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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女真短篇小说《点错了赞》

时间:2020-07-07     作者:女真   阅读

作家简介:女真,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编审、文学创作一级。写作小说、散文、评论等多种文体。曾获中国图书奖、《小说选刊》年度优秀作品奖、辽宁文学奖等多种奖项。现居沈阳。



点错了赞(短篇小说)

文/ 女真


  学校放寒假,儿子回来了。忙,没空搭理我。摆弄手机,躺床上手指头不停划拉,吃饭那点儿时间不放过,眼睛紧盯手里的长方形物件,脸上表情生动,投入得很。有一天晚饭,筷子几次伸到两只盘子中间,好像他妈精心烹制的黄花鱼、酱牛肉、韭菜盒子,既不是主食也不是副食,无色无味,只是可有可无的摆设,而他的饭菜叫手机。念他千里迢迢刚回来的面子,我忍。忍了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以后,忍无可忍,趁着三口人都在饭桌,有见证人,我准备跟他严肃认真地谈话。开场白是这样的:“儿子,别以为考上985就万事大吉,上大学只是人生一个阶段的开始。有时间还是要认真读书。开卷有益,我说的书不仅指你们学校的那些教科书……”儿子放下手机,诧异地看我,又瞅一眼他妈,认真地说:“爸,我在手机上看书,您别以为只有捧着书本才是读书。”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我扫了一眼内容,貌似跟《三国演义》有关,我看见了孙权、刘备的名字。儿子见我不吭气,继续说:“爸,不是我说您,您得跟上时代潮流,现在各种软件这么方便,您怎么就不常用呢?譬如您如果是在有网络的情况下给我打语音或者视频,不存在长途话费的,省得您每次打电话总是讲两句就挂掉。您看我妈就三天两头跟我视频。”

  这小子智商不低,《三国演义》没白看,一句话把我媳妇拉到他阵营,让我瞬间失去盟友。我撂下碗筷,回他一句:“我年纪大了,眼睛花。”套上羽绒服,去北陵公园走路。儿子上大学以后,饭后通常我跟媳妇一起去公园走;儿子回来了,他妈跟儿子在一起没完没了嘚啵嘚,我落单了。我边走边安慰自己,天下父亲和儿子之间,多数大概都这样,同性相斥。但儿子说我跟不上时代潮流,也不是没一点道理。比如我到现在还不会在网上买火车票、飞机票,没叫过外卖,没发过朋友圈是因为没学、不会,也懒得向媳妇或者儿子或者别的什么人请教。我出门经常带现金。至今不会打开共享单车,宁可自己多走几步路。我的业余爱好是读书,再就是看看电视转播的体育比赛,除了中国足球,别的比赛都看,只要有输赢。最爱的是篮球,CBA、NBA都成。家里另外两口,儿子小时候跟我争电视,他迷恋动画片。媳妇曾经跟我争电视,追看韩剧。现在他们不跟我争了,他们都看手机或者电脑,电视归我一个人。媳妇日常用品大多网购,刚过去不久的双十一,她像过年,买牛肉、虾仁、百香果,家里天天来包裹,小区门口的丰巢,有一天她去了五次。儿子不跟我争电视,他回来了只看手机。他说自己是在手机上看书,我懒得多说话。手机屏幕那么小,看书能得劲吗?

  冬天黑得早,北陵公园里虽然仍有人锻炼,比夏天的傍晚人还是少多了。一个人走路,好。谁都不认识,就是走……锻炼身体呗。但我不可能永远这么走下去不回家。变天,飘雪花了。雪花挺密,路面变白,开始滑起来。风冷飕飕的,打脸上疼。

  家里静悄悄。媳妇在卧室,坐在电脑前,大概又在网上为儿子踅摸好吃的。当然,也许是在写她的论文。儿子房门也没关,我去卫生间洗手,经过他门口,看见他戴了耳机,手机仍旧在握。睡了还是没睡呢?人呈“大”字躺着,老半天一动不动。

  懒得说他。

  捧本书看。言传身教。正在看的一本书叫《大国的崩溃》,讲苏联解体。书从图书馆借的,已经快到归还的日子,得抓紧时间看。看了十几分钟,眼睛累了。花不花四十七八,我跟儿子说自己眼睛花了,不是为自己狡辩,是真事儿。四十七岁那年准时花的。原来听说近视眼不花,我还以为自己能躲过,事实证明近视眼也花,花得比较尴尬,看远、看近,需要的家伙什不一样。图省事,我看书时摘掉近视镜。打开电视,今晚有CBA比赛。可惜,我喜欢的功夫熊猫55号韩德军,受伤不在场上。喜欢他那股子憨得呼的劲儿,每次下场都给观众行礼,能看出来家教好。关掉电视躺下,却睡不着。儿子上大学以后,媳妇跟我分居,说我呼噜打得太响,影响她睡眠。儿子房间空下来,我睡了儿子的床。儿子回来了,媳妇跟我只住了三个晚上,撵我睡客厅沙发。她说已经不能忍受我的呼噜,包括咬牙声。我躺在沙发上,睡不着,也打开手机。谁不会呢,动动手指头的事情。其实我也上网、进各种圈,只不过一般潜水,不发言,也不在别人发的朋友圈留言。最看不上那种一天发好几次朋友圈的。晒孩子、晒美食、晒旅游……没完没了,就差直播上厕所了,分明是在表演,活给别人看的。

  这个晚上,我想再打开电视,又担心声音大了,影响媳妇和儿子睡觉。再说也没什么想看的。那就还看手机。我好友三百多,被拉进去的群也不少。单位有工作群,出门开会也都临时建群,老熟人或者新认识的说要加你好友,你怎么好意思拒绝?儿子说我跟不上潮流,我不服气。点个赞、献朵花,嘻嘻哈哈,谁不会?我发现我认识的几个同龄人喜欢在晚上十点钟以后发朋友圈。他们像我一样睡不着吗?幸福的睡眠似曾相识,不幸的睡眠各有各的不幸。都不容易。那就给他们都点个赞吧。手机字小,看不太清楚,管他们发的什么,点个赞表示我也在关注大家。点完赞,关灯睡觉。

  周一上班,餐厅里异常冷清。准确地说,吃饭的只有我和老齐。这不正常。一般周一早餐人都很全。周一上午十有八九开会,不用特意通知,多少年的惯例。周二开始,下基层、去学习的多了,单位的餐厅,用餐人开始减少。而今天是周一。这确实不正常。一般情况下,我吃饭跟老齐不在一桌,他乙肝三阳,单位人都知道,吃饭尽量避着他。今天早晨特殊。我把餐盘端到他对面,他有些意外,向我点下头,小声问我:“你也没去?”

  我愣了一下,问他:“没去哪儿?”

  他盯我看了至少5秒钟,回我一句:“装傻?”不再说话,低头迅速把饭吃完,也不再跟我打招呼,端盘子走人。老齐还算讲究,来餐厅吃饭总是自备餐具。他肯定知道别人忌讳跟他一桌吃饭。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我确实不知道单位出了什么事情。

  这个上午没开会。人陆续上来,我很快知道为什么早餐人少,也明白老齐为什么说我装傻了——

  人事处长老陈,老娘没了,今天早晨出殡。婚丧嫁娶是敏感事,虽然单位没人正式通知,但大家基本都去参加了告别仪式,据说在家的几个头儿都去了。大家怎么知道消息的呢?老陈发了朋友圈,并没明说老娘走了,但表达了自己的悲痛之情。平时单位上班考勤严格,开会不来,请假理由要当众宣布。老陈最近两次缺席单位周一例会,会议通报缺席情况,都讲明他是请事假在医院护理病危老母亲,所以当他表达悲痛时,正常人应该马上能够猜测出了什么情况。只要有一个人从老陈嘴里问出时间、地点,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老陈很少发朋友圈,偶尔露下头,一般都是相关政策解读,跟他工作有关的。他在朋友圈说什么了?打开手机往前翻,才发现我不但缺席了应该出席的场合,简直可以说就是惹祸了——我在人家老陈的悲痛下面点了赞!单位那么多人,你居然头一个点了赞!居——然——点——赞!!说实话,单位人在朋友圈留言的并不多,就几个人,都是双手合十在祈祷,也有人在说“保重身体”,例如老齐。只有你一个人在点赞,你是什么意思?!你这态度太恶劣了。人家老娘走了,你还点赞?!

  我不能原谅自己。

  三天或者五天出殡,是本地习俗。一定有人私下问过老陈,在底下互相交流了消息。周末休息两天时间,交流这点信息,时间足够。即使出差在外的,肯定也会另有办法表达自己的哀思。退一万步,说一句“节哀顺变”总可以吧?这是人之常情。话说,你公然点了赞,别人当然能看出你的态度,谁还会愚蠢地问你去不去参加葬礼?

  我无法埋怨同事不跟自己通气。

  我跟老陈,在人事处大声争执过。有一天他打电话让我过去,当面跟我反复解释改年龄的事——我的档案年龄改大了将近两岁。这件事我挺长时间想不通。最后给我核定的出生日期,事实上我老爹、老娘那时候还没结婚呢,有他们的结婚证为证。老陈说是我当年的一份申请书日期出了问题。在年份上,字迹不清,有改动。按照政策,只能如此。这已经是最小的改动。我据理力争。我上小学的年龄,我的毕业证书,我的身份证,等等。难道我四岁就上小学了?我不是神童,从来没跳过级,跟大家一样,挨个年级念完的书,一步没落。大两岁意味着将来我要提前两年退休。工龄、涨工资、住房公积金等都受影响,一直影响到退休收入。谁摊上都会有意见,没有意见算不上正常人。我在人事处说话的声音可能大了些,传到门外面有人听到了。人在激动之中,难免说话声音大呀。年终选优时,老陈比前一年少了两票。他会不会以为我没投他票呢?我没法解释。投票是匿名的,越描越黑,再说还是两票。如果是一票,我更说不清了。也许我曾在旁人面前流露过对他的意见,我记不得了,但我绝对不会在人家老娘去世的时候幸灾乐祸。我眼睛花,没看清楚,手滑了,点错了赞。应该补救一下。可是,怎么补救呢?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也许就是到老陈的办公室去,表示一下自己确实不知道,表达一下自己的哀悼之情。这是人之常情。我再怎么不圆滑、不世故,再怎么像别人说的书生气,这点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懂。

  回想起老齐看我的眼神儿,他也认为我对老陈有意见吗?我知道的是,他可是确实对老陈有意见,这个全机关都知道。老齐年轻时当过知青,他想找机会再回农村,几次主动申请下乡扶贫,未果。老齐不光乙肝三阳,还有糖尿病,要打胰岛素,很多年了。哪个单位能派这样的病号去扶贫?他已经接近退休年龄,一直渴望再提一格。他现在是副处,再提一格,当上正处,虚职也行,退休待遇有提高呀。大概他一直认为,不同意他下乡,包括至今没能再提拔一格,是老陈在作怪。连我都明白症结根本不可能在老陈,而在上面的头儿。当局者迷,老齐糊涂了。但这种事情我怎么跟他交流?我跟他关系没到这步。换位思考,当人事处长也不容易,有些事情,你坚持了原则,可能就得罪人。

  我去敲老陈办公室的门,没有人应答。门推不开。这样的日子,老陈不可能来。

  打电话说这事,有点唐突,不合适。以后有机会再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儿子发了火。他房间里,乱七八糟。旅行箱敞着盖子摊在门后,书本在床边地下横陈,袜子在笔记本电脑上睡觉。我能想象出他宿舍的样子。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让我发火的原因,不单因为他屋子里太乱,他的手机又坏了,嘟囔着跟他妈说要换手机。头年考上大学,他刚换了新手机,这才半年,才回家不到十天,手机又坏了?就不能用了?头天晚上不还好好的吗?儿子说:“我睡着了,手机掉地上,碎屏了。”

  无名火拱着我,说话态度难免生硬:“打工吧,挣新的去!”

  连我自己都吃惊。我记不得在家里多长时间没这么生硬地说过话了。我媳妇对外经常说我是暖男。我做家务,帮她干活,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卡上交。儿子小时候,我陪他去补习班,一起琢磨数学题。业余有点时间,也就当个书虫,看看书解闷。偶尔看电视,基本上看一会儿就关,不多费电。我跟家里人说话通常比较平和,很少发火。他们是我的媳妇和儿子,是我的亲人,我跟他们发什么火?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好好说就是了。我媳妇在大学里当老师,是教哲学的副教授。副教授回家也买菜、做饭,跟一般的家庭主妇一样,而且从不抱怨。我儿子学习成绩优异,基本没怎么花补课钱,轻松考上985大学。他们也算人堆里的尖子了,我有什么对他们不满意的?媳妇目光中的困惑不解,儿子食不甘味的样子,让我有些后悔。

  但我不想马上在他们面前示弱。

  晚上继续一个人走北陵。

  我从外面回来时,媳妇笑呵呵递给我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居然是我儿子打的借条:

  本人不慎摔坏手机,对不起爸爸、妈妈。为保证通讯、联络以及看电子书需要,现向父母大人申请手机贷款叁仟元整,以本人信誉担保,四年后本息一起偿还……

  好吧,趁我不在家,儿子想出高招,既能换手机,也给我这个老爸下台阶的面子。我所谓的行或者不行,有什么意义吗?工资卡本来也不在我手里。不过是大家都有台阶下而已。我媳妇是聪明女人,这招会不会是她给儿子指明的?我记得在哪儿看到一种说法,说男孩子的智商百分之百随母亲。这一对智商不低的母和子,我斗不过他们。作为回答,为了缓和紧张气氛,我虚心向儿子请教:“如果我在别人的朋友圈点错了赞,是不是可以撤回来?”我拿出手机,把让我闹心的那个赞找出来给他看。儿子不假思索,果断告诉我:“超时,撤不回来了。当时发现是可以的,仅限两分钟之内。”

  好吧,我想说,我在家里偶尔态度强硬一点,也不是一点作用没有。过了三天,晚饭桌上,儿子说他要出去当家教,给一个准备中考的初三学生讲物理。我跟他开玩笑:“挣了钱,先把本金还给爹妈。”

  仿佛看见那娘儿俩会心一笑。

  我作视而不见状。

  老陈上班了。我拿着年终考核表去他办公室。考核表下面有一本书,书里有一个信封,里面是我的“心意”。按我最初的想法,我跟老陈说句话就行了。后来想了想不对,证明不是故意晚的诚意是什么?还是用钱表示吧。虽然老陈看起来还是挺清廉的,他孩子前年考上大学,并没办升学宴,别人表没表示人情我不知道,我没表示。反过来去年我儿子上大学,人家也不必表示。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样大家都轻松。但我不能总以清高标榜,好像我多么吝啬,多么舍不得钱,多么不通人情。

  老陈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是惊讶吗?如果我没记错,这是我档案被改动之后,第一次主动登他办公室的门。我把信封递给他:“陈处,您知道我不怎么看手机,技术不熟练,那天晚上稀里糊涂的,没看清楚,对不起。您节哀。这是一点意思……”

  这是我背了一个晚上的台词。还行,没结巴。

  老陈惊讶地看着我,一脸严肃:“谢谢你关心。心意我领了,这个绝对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他很严肃,很坚决。按照预先想好的,如果他推辞,我把信封放到他办公桌上,转身就走。但他摁住我的手,不让我动,仍旧严肃地说:“你这钱我不能收。除了原则,也还有习俗,据说这种事情不能过后补的,如果我收了,对家里人不利。有这样的说法。”

  有这样的说法?老陈的话让我愣住了。这说法出乎我意料,我没考虑到这一层。我真的不懂。真有这样的习俗?那下面该怎么讲?事先没想到这层啊。

  有人敲门。我只好把信封放进书里。老齐进来了。我对他笑笑,把考核表交给老陈,转身离开。

  信封没送出去,毕竟该说的话讲了,我感觉自己办完了一件事,心里轻松些。

  日子真快,春节很快就过去了,又一年哪。儿子放假好像刚回来,这又开学要走了。开车去车站送他,他妈妈不知道往他行李里塞了什么,行李很重。

  开学季,车站人多,进候车室要凭票。送他到入口,分手之际,儿子先拥抱他妈妈,然后拥抱我,叮嘱我:“老爸,在乡下要多保重!你也没在农村生活过,你要努力好好学习啊。”

  他给我一个鬼脸,我轻轻捣他前胸。我在心里苦笑。你要努力好好学习啊——这是他上大学之前,我跟他说话时的口头禅。

  分手的时刻,我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更合适。我不能再跟他说“你要努力好好学习啊”。生活不仅仅是读书。我把硕士念完了,又能怎样呢?人生的知识,书本里只有一部分。生存的能力,书本里有多少?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是不是读书人安慰自己的酸话?但我总得说点什么。我说:“儿子,你研究研究,怎么才能把发出去的表情或者说出去的话,随时都能撤回,别就那么两分钟。”

  儿子和他妈妈,不约而同嘿嘿笑了。看上去都像坏笑。这件窘事,我没隐瞒他们。

  再有三天,我要去乡下扶贫了。单位的驻村扶贫点,原来有三个人,其中两个马上要撤回来,今年该换新人了。听说春节前名单就定了,过完春节才告诉本人。

  我和老齐一起去。他已经申请了好几次,他愿意下乡。而我并没有主动申请。

  老陈解释,去或者不去,不因为你申没申请,单位要统筹考虑。

  分管扶贫的头儿找我谈话,跟我讲:“老齐身体不好,虽然名义上他是组长,但你要多负起责任,毕竟你学历高,也比他年轻。写材料什么的,你就多动手吧。”

  我媳妇不乐意我下乡:“听说那地方挺苦的。听说,老齐还乙肝三阳。你跟他在一起,吃东西可千万小心哪!不行的话,再去打个疫苗。”

  “我都多大岁数了,还打疫苗?你放心吧,我会注意的。我吃饭用你给我准备的碗筷。再说人家老齐平时挺自觉的。”我继续安慰她:“我不经常在家,没人打呼噜影响你睡觉,你正好有时间多写几篇论文。”我媳妇连续两年在正教授的评选中落榜,按她自己的说法,是论文不够。论文不够,打分就比别人少。那就写吧。我是觉得,跟写论文相比,揣摩人心要难得多。

  正月十六,我和老齐去村里报到。分管扶贫工作的头儿去北京开会了,老陈代表单位去送我们俩。从单位到扶贫村,开车大概两个半小时。老陈开私家车送我们,让我有些小感动。本来我说自己开车,老陈坚持他开车去送。那就送呗。也许,送我们也是他的工作职责。

  下高速,经过一个村落集市,老陈找了地方停车,我们一起逛了会儿。老陈在集市买了一只溜达鸡,他说老父亲身体也不好,回去给老人家炖了吃。老陈真是个孝子。老齐喜欢拍照,拿了手机在集市上拍来拍去。他拍了一些土特产,粘豆包、葫芦条、干豆角之类,很快发了朋友圈,九宫格塞满了。我和老齐,已经开始朝夕相处的新模式,应该跟他搞好关系,是不是可以给他点个赞?但一想到点了赞很多人都能看到,自己刚刚犯过错误,见证人就在身边,所以,伸出去的手指头又缩回来了。我可不可以发誓,以后不给任何人点赞?不点赞又如何?各种“赞”那么多,不差我这一个。

  上车,继续赶路。老陈车技不错,尽管是在县道上开,车稳稳当当,不知不觉中,我竟然睡着了。如果不是老齐推我,我还在梦中:“兄弟,醒醒,下车了。”

  我睁开眼睛,让自己赶紧精神起来。我以为会有人迎接,至少是对接,村里的头儿应该在吧?但是,没有。车停在一家挂了蓝幌儿的二层饭店门前——“全羊宴”三个大字把我吓着了:这是什么意思?!没扶贫先来吃人家?这不对呀!

  和老齐对视一眼,他的脸上也是困惑。他大概一路上都在摆弄手机,没怎么看路,也以为老陈会把我们带到扶贫村,没想到会停在饭店门口。饭店门口站着一个年纪跟老陈相仿的车轴汉子,跟老陈热烈握手。困惑之中,老陈往门里推我们俩:“进去再说,进去再说。”

  包间的圆桌转台上,已经摆好了手把羊肉、烤羊排,我们落座以后,又上来两道青菜,还有大盆的羊汤,以及花卷、蒙古馅饼。老陈笑呵呵解释:“对不起兄弟,没征求你俩同意,我擅自作主带你俩到这儿来吃顿饭——是这样的,这饭店的老板是我在部队的战友,我几年没见他了,甚是想念,年前人家给我打电话说要来看我,可我年底太忙,家里还赶上事,没时间呀,正好你俩下来,我找个由头送你俩,拐个弯到这站一脚,我这是公私兼顾了。话说回来,咱们现在这个时辰到村里,人家还得给咱准备饭菜,太添麻烦了,是不?”

  老陈的理由说得过去。我没当过兵,但听说过“战友情,一辈子”。既然如此,就不客气了。这家的羊肉,做得是真不错。人家的生意也不错,虽然是中午,包间外面已经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这里是蒙汉杂居之地,酒风很盛。我和老齐都不能喝酒,真要开喝的话,我们应付不了的。再说现在是中午,严格说是工作时间,喝酒不宜。老陈跟战友重逢,也许会喝点小酒,我已经做好了替老陈开车的思想准备。我不是一个不通人情的人。

  老陈却并没喝酒,只是跟我们一起吃羊肉、喝羊汤,吃得红光满面。一顿饭吃了两个来点儿,中间他出去跟战友单独呆了能有半个小时。我们走的时候,老板出来送我们,跟他再一次热烈握手,这一次加了拥抱。

  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跟村里接过头,老陈晚饭不吃,连夜开车回去,当天晚上我和老齐就住在了村部。村里娱乐活动有限,我带了一套《三国演义》,准备抽时间再看一遍。听说这书在日本非常流行,职场人必读。下次儿子回来,我也可以跟他交流读书心得。

  话说,两天以后,我和老齐也回城了。单位来通知,上级要来考核,所有在外面的都得回去投票,不得请假。我们俩先搭小客车到县里,换乘虎跃快客大巴车。如果一切正常,今天下午我们就可以回到家里了。

  我旁边坐着老齐,他仍在不停地拍外面的风景。田野上光秃秃的,冰天雪地,真是没什么好看的,但他就是热爱这个。他闲不住。老齐年纪比我大,他是怎么克服花眼的呢?摆弄手机多累眼睛啊。我很好奇。我想跟他说,如果这次是考核干部,是不是要给老陈投个赞成票?老陈这人,总的来说还不错。人家亲自开车送我们下来,用自己的关系请我们吃羊肉,够意思。当然,他请我们吃饭,也有搞关系的嫌疑,毕竟他在年终评优时少了两票。工作关系,他非常可能知道最近要有一次考核。但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对吧?

  我想了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有些事情是不好讨论的。

  我有个毛病,自己开车精神,坐车就迷糊。在晃动的车上睡觉真香。

  打扰我睡眠的,是手机的响动。竟然是我儿子的号码。儿子在电话里问我:“爸,我给你发了链接,你怎么不搭理我?”

  “我在车上,睡着了,没看手机。”

  儿子推给我一个链接——他们学校搞活动,最美大学生宿舍评选,里面有他的宿舍,需要投票点赞。我看了一眼他的宿舍图片,比他假期回家时的房间好多了,东西都在应该的位置,被子叠得有棱有角。大巴车已经进城了。趁着红灯,车停稳了,我给他宿舍投了票,然后给他语音留言:我眼睛花,好像点错了,好像投别人了。

  儿子给我发过来一张调皮笑脸。

  这孩子。

                                            


原载《湘江文艺》202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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