我听到院落铁门关闭时撞击的声音。住在农家小院的外来者有六个人,离开石板房走出院子的人都会在出门时撞响红漆铁门。那时我是不用出门的,我失去了工作。大多时候待在石板屋里。李离做工的地方在瑞王坟的一个建筑工地,以前是靠近公路的一个墓地。地产开发商买下那片墓地做住宅区的用地规划,墓地的相关主人在经过繁复的讨价还价后同意迁坟。然而有一些墓地年久没有主人,这样的情况就由开发商雇佣的工程队自行解决。工人驾驶着数十辆挖掘机开足马力铲平墓地,挖掘出的黄土石块腐朽的棺木以及遗骨由运送垃圾的大卡车运走。对这样的地方我总有不祥的感觉。我买不起房,不会操心盖房的用地问题。李离不一样。他是看着那些墓地被平整,看着挖掘机挖掘出腐朽的棺木和遗骨被作为垃圾运走。

“这么多被推掉的坟头,以后人住在这地儿会被鬼缠身吗?”李离有一次跟我这么说。

偶尔我们会到街口的餐馆喝酒。院子里租住的几户人家都是单身,在京漂流的外省人。在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倒卖服装的,在中关村卖电脑的,还有大学老师。我们能凑到一起的时候就会出门到半条街上的餐馆喝酒。餐馆逼仄,是临时搭建的灰砖房,油烟熏黑了靠近厨房的墙壁,跟墙壁一样油腻乌黑的是在厨房里干活师傅的围裙,站在炉灶前在火焰升腾中将铁锅里的菜炒出各种花式的厨师的光脚也是肮脏的。平时我更愿意厨房的门是关闭的,即使门开的时候门帘也应该是垂下来的。我需要跟厨房隔开距离,否则影响我在这里用餐的信心。餐馆里吃饭的各种人都有,我从食客的谈话的口气就能听出不同的身份。

有画家和音乐人,从外表容易看得出来的。男的长发,或者光头,女的光头,或者长发。这些人我在餐馆都能碰到,有时就听身后坐着的人在聊什么色彩和旋律,如何创作之类,听话音就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那些身穿军旅或牛仔坎肩,背上印着××剧组,××栏目,多是电视台的。在餐馆我还见过一中年人边喝着酒,边教训着面前的年轻人,那多半是教师;还有受雇于出版和影视公司的文学枪手,业余编剧,他们喝着酒,云山雾罩之中讨论着剧本情节之类,总之在瑞王坟,各种怪咖都有。当然还有小姐。那些出没于洗浴城、夜总会和KTV的女性工作者。

李离跟这些人都不一样。他在餐馆里会专心吃饭,要是邻座坐着那些叽喳乱叫的小姐,他会埋头吃饭,不管别人的嘈杂。他可能是内向,也可能是害羞,见到姑娘会紧张。然而离开餐馆到工地他就换个人,满身的力气,搬运沙土,搅拌泥浆,砌墙造屋都是好手。他一直攒着钱,赚到的钱不舍得花,梦想着钱宽裕一点,把老家的媳妇和女儿接来住,钱宽裕可以让女儿在北京读书。这个想法在心里存了好久,他是为了这个念想苦干的。

那天他走出租住的四合院,走过尘土飞扬的马路,拐上大街。在距离他住地步行大约十分钟的路程,是李离做工的建筑工地。尘土漫天,运载沙土的十轮大卡车来回穿梭。巨臂的国产大吊车在起吊钢筋混凝土浇筑的预制板。李离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地装卸水泥预制板,这是工长分配给他的活儿。吊车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操纵着伸展钢臂的吊车,李离用钢丝绳挽起预制板,吊车司机吊起预制板运到建着的高楼上。

那天是李离的蒙难日。他满身尘土站在吊车下。挥着套手套的手指挥着吊车司机垂吊预制板。他不住地移动着脚步,以躲避钢缆悬吊在空中的预制板。突然之间,吊车的车身失重,同时钢缆绷断,悬吊着的预制板从高空砸下。吊车侧身翻倒在长满杂草的沟渠。

李离被砸了个正中。旁观的人发出惊呼,很多人跑去看现场。

房东大妈告诉我李离出事的消息。听到噩讯我跑出去。

我不想说看到的景象,只能说李离的辞世方式让我痛楚。

后来是李离的女人领回他的骨灰。这个在江西景德镇生活的女子带着六岁的女儿来。她找到建筑公司的老板,结算李离的工钱。她希望建筑公司能赔偿李离因工而亡的酬金,建筑公司老板的答复是李离因为施工违章失事,公司不负责赔偿。这当然使她的悲伤雪上加霜。

李离的女人到他租住的房间收拾他的遗物,摆放在房间里的照片,挂在简易衣柜的衣物,摆放在床头的几本书都被收走。他的女人躲在李离住过的房间里哭泣。我听到了她的哭泣。

现在那个跪坐在公路边宛若李离的人令我感觉悲伤。

此刻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但是我的心头悲伤压着。我怀疑是否遇见了李离的魂灵,或者是他的魂灵来看我。我不迷信,但是我知道这个世界有魂灵的存在。我没有像通常人们在遇到类似的情形后为亡者焚化纸钱。我只是盘腿而坐,在寂静中为他祝祷祈福。这是我的信仰方式。而那个宛若李离的人还是带给我忧患之感。我觉得他的处境有可能是很多人的处境,包括我的。

有一天我们的亲人离去,爱人远别,朋友消失。我们年老衰弱或者被疾病所困,我们远离故乡也失去家园,没有爬行和移动的力量。我们也没有神灵眷顾,孤独地在世间老去直到最后的元气消散。我们的肉身化为腐泥,而灵魂不知所终。这样的景象给我沉重的打击,足以摧毁我在生活中建立起来的信念。那时候我就怀着感伤行路,带着忧思回家。

这样的时刻令我身心同陷黑暗,然而也令我身心同归安静。

是的,它们使我正视生活,同时使我拥有幸福的体验和感受。

这是悖论。我的悖论。


眺望我的道路,我发现我不能离弃黑暗。就像不能离弃黑暗中的光亮一样。

可能是宿命。我与黑暗和黑暗中的光亮长久形成的隐秘关系所致。

很长时间我都不适应开阔和敞亮的空间。不适应炫目灯光耀眼的舞台,不适应镁光灯聚焦的中心。这些空间和场景会令我心跳加速,手脚冰凉。或者让我浑身盗汗。我对身处黑暗之地有种安适感,在黑暗之中,在黑暗的光亮之中,有黑暗和黑暗中的光亮我就安心,我很享受独在黑暗中的存在。我需要这样的不同。从我身在的位置、场域,到我自身的构造,这是我独有的状态。黑暗的异端。然而与其说我刻意寻求制造异端,不如说异端就是我的宿命。

在这个夏季的午后,我离开宛若李离孤独衰弱无助的那个人,从街区回到自己的居所。在打开房门的瞬间看见房间洞黑。我进入房间就要开灯,两间房屋都要有灯亮着才可以做事情。我的居所有两间屋,一间用来写作,一间用来做卧室。

写作间摆放着移民美国的朋友瞿兰送给我的电脑桌,在她赴美前夜,我跟晓雪到五棵松她租住的居所为她送行,也帮助她收拾旅行的装备。我们三个人共同出现在一个空间其实是诡异的事情,三人各怀心思,然而我们总能寻找到三人的交集。表面上我们相处融洽,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晓雪和瞿兰成为无话不谈的闺蜜,然而更早的时候瞿兰是爱我的,只是我爱的不是她。我们总是置身于错乱的人际关系之中,在各种诡异的网络中如蜘蛛般挣扎。那个夜晚,我和晓雪帮助瞿兰收拾完行李,三个高过人头的旅行箱摆放在地上等待次日早晨运走。我们吃了饭,还喝了酒。饭菜是瞿兰在厨房亲自做的。

“这是最后的晚餐,让我来做吧。我要给自己一个美好的纪念。”瞿兰这么说。

瞿兰的厨艺精湛。这是我早已知道的。几年前我们还在那所艺术学院进修时,瞿兰经常会做好吃的东西给我们吃。炖乌鸡汤、炖排骨、油焖大虾等等,当然她是为我们寝室的忠忠做的,然而忠忠总是慷慨地邀请我们共享。我和同寝室的中月,以及在417寝室住着的三姐妹。这些人组成我们的同盟。这当然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自从离开学院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只有我与瞿兰还能常见面,因为我们后来同在一家报社工作,经常出入海淀区太平路46号军队大院,那是报社办公区的所在。很多年过去了,那家报社后来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几乎是分崩离析。有的人死去,有的人破产,有的女媛嫁给富豪,有的越洋出国,有的精神失常,有的被捕判刑。

摆好碗筷,做好的饭菜端上桌。瞿兰取出一瓶她珍藏的五粮液,启开瓶盖,斟满酒盅。

“谢谢你们来看我,谢谢你们的帮忙。”她端起酒盅,话说完眼眶就红了。

晓雪的眼泪也涌出来。她们找纸巾擦拭泪水。嗨,女人就是这样,容易多愁善感。

认识瞿兰多年,我也是看着她的情感变迁,开始是跟忠忠好,后来又分离。

各种纠缠。各种痛苦。各种心酸的混杂化为一腔悲情。

瞿兰到美国是奔着她现任男友的,男友是清华大学的博士生。考取美国某家公司做职员。

此去可能再难返国。她拥抱着晓雪流泪。我看着也难忍感伤。

午夜我们是躺在一张床上睡的。她租住的房间是一居室,只有一张床可睡。

次日凌晨她就得赶往机场。我们就等着为她送行。躺在床上说话,瞿兰和晓雪说得比较多。

我听她们说话,听着就睡着了。醒来已是凌晨。她们又开始忙碌。

出租车来,我和晓雪帮着瞿兰往车上搬运行李。汽车亮着尾灯等在楼前。

“我要抱抱你们。”她说。

她先抱过晓雪,然后抱我。她张开双臂,拥抱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颤抖。她的细若丝绒披垂后背的长发弥散着清香。嗯,这是我熟悉的气息。她拥抱我之后松开双臂头也没回钻到汽车里。出租车开动,很快在街巷消失汇入马路的车流中。透过车的后窗我看到瞿兰在哭泣。她是离开了我们,然而她使用过的物品被我们拉回到租住的房间。双层的电脑桌和钢制的单人床,这是我使用至今的用品。瞿兰尽管跨越太平洋到了美国,然而我还是睡在她睡过的床上,使用着她使用的电脑桌。她的气息留在这些物品上也被我捕捉到了。

这是新世纪来临的时刻,回望昔日的时光,我是迷茫的,也是脆弱的。

我们都是。我、晓雪和瞿兰。我们都是迷茫而脆弱的生物。

晓雪是我的爱人,瞿兰是我的好友,我们曾经在一所学院同窗共读。

瞿兰就是因为没有随身带身份证被警察带到派出所。

她在午夜从一家酒吧出来。她喝多了酒,走路有些踉跄。她扶住路边的一棵树试图稳定一下自己的神志。那时候她正被悲伤袭击着。她的做外科医生的前夫不要她的儿子了,让她把儿子带走。前夫在重庆,他跟一个歌厅小姐生活在一起。

瞿兰骂她的前夫:“他妈的,格老子是个混蛋。”

她心疼儿子,希望儿子能跟随着她,但是她现在的恋人不同意。

恋人比她小7岁,是理科博士,他正受聘于美国一家公司,不久就会移民美国。

瞿兰是要跟她一起去的。她当然不能带儿子去。她只好打电话给在重庆的姐姐,求她带一下自己的儿子。瞿兰在电话中哭泣着对儿子说:“乖儿子,好好跟姨在一起,妈妈在美国安顿住就接你过去。”

瞿兰打完电话就冲出酒吧,她的心脏被悲伤的情绪挤压得很疼痛,她想找地方放声号啕,释放积压在心中的愤怒和悲伤。但是在酒吧街执勤的民警看到她走过来。

“你是干什么的?你的身份证呢?请出示身份证。”那个年轻的警察说。

瞿兰心不在焉地在身上找,她还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情绪里。翻遍了身上的口袋没有,她又从随身的包里找,她把里边的东西全部翻过了也没有看到身份证。

“你跟我们走一趟吧。”警察说。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我有什么问题吗?”瞿兰问。

“你没有身份证,不能证明你的身份。”

“我凭什么要跟你们证明我的身份?”瞿兰问。

但最后瞿兰还是被民警带走了。她不去也不行。警察认为她是从事性工作的妓女。

开始她还反抗,后来被警察拖着就推进了停在路边的警车里。

瞿兰最后给晓雪打电话,请晓雪去领她。晓雪赶到派出所,用自己的身份证做抵押换出来瞿兰。走出派出所的时候,瞿兰的怒气难消,她疯狂地猛踢路边一棵枯朽的老树。

那是瞿兰即将移民美国的前夜。我和晓雪一起赶去见她,帮她收拾行前要带的东西。

收拾完已是子夜。我们三个人就那样和衣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难以入睡的时候,就彻夜倾谈。黎明时分约好的出租车来接她去机场。我们帮她把行李搬到汽车上。她在上车前说:“让我拥抱你们一下吧,这座城市我永不再回。”

她拥抱完我们钻进汽车,我看见她眼里流淌出来的泪水。

我从汽车的后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诚挚地祈求她好运。

然而美国之行只是为瞿兰打开了又一只潘多拉魔盒,她在那里遭遇到比在北京更多的精神困境和心理危机。她经历了911带给她的恐惧,经历了美国攻打阿富汗带给她的震撼,经历了美国攻打伊拉克带给她的迷惘,也感受到了卡特琳娜飓风带来的惊骇。在新千年,经历自己的灾难,带给他国灾难,这是美国所遭遇的困境。瞿兰总是第一时间把她的震撼和迷惘以及惊悸通过越洋电话带给我们。我读到过瞿兰出版于2006年的诗集《飘香的毒药》,在这部诗集里有一首诗《盛宴》呈现了瞿兰的内心境况:

 

这是一个冬天

我在不为人知的荒野

安排下一个盛宴

为我这些年的美国生活

为我这些年的痛苦和欢乐

生活不顺或学有所成

总之 我在冬天为自己设宴

弹琴  饮酒  舞蹈和歌唱

我在不为人知的世界里

长歌当哭

 

纽约曼哈顿世贸大楼被撞击的那一天,瞿兰打来越洋电话。她不住地哭泣,声音颤抖。她不间断地哭泣诉说着,似乎只要停下来,人就会被恐惧吞噬。事实上瞿兰是在远离曼哈顿的地方,她是在密苏里州的圣路易斯城。因为电视的不间断直播,这次灾难横陈眼前。瞿兰新婚的丈夫在纽约工作,他是美国通用电气公司的年轻工程师。还有她熟悉的很多朋友也在纽约。瞿兰长时间陷于崩溃的情境中。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不断接到瞿兰打来的电话,讲述她内心的恐惧和惊悸。这是美国的悲剧。这是我们在进入新千年之初遭遇到的最重要的事件。世贸大楼的灾难距离我们很远,但是因为瞿兰,遍野的瓦砾、升腾在那里的火焰和火焰焚烧过后的废墟被我们看见,弥漫在这个世界繁华之都的恐惧飞越太平洋抵达我们面前。

灾难不仅在远处发生,也在我们身边发生。

而有的灾难还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                                


2

 

我的居所在白天也是幽暗的。在白天也需要开着日光灯。

但是我适宜在这里生活。享受着我独有的时光。

以前有客人来,一个年轻女子跟她的男友进入我的居所很是诧异。

在她的眼里我的居所除了沿墙壁崛起的书籍和写作的电脑以及电视。

再看不到什么好玩的东西。

她说:“如果是我,在这样的地方住着一定会疯掉。”

我说:“避免疯掉的办法就是写作。还有就是拥有爱情。”

在我的居所,如果打开门,就有邻近的高速公路,横跨高速公路的高架桥日夜行驶的大卡车轰响。电锯破开木头的声音,电钻钻透钢板和墙壁的声音也会从开着的窗户传进来。那多半是农民在搭建他们的房屋。在一间平房之上再加盖一排简易平房,焊接阳台和楼梯以后就可以入住。简易房屋住满出租的房客,我不知道房客的姓名和身份,从他们的形容和衣着大抵可以猜出他们的生活。在这些房客中女性较多,我并没有看见过她们的模样,只听见过她们的声音。因为在白天很少能看见她们,只有在午夜。午夜也是难以看见的,只能听见她们的声音。她们下班归来的欢笑,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清脆的声音,那时是可以听到的。当然哭泣也是可以听到的,偶尔我会听到她们的哭泣,她们依在某个角落,隐忍的哭泣会隐约传出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她们独自在暗夜依在角落哭泣没有人出去劝阻她们。

如果敞开我居室的门,从门前经过的还有年轻男子。我惊讶地看见那些男子,奇装异服的一群。除了文身——手臂和脊背上刺青,刺满各种龙型或者别的鸟兽之类的图形——他们还剃着朋克头。头顶高耸着鸡冠一样灿烂的红色的头发,两边之下是剃光的。他们衣着鲜艳,紧身的黑白双色裤使他们的形容如同斑马。男孩子三五成群从门前经过,穿过有时尘土飞扬有时遍布泥泞的街道。从我门前经过的还有成群结队的民工,他们有时裸露着被长年日晒而显出紫色的身体,他们从我门前经过的时候,身体和他们的眼睛一样发散着野性未驯的气息。他们是不知道来自何处的农民,是失去了土地和失去了家园的农民,或者是离开土地离开家园的农民,他们显然没有受到过教育,沉重的体力劳动使他们的身体发散着疲倦然而也隐伏的力量。这是一群隐忍的男人,也是一群暴戾的充满野性的男人。

我能看见的还有这样的一些人。他们的神情和眼神一样飘忽游移,他们通常开着车来,不同的车型代表着不同的身份和财富。有时他们躲在车里,有时走出车来,站在街角。他们用手机联络住在出租屋的小姐们。那些精心梳妆过的女子在呼叫之后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一番亲昵过后钻入车里。汽车开动,绝尘而去。当然有时在小姐们租住的房间就传来她们叫床的激烈高亢的声响。与我的居所一墙之隔的就住着这样的小姐。尽管有人跟房东抗议,但并无效果。

我想很多人对于我这样的情况会不可忍受。我的这些听到,这些看见,包括雨天里泥泞的道路,晴天中飞扬的尘土,拥挤着出现在街上的各种形态和表情的人,这些事物对于现在追寻生活品质的人来说无异于折磨。我接受下来,并且安然以对。我跟它们——我的生活环境生活状态友好相处,我心平气和,心静神安。这是我人生的果实。我想至少是我生命之树的花蕾。

也许是黑罂粟,也许是红玫瑰。我等待它们盛放的时刻。

 

多年前的一个盛夏之日,我从矿区来到北京。

下火车跟随着汹涌的人流走在北京火车站的地下通道,耳边是人们轰响的脚步声,众多的皮箱轮子碾在带有棱子的道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轰响,盛夏的午后,我觉得腿脚发软,浑身乏力,咽喉生烟,舌头在嘴里仿佛一截木头。而北京火车站的人潮汹涌,为酒店和餐馆拉客的人举着印有旅馆和餐馆照片的牌子围在出站口。我不敢停留,人们告诉我在火车站前不要跟陌生人说话,防止被他们欺骗。我背着黑色的塞满杂物的双肩背包,拎着带有轮子的沉重的拉杆皮箱,我的心里迷茫,悬在北京上空的炽烈的太阳如火焰炙烤着,无处躲避的灼热令我畏惧,耸立的高楼切割着天空,高楼挤压下的空间逼仄狭窄,稠密的人流淤积着缓慢移动,我跟随着人流艰难地挪移。此时深重的忧虑像炽烈的阳光烧灼着我,双脚踩到首都的大地,然而这里没有一寸土地是我的,在这座城市我是生无立锥之地。那时候我明白,在这座城市生存对我来说是一场战斗。我已经离弃了我生长的黑暗之地,我想必须在这座城市活下来。

开始住廉价旅馆。一张床150元,四人间。

合住的人们轮流在卫生间的喷头下洗澡,轮流上厕所。睡觉的时候房间里鼾声四起,说梦话的声音,磨牙的声音,咀嚼的声音都有,然而必须忍耐。饿的时候就走出旅馆到街边摊吃一碗面对付。那时候我要节省每一块钱,在我还没有能力赚钱的时候尽量节省。 我身上带的钱藏在贴身的三角裤,那是家里仅有的钱,500快。为防止被偷,母亲给我在三角底裤缝了插兜可以用来藏钱。然而后来我想这样可以防小偷,然而难防劫匪,真要遇到劫匪这恰会要我的命。然而作为外省人,自我保护的能力也只限于此。

廉价旅馆是我最早的栖身之地。暂居旅馆的同时,我开始寻找更为合适的住处。

出租房。这是我要找的。有一次我路过崇文门的一幢四合院,看到大门一侧贴着出租的字条。敲门,出来一个中年妇女。我问她是否有房出租,妇人回答说有,让我跟她走。

妇人手里拎着挂满钥匙的铁圈,走在我前面,我听着她手里的钥匙圈哗啦哗啦地响。

在四合院的纵深处有道院墙开着一扇小铁门,门上着锁。妇人找出钥匙开锁。

我在狐疑,妇人打开小铁门,出现一条窄巷。妇人带着我进入窄巷。

窄巷更像地道,绕行几个回合,又出现一道门。妇人打开铁门。

穿过铁门站到一片长满青草的土坡,眼前出现一片旷野。

在这旷野建有十几幢简易平房,在那平房之间拉起铁丝绳悬挂着晾晒的衣物。

那时我明白这妇人的厉害。她是将这旷野当作自己出租房屋的领地。

我当然不能住在这里。这隐秘之所令我想到逃难者的避居地。


瑞王坟是我看中的地方。邻近北京香山的一个村庄,桃林茂盛,浓荫密盖,清寂而幽静。

在首都我住过很多地方,从东城到西郊,从四合院到外省人聚居的公寓,都住过。我最感适宜的是瑞王坟。村里有我租住的一间屋,它在一幢农家小院,有46平米的样子,有空间放置我需要的钢架床和写字桌。只要能放下床和写字桌的地方,我就可以安心住下去。

如果我出街,经过我屋后的时候,从敞开的小窗会飘出敲击爵士鼓的声音。我猜住在里边的人是做了隔音处理,否则声音不会这么弱。如果我不经过那些声音就不会被听见。我不知道里边住的是什么人,我只能猜想。因为我经常在街上遇见那些身着奇装异服举止放浪的男女青年。他们有时也会出现在我就餐的饭馆。通常是四五个一起,坐在拼起来的餐桌旁,他们或是围着一炉滚沸的火锅,或是拼起来的菜肴,他们的气氛总是热烈的,充满了年轻人的活力。也透着艺术青年的洒脱。这就是我不愿意离开这个村庄的地方,它总能让我看见新异和变化中的事物。我经常看着那些年轻人,我只是看着。我们并不相识,我情愿让自己成为一个观察者。我观察这个村庄的房屋和街道的变化,也观察这个村庄的树木和花朵的变化。当然人的变化也是我关心的,在我居住在瑞王坟的时光里,有一些人已经不在了。

有一部分人选择离开,还有一部分人被死神带走。

我也是变化者。从容貌到身体,从内心到精神,不可避免地发生变化。

很长时间,我过着颓废的生活。离开我的家乡,离开烟尘弥漫的矿区,来到城市。那些让我深恶痛绝的黑暗的矿井、阴沉的天空、肮脏的街道远离了我,那些热忱而木讷的乡亲远离了我,仿佛是在清算从前的生活给我的欠债,我成为这座他人之城的一个愤怒青年。我的愤怒是黑暗生活的给予,那时我不辨是非,或者不愿意辨别是非。桃花村里有酒馆,村外有洗浴城,足疗店,有KTV,我们聚众酗酒,跟住在这里的诗人泡夜店,跟画家去农民家偷鸡,去附近的农田偷玉米烧着吃。跟摇滚歌手去桑拿中心找小姐娱乐,去夜总会的KTV看艳舞表演,我紧张而又兴奋,体内的血液奔流,我带着眩晕感体验这样的时刻。

那时我已经找到工作,在一家货栈做修理工,这是我在首都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我用在矿区做机电工掌握的技术做敲门砖,为自己谋到得以糊口的生计,做修理工每月可以赚到三千多块钱。那些赚到的钱,除了交房租的400元和一日三餐的费用,其余多被我挥霍。

在洗浴城幽暗的包房里,烛光摇曳,古琴乐音低徊,我选中的姑娘为我做身体保健。身穿黑绸紧身T恤,黑绸超短裙的小姐美艳而性感,她在按摩到一半的时候总会问我是否需要特殊服务,我多会拒绝。抱歉,我不需要特殊服务,只想做身体保健。我愿意跟她们说话。听她们说,也让她们听我说。那些姑娘被人称为小姐,她们成为被轻蔑被侮辱的一个群体。但我依恋她们。依恋她们的青春秀美,也依恋她们令我快乐的技艺。是她们在我初到这座城市给了我肉身的欢乐。在这个时代,城市为我们准备好各种堕落的器具,供我们在官能貌似快乐的深渊中滑翔。从矿区出来,我脱离了黑暗境遇施加在我身心的桎梏,让自己获得解放。那时候我觉得颓废也是人身的一种权利,无权者的权利。只要是在律法的限度之内,我愿意过颓废的生活。

我不愿意上进,觉得不上进的人生也很好,不上进也是我的权利。

 

直到新世纪到来,这是新世纪来临的时刻。

我觉得没有任何人能比我在这个时刻到来时更加恐慌和不安。

新世纪到来之前,我在街上的旧书摊看到一本书,那是1503年法国犹太裔星象学家诺查丹玛斯对新世纪的预言。他在预言集《诸世纪》中预言了多个世纪的世界性灾难,包括对法国大革命、希特勒之崛起以及如飞机和原子弹的重要发明,也预言了新世纪来临之前这个世界面临的灾难。1999年的灾难被他编成诗句排列在书中。

 

四十五度上空将会燃烧,

火焰蔓延到伟大的新城

扩散的火焰顷刻间冒起,

那时正有人想要获得诺曼底人民的证实。

 

在我看来诺查丹玛斯就是灾难的星宿。这个占星学家如巫师般的预言曾经带给世界不祥的征兆。我买下这本书带回家。诺查丹玛斯对那些灾难的诗意性的预言总是令人迷茫忧虑。谁都知道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灾难的发生。新的世纪正在向我们走来,而诺查丹玛斯的对于新世纪灾难的预言令人忧虑。人其实就是无助的动物,在宇宙间孤独而脆弱的生息。抗拒不了任何灾难的袭击,如果它们注定发生的话。地震、海啸、雪崩、旱涝、水患、瘟疫,这些自然灾害很容易剥夺人的生命。令我悲伤的是,我发现自己无处逃遁。我本来以为离开家乡,离开矿区的幽暗等待我的就是光照和希望充沛的日子。然而离开黑暗的矿井,离开溽热的坑道,离开那些黑暗中的死亡和创伤,我还是不能离开这个世界的灾难。这使我发现生命的不圆满,发现生活固有的缺陷。此时我找到了肉身的欢乐,远离家乡使我获得身心的解放,然而我的自我解放却加速了精神的衰败,在漂流的幽暗岁月里,我使自己的灵魂陷于不知所终,不知所往的困境之中。我不满意这样的生活。即使是在我热爱的城市里,追寻的人群中,我也不满意。

新世纪到来的时候,我身陷爱情之焰。

这是我的燃烧着激情的幸福,也是我如灰烬般的沉沦;是我的上升之时,也是盘旋下降的时刻。我爱上的是一个从我的家乡到北京读大学的女子。她叫陈美绮。我们怎么相识的容我慢慢道来。现在只说我当时的热昏状态。现在看我是在情感的深渊之中攀援,在欲望的死海里漂浮。所有这些都加剧着我精神的困境,使我的肉身受苦,灵魂蒙难。那些不爱我的女子们却愿意让我沉溺在她们给予我的感官的欢乐中。她们使我堕落而不知,迷途而忘返。直到现在我也不能说我已解脱,不能说我已顿悟。我觉得在死亡到来之前人是无法获得解脱的,在真正遇见上帝之前人是无法觉知真理的。但至少我现在开始恢复精神的安宁,心灵的澄静。愤怒和悲伤已经远我而去,如同真正的黑暗远我而去。我在有限和无限之间找到平衡,在生与死之间找到我的肉身和灵魂穿行的路径。这种转变来得蹊跷,实际上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我试图眺望我的道路,我想我看见自己的裂变与核爆。

也看见诺查丹玛斯预言在自己身上的应验。



3

 

脸上写着身体受苦的印记。这是我后来写的阅读乔治·奥威尔的札记标题。

现在我的书架上有两个版本的《奥威尔传:冷峻的良心》。还有《1984》《动物庄园》《伦敦落魄记》,这些书或插在书架上,或散落在沙发的扶手上,在我随手可以取到的地方。出现在奥威尔传记里的那些细节仿佛电影里的镜头,再现奥威尔在生命最后时刻的凶险幻象。在见过奥威尔的人的记忆中,他是个寡言客气的人,对痛楚和不适表现得坚忍。“在住院头几个月中,他过于虚弱而无力工作,而一旦身体好转就被允许写作。他患了肺结核病,体重下降,发高烧,忍受剧痛,右臂打了石膏,卧床不起,无力打字,但受其内心冲动,继续写作。” 医生威廉森在接受传记作家访问时回忆道。

这是我看到的奥威尔的往事。其困顿与艰辛状态令人心疼。后来在某个时期,我辞职之后没有收入,给我欣赏的报纸写书评,赚取生活费用,每篇书评可以赚到三千块钱,也能抵挡一下日常开销。写书评的过程也是悉心阅读的过程。不仅阅读书籍,还阅读作家的生命史。在我居所的简易书架上插着奥威尔的书《伦敦落魄记》  《1984》 《动物庄园》。很长时间我都在阅读这些书。尤其是 《伦敦落魄记》,令我有契合感。奥威尔笔下的落魄生活如同我的漂流生活。

作为一个长久身处清寂状态的人,我在犹豫是否要把奥威尔揳入我的往昔时光,斟酌的结果是让他进来。因为这符合我的生活状况。我阅读的书籍如同我游荡的乐园,而我与之精神契合的作家胜过我的兄弟和朋友。他们成为我内心生活的有机构成,也是我的精神共同体。

1948年7月28日出院后,奥威尔又回到朱拉岛过起那种艰苦的生活。他意识到死亡正在逼近,这更强化了他的情感。提高了他的表达力。回到朱拉岛,他继续写作《一九八四》。尽管奥威尔病得厉害,但还是坐在床上完成了最后一份15万字的打字稿。“然后最后一次垮掉,再也没能康复。”《奥威尔传记:冷峻的良心》的作者杰弗里·迈耶斯充满感伤地回忆。奥威尔生前的友人记得对他的印象:“他有开明的信念、按良心办事的性格和理想主义价值观,并在困难情形下能依靠独自的努力。对于正义的热情,对绝对公平的追求。”奥威尔回答他的性格形成时说:“这是我在伊顿接受的教育中最重要的东西,即独立思考的能力。”

这是我在阅读奥威尔札记中写下来的话。受苦的人更容易亲近这位作家。

奥威尔如同高悬天际的明亮星辰,而我是大地之上的尘埃和沙砾。

我们都是宇宙间的物质。

 

在这座他人的城市我是依靠写作和爱情抵御孤独的。

很多时候我是哑默的。在我居住的香山脚下的乡村,我是独来独往。我有过几次搬迁,从一个村庄搬到另一个村庄,从一个街区搬到另一个街区。现在想来这也是我的幸福时光。因为在首都相对自由地迁徙。只要能交得起房租就可以自由选择居住之地。我从东城搬到西城,从海淀区搬到香山脚下,不断寻找着符合心意的居所。现在我知道首都在大规模驱赶外省人,驱赶所谓的低端人口。那些外省进京的劳动者在这座城市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在京城没有活路的时候就要返回家乡。然而家乡也不会有活路,如果家乡的生活很幸福他们是不会漂流京城的。首都的每个行政区都在驱赶低端人口,理由是安全改造。当地政府贴出通告,限于某某日搬出公寓,违者断电断水。到了期限,断电断水还不离开的人,就有治安联防队员带着榔头和铁锤挨家挨户地抄家。数十万的外来底层人群在野蛮驱赶中仓惶逃离,在寒冬中流离失所。

有一天我坐出租车到火车站,汽车走在长安街上时我发现竟然是一个空城。街上看不到平时人流,地铁也不再拥挤。出租车司机说:“人都被赶走了,可不就剩下一个空城。”

回想起来我是幸福的。是的,不被驱赶可以随心所欲选择自己的居所。

这是我在幽暗的漂流生活中体验到的光亮和幸福。

 

陈美绮把她的车停在瑞王坟村口的公路边。

那儿有大片的桃树林,公路边还有粗壮挺直枝叶茂密的杨树,三步一棵这样的树木。

公路边还有一座军营,如果我路过军营的时候就能看到列队训练的士兵。有时还能听到士兵们练歌。在香山脚下不止有一个军营,整个西郊就是军队驻防地。空军和海军都有。

看见陈美绮的漆黑乌亮的奥迪2000停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我就有种喜悦感。这也是虚荣被满足的喜悦。在我出门还只能依靠出租车或者公交车地铁代步的时候,我爱的一个女人开着奥迪2000来看我,而且她还是我以前所在的煤矿集团董事长的女儿,这不仅是虚荣,还让我有幸福感。每次陈美绮快到我的住处时就会发手机讯息给我:“宝贝,我快到了。”

这时候我就出门。早已洗漱好,换好出门的衣服。那时我的表现也不差,发型是那种流行的长发,艺术家们多留这样的长发。棕色真皮的紧身夹克,黑色紧身牛仔裤,黑色高靿环着鞋帮钉有银色金属子弹头的高靿皮鞋。我的衣饰新潮,举止故作的放浪,我猜这是陈美绮喜欢的风格。不然她怎么会爱上我呢?只要有时间她就开着车来见我。

见到她的时候,我们会接吻。亲完嘴,我打开车门坐到副驾的位置,然后我们就找餐馆吃饭。有段时间我喜欢到香山脚下一家餐馆吃饭,那家餐馆的装饰有军营的风格。年轻的男女服务生或者英俊,或者靓丽,男女都身穿迷彩服,腰扎皮带,脚蹬战靴,看上去很帅的样子。餐馆橱窗摆放的酒瓶是大炮的样子,而摆放酒瓶的铁架是炮架的样子。橱窗里还挂着冲锋枪、机关枪、手枪等各种枪械,让我看着心里直犯痒。更有趣的是餐馆的包房也按照军营编制,分为连长室、营长室、团长室。最豪华的应该是首长室,这些包间我没进去过,但是看着很好玩。

我会约陈美绮在这家餐馆吃饭,菜肴和酒水由她点,我们在喝酒的间隙相互腻着。

餐后我故作潇洒地买单。总之感觉很舒服,她也很喜欢。

吃完饭她就会开车拉着我走,或者去茶馆喝茶,或者去咖啡馆喝咖啡。

她也会把车停在村边的路口,停在军营前的桃树林里。

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想不起来去酒店开房,开房想做什么都可以,可是当时我们都没想起来开房;她有自己的家,也很少带我到她的家;我有租住的居所也不会带她到我的居所。可能的原因是我们的关系还处于刚有好感的时候,还没到完全接纳的时候。

那次她把车停在村口公路边的桃树林,我们在车里接吻,也会在各自的身上乱摸。我当然会摸她的乳房。她会摸我的胸膛。这时候就会有激情在心里荡漾。她的呼吸会变得急促,最厉害的一次是她直接解开我的皮带摸住了我的JJ,她俯身低头吻它。可是在我们沉醉在这种身体的前戏的时候,有人敲车窗。是夜间巡视的派出所的警察。一个身材矮胖的警察站在陈美绮的车前,示意她下车。她摇下车窗玻璃对着警察问:“有什么事儿吗?”

“请出示你的驾驶证和身份证。”警察对她说。

“你的身份证!”警察探头对我说。

我们都很配合。陈美绮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她的驾驶证和身份证递给警察。

我也将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警察接着看了半天,他想看出什么破绽。

找不出任何破绽,警察只好把证件还给我们。

“半夜三更的,注意安全。”警察说了一句。上了停在路边的警车。

我们重新开始温存。然而激情在凉下来再热,就如同凉了的饭菜再热,吃的兴致会受影响。

这时候就是我们告别的时刻,我吻过她,推开车门下去。

站在路边的林荫道,再吻她。然后看着她开车离开,消失在街头。


这是我在幽暗的居所里居住的时候发生的爱情。

然而每次回到居所都是我独自一人。我不能把陈美绮带到出租的居所里。因为那是一处农家四合院落,房东有四个女儿,大女儿结婚育有一子,时常待在家里。二女儿在院子外搭了间房开理发馆,三女儿在外读大学很少回家,四女儿在北京读高中也住校。然而这个院落除了房东一家,另外还租住着五家人。院子里每有什么异常动静,前后左右的玻璃窗都会贴上人的脸,人们都在窥视。我前任妻子晓雪在这里住过,她跟房东老太太的关系搞得很密,她来的时候从老家带来土特产特意送给房东老太太,这当然会笼络住房东的心。或许这也是晓雪的计谋,她这么干是为了布下耳目,可以让房东太太负起监督我的责任。

这样的情况,我是不能把陈美绮带到居所的。我们只能在外边约会。

院子里交织的监督和窥视的目光,带给某种限制和隐私受到侵犯的感觉。 

这是我想要离开这个农家大院的缘由,我觉得不自由。

很快我就找到一幢临街的独门小屋。进屋不需要穿过公共通道,径直进入独门的房间,这是我看中的。跟房东谈好了租金,我也提出了修缮改装的要求。卫生间是必须的,洗澡的设施是必须的,厨房是必须的,卧室和客厅是必须的。我在京漂流数年第一次提出这些要求,也满足一下自己的愿望。我对新的居所充满幻想,憧憬我和陈美绮在新居恋爱,做我们爱做的事情。

现在我坐在书桌前,书桌上是我用来写作的电脑,液晶显示屏是我写出来的这些文字。有电流轻微的声音从电脑的内部发出来。我身下盘脚而坐的褐色藤椅是陈美绮买来的。她从北京城里的商场买来,在藤椅装到她的奥迪2000后背箱里的时候她给我打电话,我听到她声音温柔。

“我给你买了藤椅”。她说。

 

那时我身陷在一场从天而降的爱情。

陈美绮是一个离异的年轻女子,带着一个两岁幼女生活。

我迅速就爱上她,我的身心沉迷,神志陷落,为一次意外到来的情感抵押出自己。

陈美绮精明、干练,活力充沛,她经常开着车穿行于北京和我的家乡,她作各种我不清楚的生意,包括用成列的火车运输煤炭转往异地出售,她的业务兴隆,生意成功。然而她对我说:

“我是个坏女人”。

不知道她具体所指为何。坏女人是怎样的女人呢?交际、应酬或者红杏出墙?现在这样的事情已经成为寻常的事情了。在我看来人之坏是指冷酷、贪婪、奸诈、狡猾、自私和愚蠢。只有这样的人会使我厌倦并疏远。作为女人如陈美绮者,在我看来是可爱的。她生性独立而自由,包括她的黯淡的婚姻也是她独立自由的个性所致。

陈美绮不再爱她的丈夫。据说那是个整日花天酒地又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她的婚姻带给她一个黑眼睛棕色皮肤的女儿,一份不菲的家产,一家商务公司。认识陈美绮是在两年前,我的朋友李安带她来。她们在谈合作的事情,陈美绮以投资人的身份在考察一个项目。我知道她是矿务局总经理兼董事长的女儿。她到来的时候我留心她的容貌和仪态,感觉还不错。事前我是知道她在北京读大学,毕业之后在大学任教。她经营着一家网络公司。我想我们彼此是有好感的。我参与他们的谈话是因为他们希望我以策划的身份参与他们的项目。我注意到她行走时的样子,她穿这高跟的凉皮鞋,昂头挺胸,老远就听到她的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那一次我们是公事公办。在餐桌上谈话,各自的想法都呈现出来,策动项目,规划远景。很快她就离开了。

再见她是我去她的公司。在北京朝阳区的某个新起的楼盘。打电话我们约见。我打车去,到达指定地方,从车窗外我看见那是一幢欧式的豪华建筑。要说的是离开的时候,她执意要开车送我,我觉得送也行就答应了。我坐到她的副驾位置,我们彼此靠近。说话,在她开着车行驶在北京街头的时候我们彼此都在意识中回到自己的故乡。

我们有很多共同的话题,比如对某个街道的记忆,对某种食物的味觉,对某些人的评判。显然那次谈话是愉快的,否则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事情。

我们很快就点燃了激情。我开始接到她的手机短讯。表达的语气和内容由最初的礼貌和克制慢慢演变得私密和大胆。她经常开着车回故乡做生意。故乡是她的资源所在,那里有她父亲的影响力在,有他父亲留下来的关系网络,那是她生意的资源。她在谈完生意从故乡回到北京的道路上就一直会跟我用短讯聊天。我们的表达热烈而直接。受这种表达所驱使,她开着车就到了我居所的附近。她不能自由进出我的居所。她只能把车停在附近。然后给我电话我出去。

那种样子让我想到那些被男人接走的小姐们。

事实上在瑞王坟,有一些男孩子跟一些有钱的女人过从甚密,他们通常在歌舞厅或者宾馆做公关服务,那些男孩子为了保持体型的挺拔健美,保持体力的充沛,和女孩子一样节食,不管他们吃过什么,回到住处的时候都会呕吐出来。我的隔壁就住着那样的男孩子,白天听不到他的任何动静,只有到凌晨的时候听到他回到家里的声音,他回到家里动静最大的就是呕吐。还有就是他跟女人的吵架,男孩子的口音是东北的口音,脾气暴躁,除了他和女人的争吵,还有就是他和女人做爱的声音。我听到的女人做爱时叫床的声音巨响,而且夸张,因为那种声音不仅穿过墙壁被我听到,我想很多人都会听到,也许整条街上的人都能听到。

但我发誓我和陈美绮的感情是纯真的,我对她的生意和财富毫无兴趣。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我们是在香山公园里,上山的时候我们牵着手,下山的时候我们就开始拥抱了。走在她身边的时候,我很渴望亲近她的身体,她迟疑了几秒钟,迎接了我的爱抚。

 

陈美绮是属于我的女人。此前我接触的女人不属于我,她们更多是公共产品。

来到首都以后,我寻找过那些女性,歌厅里的陪唱小姐,洗浴城的保健技师,站街女,我跟她们保持友好关系,偶尔会倾诉衷肠。她们被人轻视,被人侮辱与损害,她们居无所定,生活艰辛,然而她们必须衣着光鲜面容俏丽地出现在工作场所。她们行踪诡秘,要躲避市容检查和警察追击。主流社会看不起她们,然而我对她们怀有感激之心。在我到达这座浩大繁华然而冷酷的城市,是她们给我最真实的温暖。她们用香艳的肉身和虚情假意温暖了我,只需要我支付很少的钱她们就满足我对温存的渴望。在这座属于上流社会精英人群的城市,穷人对爱的需要和对温存的渴求是被轻视的,他们肉身的欢乐和欲望的实现被视为罪。那些廉价的洗浴城和低档的歌舞厅或酒吧经常被警察突袭,穷困的小姐,潦倒的妓女们被追捕和驱赶得无处容身,但她们总会顽强地找到容身之处。

现在我当然知道,很多杰出作家都有与妓女的交往史。去生活,去犯错,去跌倒,沉溺在麦克洛兰的欲望中。这句话是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的座右铭。这句话融入他的血液中。乔伊斯第一次性觉醒出现在十二岁那年,他和一名年轻的保姆一起回家,保姆要解手时吩咐他转过身去。但保姆解手的声音却令他感到兴奋。一年后他被一名妓女当街拦住,他开始进出妓院,他对那些被视为禁地的房子的迷恋维持了一生,他视青楼为所有城市中最有趣的地方。他把它们写进《尤利西斯》,赋予它们一种令人战栗,令人迷幻的生气。然而他自己光顾的妓院却并非如此,倒像是破旧的地牢。找个伴儿一起犯戒,通过犯戒而销魂。这是乔伊斯的信条。在他的巨著《尤利西斯》中,当斯蒂芬·迪达勒斯迈进那罪恶的渊薮时,老鸨说他“尽管长了根鸡巴,可一个子儿都不称”。乔伊斯去过的妓院中有一名妓女非常喜欢他,主动提出赞助他参加一个歌唱比赛,但他觉得有伤自尊,没有接受。

回想起来,在我的首都漂流时光中,最初是那些妓女带给我肉身的慰藉。在寒冷的风雪飘动的夜晚,是那些歌舞小姐的甜美歌声和她们温软的身体驱散了我的孤寂和寒冷。在寂寞如铁冰凉着我善感敏锐的灵魂的时候,是按摩小姐用她们秀美的手指安慰了我荒败的肉身,使我不安地灵魂度过不眠之夜。即使是虚情假意也是好的,她们使我在艰难和困苦中得以喘息,否则我不知道怎么度过那些寒冷或者酷暑的夜晚。虽然小姐们的温暖是短暂的,她们给予我的慰藉总是转瞬即逝,温暖过后她们会把我抛到更加荒芜寒冷的境遇里。然而我对她们怀有感谢的心。我爱陈美绮。我觉得是陈美绮拯救了我。或者是上帝经由陈美绮的出现拯救我,使我免于更深地堕落。在我面对陈美绮的时候,我第一次为她的纯净不安,为我的肉身的污秽感觉自惭。在我拥抱她的时候我内心迟疑,然而她却深情地接受了。那一刻我身心沐浴在快乐的感动中。

然而陈美绮带给我的却是别样的经验。我想,陈美绮代表我少年时代的理想。在我凝视着她晶莹闪亮的眼睛,拥抱着她的时候,我不只是拥抱住一个女人的身体,我觉得我是拥抱住了我少年时代仰望的生活。我是如此矛盾如此犹疑不决的人,但是见到陈美绮的时候我莫名地生出征服的愿望。令我感动的是,她并没有摆出高傲的姿态等待我征服,从开始她就是顺从的。她接受我的拥抱和亲吻,在我的手伸到她胸衣的时候,她只是羞红了脸。我看到我的荒败孤寂的肉身终于有了寄托之处。

那一刻我真实地感到幸福的来临。感觉到我被幸福之光的照耀。

每次拥吻陈美绮的时候,我会仔细凝视她的面孔。她却总是紧闭着双眼。我让自己的嘴唇缓慢而深挚地印在她的嘴唇。我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处。满怀情意地亲吻她。有时候就看见泪水从她的眼睑间流出来。我想我们彼此都从对方的爱意中找到了安慰。我想我可能终其一生都是在寻找安慰。肉身的和灵魂的。我的奔走和出发停顿迁转漂流就是为了给我找到肉身和灵魂的安慰。陈美绮说话的声音绵软温柔,我稀里糊涂就被她的声音打动了。

我的肉身和灵魂如同干涸已久的土地,即使是飘过我头顶的一片微云也使我充满渴望。

陈美绮确实与众不同。她的良善和温柔让我很舒服,她满足了我的审美,也顺应了我脆弱的自尊。我亲吻着陈美绮的时候,身体隐伏的欲望如同乡间的炊烟升起。

很想跟陈美绮做爱,很想进入她的身体。

我觉得进入她的身体标志着我进入了少年时代仰望的生活。

当我清醒地意识到内心隐秘的愿望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内心深藏的黑暗。

是的,黑暗。它们沉积在我的内心里,意识和经验中。



4

 

我很想给自己找一个优质的女人,将自己从肉身的沉沦中解救出来。

有很长时间,我在首都过着一种隐秘的生活。这也是感官生活。

对于沉沦的恐惧。这是我内心深怀的恐惧。肉欲成瘾,我深感它是自我毁灭的方式。

我居住的瑞王坟,在军营的后方是一个警犬集训地,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空场养着几百只狗,经常响着群狗的狂吠。过了这个养狗的基地,是一个名叫美丽岛的休闲区,那里有钓鱼的荷塘,有餐饮娱乐共享的众多的蒙古包,还有洗浴城和KTV。美丽岛是一个隐蔽之所,几十盏红灯笼成排高挂在雕刻着龙凤的木质阁楼前,分布在道路两侧,显得幽静而奢华。美丽岛被茂密的桃树林掩盖着,只有熟悉的人能找到这里。经常有开着豪华轿车的人神秘地出入这里。

在最初的漂流时光里,作为一个外省青年,骨子里我还是有着乡巴佬的气息。当我独自在外时,没有朋友怂恿,遇到情色场所我只会远看,不敢近前。夜晚在霓虹灯的照耀下,我看见过出来迎送客人的女子都是浓妆艳抹,超短衣裙紧箍着暴露的肉体。这不是我能出入的地方,我将之看作是禁地。然而我会怀有好奇感,想知道里边真实的境况,我觉得对美丽岛怀有禁忌和恐惧是不应该的。然而终于有一天傍晚,我进入了那个张挂着成排灯笼的美丽岛。

为了预防被骗,也预防被抢劫,我将钱包留在居所。身上的口袋只揣了一百元钱。我想我只支付一百元钱以内的消费,多了就拒绝。必须见机行事。我做好了准备被欺骗,甚至做好准备被抢劫。想自己体验一下冒险的快感。我想在那样霓虹灯闪烁的地方不至于会杀人,只要不被杀害,我就不应该恐惧。我将此当作是一种难得的体验。我知道很多作家年轻时都会逛情色场所,写《百年孤独》的秘鲁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年轻时就住在妓院的楼上,詹姆斯·乔伊斯跟妓女过从甚密。奈保尔有很多相好都是妓女。作家应该更深入体验生活,更深入体验人性,包括那些被社会视为禁忌之地。然而也有作家因为与妓女有染而患上梅毒,比如福楼拜和莫泊桑,这使他们的天才早夭,这是带给我疑惧的情况。我就是这么半信半疑地进入美丽岛的。

还没靠近美丽岛,就有女子将我拦下。

“哥,你好!”那个女子跟我打着招呼。


此为节选部分,全文刊登在《山西文学》202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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