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新闻 >>文化故人 >>综合 >> 诗人洛夫:诗是一种有意义的美
详细内容

诗人洛夫:诗是一种有意义的美

时间:2020-05-07     作者:洛夫   阅读


诗人简介:洛夫(1928- 2018.3.19),原名莫洛夫,他名野叟,出生于湖南衡阳,1949年离乡去台湾,1996年移居加拿大。创世纪诗社成员之一,现代诗诗人。淡江大学英文系毕业,1973年曾任教东吴大学外文系。1954年与张默、痖弦共同创办《创世纪》诗刊,并任总编辑多年,作品被译成英、法、日、韩等文,并收入各种大型诗选,包括台湾出版的《中国当代十大诗人选集》。洛夫写诗、译诗、教诗、编诗历四十年,著作甚丰,出版诗集诗集31部,散文集6部,诗论集5部,另有评论集、译著多部,对台湾现代诗的发展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他的名作《石室之死亡》广受诗坛重视,廿多年来评论不辍,其中多首为美国汉学家白芝(Cyril Birch)教授选入他主编的《中国文学选集》。1982年他的长诗《血的再版》获中国时报文学推荐奖,同年诗集《时间之伤》获台湾的中山文艺创作奖,1986年复获吴三连文艺奖。1999年,洛夫的诗集《魔歌》被评选为台湾文学经典之一,2001年又凭借长诗《漂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洛夫为超现实主义诗人,表现手法近乎魔幻,被诗坛誉为“诗魔”。


诗是一种有意义的美

洛夫


我一直认为,诗是一种有意义的美(a significant Beauty),不过这种“意义”通常隐藏在事物之中,而有赖读者自己去感悟。诗必须有它的含意,而且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美。近年来大陆出现的“下半身”派,专以描写性器官为能事,接着刺激了另一批人,组成了一个“垃圾派”,反对一切文明、秩序和价值,喊出追求“崇低”的口号,唾弃诗美学的一切因素,包括象征、暗喻和修辞,这种反诗的本质,有着达达主义的冲动,却没有达达主义的理想———摧毁后的建设。其实,我倒认为,“性”或“垃圾”都是一种现象,如只当作题材,何尝不可入诗,问题是诗人是否可以从中探寻出某种意义,并经营出一首诗的精神与形式,一种绝对的美,一种不容争辩的真实。


下面我想详细地谈谈超现实主义与中国禅道这二者的异同,以及二者相互融合的可能。


古人喜欢以禅喻诗。诗与禅有着既暧昧又贴切的关系,宋代的严羽与清代的王士祯都曾提出诗禅一体的意见,尤其是指我国盛唐时期的诗。实际上中国传统文学和艺术中都有一种飞翔的、飘逸的、超脱的显性素质,也有一种宁静的、安详的、沉默无言的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隐性素质。这就是诗的本质、禅的本质,也是超现实主义的本质。我认为,一个诗人,尤其是一个具有强烈生命感且勇于探寻生命深层意义的诗人,往往不屑于太贴近现实,用诗来描述、来copy人生的表象,他对现实的反思,人生的观照,以及有关形而上的思考,都是靠他独特的美学来完成的,其独特之处就是超现实主义与禅的结合,而形成一种具有超现实特色与中国哲学内涵的美学。一个超现实派的诗人,在作品中力图通过对梦与潜意识的探索来把握人的内在真实,而禅则重视见性明心,追求人性的自觉,过滤潜意识中的欲念而升华为一种超凡的智慧,借以悟解生命的本源。结合这两者所产生的诗,不但对现实世界作了新的调整,也对生命做出了新的诠释。我在这里摘录一段禅师的对话,来说明禅与超现实精神的异同:


赵州从念禅师参南泉,问:如何是道?泉曰:平常心是道。师曰:还可趣向也无?泉曰:拟向即乖。师又曰:不拟争知是道?泉曰:道不属知,不属不知,知是幻觉,不知是无记,若真达不疑之道,犹如太虚,廓然荡豁,岂可强是非耶!


对话中所谓“趣向”,即指逻辑推理,禅道一经理性的“知”的辨析,便立刻受到歪曲而落入虚幻。超现实主义反理性,故主张“自动语言”,这与禅的表现方式极为相似。


禅宗有所谓“参话头”,作为表达禅的机锋以求妙悟的一种媒介。譬如问:“如何是佛祖西来意?”答曰:“镇州大萝卜头。”或曰:“青州布衫重七斤。”其间所问所答,互不相干,看似一派胡言,却有深刻的道理。佛祖西来之意究竟是什么?答什么都不对,只好顾左右而言他。禅既不是“这个东西”,也不是“不是这个东西”,主要是为了切断理性的控制,这种表达方式不正类似于超现实主义的自动语言吗?


然而,就诗的创造过程来说,语言的转化是一个关键,潜意识本身不是诗,禅本身也不是诗,如果诗的创作完全依赖潜意识和不受理性控制的自动语言,或者只靠禅悟,这种诗不是一片混乱,便是高深莫测。因此,我一向主张一种约制的超现实主义,如果有一种“中国超现实诗”的话,那应该就是超现实主义与禅的有机性融合,这种诗应是介于意识与潜意识,理性与非理性,现实与超现实之间。我始终认为,诗的力量并非完全源于自我的内在,而是产生于诗人的内心现实与外在现实的统摄、叠合。这些是我数十年来一贯的看法,同时也在这些观念下写了一些实验性的诗,譬如大家所熟知的《金龙禅寺》显然是一首运用超现实手法写的诗,表现的是一种不是理性可以分析的禅趣。在酝酿这首诗时,我把主体生命融入了客体事物之中,使潜意识升华为诗境。写这类诗,尤其要注意对语言的约制。诗人是一个清醒着做梦的人,在酝酿阶段,他可能受潜意识的役使而不自觉,但当语言转化为活生生的意象时,他必须是语言的主人,这一点至为重要。


我是一位台湾最具先锋精神的现代诗人,早年我一度全盘地向西方现代主义倾斜,尤其着迷于现实主义。但到了中年后,我有了新的觉悟,认为一个诗人如要成长茁壮,他必须接受民族文化的灌溉、传统美学的熏陶,最后唯有把中国和西方的智慧、传统和现代的观念融合一体,他才有机会跻身于世界诗坛而无愧“诗人”这个称号。


下面介绍另一个传统美学观念,叫做“无理而妙”,没有道理可讲的。大陆先锋派的诗人,有一句话“诗歌止于语言”,我想,这也许是一种语言的实验论。法国的诗人马拉美曾说:“诗不是用思想写成的,而是以语言写成的。”我认为这句话我只接收前半句,对于后半句我并不完全认同。因为我相信,“诗是一种有意义的美”,这种美并不能是狭义的美,并不等同于思想,而是一种意蕴,一种趣味,一种境界,一种与生命息息相关的实质内涵,这也许接近于孟子所说的“充实之谓美”。诗歌并不止于语言,更有语言背后美妙深远的意涵。


就语言的角度而言,诗歌和散文的不同,散文的语言形式是一个载体,这个载体与它的内容可以分开的,但是诗歌不同,诗歌语言的内涵不可分开的是整体。散文就好比走路,诗歌好像跳舞,走路我们都有一定目的,当你达到那个目的,你怎样走过去的并不重要。跳舞是一个美的动作所形成的一个美的旋律,舞者和舞蹈这两者是不可分的,像诗歌一样的,是一个整体的东西,跳舞的人停止了,这个舞就没有了。诗歌跟它的内容是一体的,而散文是可以分开的。


基于这些观念,借鉴历代诗人数千年累积的创作经验,我一直在追求一个理想,那就是以中国传统美学为基础,再参照西方现代主义,尤其超现实主义的理念与表现方式,来建构一个符合汉语特性的中国现代诗。这是几十年我一直在做的事情。我现在在台湾和海外当任现代诗,几乎就是像我刚才所说的,西方的一些表现技巧,跟中国传统美学结合起来。


首先我要做的,就是从中国古典诗歌中去参照系数,从古人的作品中去探索超现实的元素。结果我从李白、李商隐、孟浩然、李贺,甚至杜甫的诗中,发现了一种与超现实性质相同的因子,那就是“非理性”。在这些古人的诗中,我还发现了一种了不起的、非常奥妙的东西,它绕过了逻辑的理性思维,直接触及到生命与艺术的本质,后来有人称之为“无理而妙” 的美学观念。“无理”也就是“非理性”,这个东西是中国古典诗歌与西方超现实理论二者十分巧合的内在因素。但问题是,仅仅是“无理”或者“非理性”,恐怕很难使一首诗在艺术上获得它的有机性和完整性。中国古典诗歌的高明之处,就在这个“妙”字。换句话说,诗歌决不只是为“无理”而“无理”,最终必须达成绝妙的艺术效果。


我超现实的手法,与其说是受到西方美学的影响,而不如说是受到中国传统美学的一个启发。我特别从中国传统美学中,提出“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和“无理而妙”两项核心理论,其用意主要是提醒各位爱好诗歌,以及有关从事诗歌研究和创作的朋友,千万别忽视甚至抛弃了我国传统文化和古典诗歌的价值。我们不需要走回头路,回归什么传统,但我们不妨回眸传统,对前人的诗歌美学以及创作成果重新加以认识、反思与评价,把失落已久的古典诗歌意象的永恒找回来,使我们的当代诗歌更加有生命力,更加有创意。


最新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进行回复登录
技术支持: 建站ABC | 管理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