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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柳金短篇小说:镜子的背面是什么

时间:2020-10-16     作者:陈柳金   阅读


作家简介:陈柳金,广东梅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小说集《行走的房子》《素身人》《呼啸城邦》《草木香》,曾获2015《安徽文学》年度文学奖、台湾2016年桐花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第七届东莞荷花文学奖、东莞市文学艺术精品奖等奖项。


短篇小说

镜子的背面是什么

陈柳金


怎么说张迁宇好呢,预谋,还是泄愤?

奥比昂红酒才喝半瓶,便急哄哄说要赶飞机,鸟友催好几回了。多口袋摄影马甲披上,黑色长器材包挎上,还不忘戴一顶迷彩圆帽,高大的身段更显魁梧,出征的将军似的,砰地把门带上,一股风从门口旋了进来。留下我和高琪坐在饭厅大眼瞪小眼,好像这套刚入伙的新房是我和她的。不知道是入伙时间没选对,还是张迁宇出行的日期赶了巧。总之,我和高琪两个人留在这套跟我无关的新房里,怎么也是墙头上挂狗皮。

以前也有过这事,吃着宵夜扔下羊肉烤串说要坐高铁去鼓浪屿百鸟园,半路上接到电话说的开车去韶关南岭森林公园。谁不知道他那点心思呢。这次去的是广西弄岗,听说那里聚居着240多种鸟,很多人是冲着弄岗穗鹛、印支绿鹊等10多种珍稀“明星鸟”去的。全国的鸟友都往那挤,打鸟胜地啊!鸟的天堂啊!想想,这样的地方多半打鸟人比鸟多,究竟谁打谁,有意思吗?

我和高琪愣愣地坐着,就特没意思,这可是入伙饭啊,张迁宇这混球太不像话了!

谁还有心情吃那一桌子盛宴,哪怕满汉全席也倒了胃口。高琪是谁呢,跟一般的女人还真不同,她很快调整好情绪,往两个高脚杯倒满奥比昂红酒,捋了捋飘在额前的一咎长发。而张迁宇用过的那只红酒杯,孑然站在一边,瞪着眼若一个被冷落的旁观者。

高琪举起杯,说,亮哥,为我庆祝,这新房我是花了心思的!

我说,嗯,以后要在张迁宇身上多花点心思。

高琪说,他怎么不在我身上多花心思呢?

我说,他的心被鸟叼走了,他用爱鸟的方式爱你,这我看得出来!

高琪说,哼,我又不是鸟,以后跟他的鸟生活去吧!

这话被挤到了死胡同里,没法往下说。我喝下大半杯酒,酒面以上的玻璃把高琪的脸照得变了形。不知怎么想起正在读的《岛》,斯皮纳龙格岛上那些重病之人的脸,也许就是这般扭曲的。我移开目光,不想丑化高琪,她其实更像安娜,妖娆不羁的安娜。张迁宇有点像把全副身心扑在庄园里的安德烈斯,实诚,可靠,不像他那轻佻多情的堂弟马诺里。而我呢,我在这个新房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如果贾露来了,我的角色是清晰的,一点歧义都没有,偏偏贾露要去开家长会,这是不能推脱的。于是我们兵分两路作了不同场合的代表。但是,作为主人的张迁宇却中途退了场,留下我这个外人与女主人独处一室,怎么说也是不在情理之中的。

我不太坐得住,索性站了起来,参观起还残留着甲醛味的新房。电视墙上方悬着五幅方形鸟图拼接成的红木边框挂画,是池鹭海南蓝仙鹟斑姬啄木鸟凤头?和什么吧?我认不全,张迁宇以前教我认过不少鸟,我总是忘,就像记那些外国文学经典里的人名,左斯拉夫沃洛比维多娜缇莎什么的,没几个能记得牢。电视墙左右两边辟了书架,厚书脊颇能唬人,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大知识分子家庭。走廊墙壁也一点没浪费,挂着好几个木框鸟照片,专题策展人似的,把家都当展厅了。从这点看,高琪还是很把张迁宇当回事的,要是反感他那嗜好,早把这些鸟图当垃圾处置了。更不用说专门给他设个工作室,左边这间属于张迁宇的“私房菜”,电脑啦、三脚架啦、长镜头啦、器材箱啦,塞得满满当当,这都是烧钱的主,张迁宇对此总是亮出土豪姿态。

够了,全屋的焦点就在这,高琪为张迁宇保留了尊严,张迁宇有什么好纠结的,婚前犹豫不定。我说没人逼你结婚,都上四斤的人了,再过几年成剩男极品,连街边的流浪狗都嫌弃,哪还有大龄孔雀女等着你?别计较高琪那个小污点,谁天生就是白璧无瑕?拿镜子照照自己吧,你不也是有历史故事的人?

这三个问号如倒挂金钩,硬是把张迁宇给扳正过来。


张迁宇痴迷打鸟,恐怕连街边小贩和美团小哥都知道。傍晚打鸟回来,一头扎进房间,把相机里的照片拷贝到电脑上。库存少说也有两万多张了吧,他要把新拍的照片分类建档,日期、鸟名,甚至上网搜索鸟的习性、分布、亚种,另建word文档归类保存,一打开便知鸟世界。这是很花时间的活计,张迁宇还一丝不苟,他有图书分类索引的经验,在市图书馆工作快二十年了,也许腻味了这行当,便把兴趣转移到打鸟上,所有业余时间和年休假都交付给鸟,仿佛鸟成了他的潜力股,一有空便投入精力和金钱,等哪天暴涨了便从里面取出惊人的股值,享用精神和物质的双赢。但是,起码到现在,我没看他在照片上获过什么利,全是流水落花春去也的净支出。我揶揄他时,他总是笑笑说,这叫奇货可居,总有一天会成几倍几十倍地收回来!关于他的这一宏伟目标,我信。在离目标差十万八千里远时,他只能宽以待鸟严于律己。都十点了,才想起晚饭还没用,肚子早抗议得没了气劲,瘪塌成臭皮囊。张迁宇便忙不迭地打美团电话或上街吃路边摊,一个快餐便对付过去。时间一长,谁不知道他的背影都变成了鸟啊!

至于另一半,怎么说好呢,他不是没有概念,而是概念太过清晰。如果鸟成了女人或者女人成了鸟,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奔赴前线。问题是他的前线是各种或近或远的打鸟场,鸟是鸟,女人是女人,他分得太明白了,只能暂时先把女人搁一边,鸟亮出的彩羽和发出的鸣唱比女人要有诱惑力多了,还不会嚷着要男人买首饰皮草化妆品。但有一次,张迁宇不知哪根筋岔了,在一晚喝了53度白酒后,把前来欣赏鸟图的女性朋友当鸟来拍,先是拍各种pose,后来心血来潮,竟然要拍她的半裸体,之后又要拍全裸,最后把她拍到了床上。这事也是周瑜打黄盖,女人如若不情愿,稍微抵抗一下,张迁宇多半会缩手的。我知道他这人,生得高大勇武,内心却很柔软。女人再来的时候,说她有了,张迁宇吓成了惊弓之鸟,恨不得夺窗飞出。女人在他家住了大半年,不论生活习性还是性格气质都跟他不合。说穿了,那女人不是他喜欢的菜,强扭的瓜不甜,只得给了她三万,求爷爷告奶奶叫她去医院打了。

此后,他对女人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把心思都用在了打鸟上。直到那次我介绍高琪给他认识,才把他从纷乱的鸟世界中拉出来,回到一个男人应该建立起的烟火人间。

高琪是一个有过往史的女人,这当然和我无关。就因为这,我才有意把她介绍给张迁宇,这事我征求了贾露的意见,她也觉得可行。我没有把双方的小污点告诉他们,戏刚开始就浇一盆冷水,这不是搭台人应有的风度。至于以后浮出水面,总会有拉上岸的办法。

说高琪之前得先介绍一下我的职业,跟这出戏有丝丝缕缕的瓜葛。我这个阅览文化传播公司副总,按说经风经雨的大场面见得多了,公司创业十年凭三寸不烂之舌和厚黑本领闯出一条路来,不说三朝元老也至少是战功赫赫。攻出版社、教育局和文化类单位,拉出版项目,尤其是教育类书籍和资料的出版,占了公司业务的半壁江山。攻下这个板块,业绩就撑起来了。公司还组建了一个写作团队,替人写自传、论文、企业策划之类。那天,一个西装革履戴墨镜提皮箱的人敲开董事长办公室,递上名片才知是本市地产大亨,香港老板。他把写自传的意图说了,从装满钞票的皮箱里甩出几捆大钞当订金。这个场面我还是在香港警匪片里看过,够派头!董事长亲自开会策划,此项目由我主抓。我带着写手去过几次公司,都是他的女秘书接待的。快完稿时,香港老板跑路了,他在三亚的地产项目投资失败,把之前赚的钱砸进去也填不满那个大窟窿。去追余款的事得我担着,我只能找他的女秘书。

她就是高琪。上天注定要我和这样一个身份复杂的女人认识,她工作上是香港老板的秘书,生活上是他的情人。老板人间蒸发后,法院收回了她住的那套房,租了一间小公寓落脚。香港老板没给她留下一分钱,这几年白瞎了,还赔了青春。再不便提余款的事,提了有落井下石之嫌,不是七尺男儿所为。高琪反而求我帮她在公司谋份差事,她一准瞅清我有权柄,而且心肠不坏。我有权安排人进公司,但高琪不行。她老板的余款还挂在账上,十有八九成为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与香港老板有关的女人要是插进公司,不知情的还以为拿人抵债,知情的会说我黑白不分。

地产行业是不能待了,走到哪都会被人从门缝里看扁的。高琪为人如何我也一无所知,以她现在的处境,得尽快谋份职业糊口。考虑再三,联系了开二手书店的朋友,一说即中,高琪也愿意去试试。

好好的,我的右脚出了娄子。一早起来觉着不对劲,咝拉拉疼,周身的重量全靠左脚撑着,右脚一踮地面便痛得龇牙咧嘴,只能跳着走出房间,像一只误入城市的袋鼠。我知道,那个不速之客又来造访了,上次是两年前,也是一夜之间疼得大气不敢喘。来之前没有征兆,兵临城下,挥戈举钺,人喊马嘶。那些叫嘌呤的敌军其实在体内潜伏已久,迟迟未动,是因兵力还不够雄壮,待嘌呤积聚到足够量时,便把右脚当作了第一战场。我能听到脚踝内冷兵器交战的金属声,哐当当响,直打得血肉横飞。阵阵痛感袭来,额头冒出一层密汗,我的脸部一定扭曲成了麻花。

一蹦一蹦跳去客厅,抓救命稻草一样夺过手机。第一个电话拨给业务经理,上午去文联谈的出版业务只能安排她去;第二个电话拨给张迁宇,他上班闲得蛋疼,正好叫他到医院抓药。贾露一大早便去辅导机构为那些有闲有钱阶层上古筝课,此时正戴着义甲在琴弦上十指舞动吧。即使贾露回来为我弹一曲,脚内的鏖战也丝毫不会止息。只有依托考昔片和秋水仙碱片,才是制服敌军的杀手锏。

这个张迁宇,等了半上午还不见人影,再拨电话,说在路上了,单位临时开了个会。赶到时已是十点多,我痛得躺卧在床,脚踝内鏖战升级,亦梦亦幻间被敌军追杀,一路跋山涉水,幸好藏一树洞内才躲过一劫。张迁宇出现时,刚好半空飞下七彩鸟,驮上我远离那人间疾苦之地。我恍恍惚惚吃下一只手递来的药片,旋又躺下,晕晕乎乎睡了过去。

是一阵古琴声把我从梦境中唤回的,感觉四周白云缭绕,鸟鸣水响,一片仙山琼阁的闲逸景象。侧了侧身,脚的痛感减缓许多,居然就有了气劲。我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去客厅。贾露背对着我,在一株雪铁芋旁舞动指头,旋律流水似的从指间缥缈而出。张迁宇呢,居然端着菜盘从厨房走出,腰间系着花围裙。他朝我腼腆地笑了笑,我以为自己走错了家门。视线落在客厅一角熟悉的大青花瓷瓶上时,方才定下神来。

三人坐下,各自夹菜。谁也没提我的痛风,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

      没想到你小子还会这一手!

只会弄几个家常菜,上不得台面!

谁嫁给你都不亏,得有个家了!

嗯……

那些鸟看看可以,不能陪你睡觉,也不能替你生孩子!

都什么年代了,OUT!

这最后一句是贾露说的,她正要夹一块糖醋排骨,还没落筷便把我的话硬生生顶了回去。


那位开二手书店的朋友邀我去看看,他亲自站在门口迎接,以前可是没有过的。他领着我在偌大的店里转了一圈,发现有了变化,书架之间摆着不少休闲桌椅,顾客边看书边喝咖啡、奶茶。人比以前多了几倍,快追上张迁宇上班的市图书馆了。

他连说感谢我介绍高琪过来,这妞脑子活络,懂市场营销,书店被她一运作,人气很快就旺起来。现在不光卖书,还开通了借书卡,增加了饮品销售,一周举行一次读书会,书流通得快!

我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毕竟之前对高琪不了解,把她推荐过来也是帮她解燃眉之急,人实在不行的话我也只能撂挑子。问怎么不见高琪,他说今天刚好休假。坐会客室喝了会儿茶,东西南北闲扯一通,无锡高架桥坍塌小吃店爆炸啦,四川发现珍稀濒危野生植物长圆叶山黑豆啦,国家调控楼价承诺“房子是用来住的”啦,聊到柳暗花明时便鸣金收兵,留点话给下一次。

路上打了个电话给高琪,在公寓呢,刚睡醒,亮哥过来坐坐!迟疑片刻,闲着无事,于是去了,单身女人的公寓生活总是充满悬念的。

高琪还穿着浅蓝睡衣呢,两眼惺忪,长发飘散,刚从属于她的黑夜中走出来,一切都还是朦胧的模样。她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进来,很快洒满了这二十来平方米的蜗居。我在环顾公寓摆设时,她走去厨房煮水。咖啡色布艺沙发,玻璃茶几,简易电脑台,翠绿的吊兰从电视墙上垂下来。猛然看到那面大镜子,几乎整面墙都被它占领了,公寓的空间仿佛大了一倍,阳光的亮度也扩散开,室内浮现波光粼粼的水影。我有了一种时空错乱感。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点陌生,怀疑闯进了宇宙多维空间。

高琪走出厨房时,笑着说,亮哥,坐会,煲着水呢,我先洗个脸!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不想惊动这么好的阳光和这么明亮的镜子。

坐在沙发上,我躲开镜中人的目光,却看到茶几上摆着一本旧书——梭罗《瓦尔登湖》。随手翻开,一段文字划着醒目的红线条——

春天临近时,红松鼠钻到了我的屋底,发出古怪的咯咯声。麻雀迎着春风而来,空中隐隐传来了清脆悦耳的蓝鸟、歌雀的鸣啭,仿佛冬天冰雪落地的叮咚声。溪流向春天唱着三重唱,草地上空低低翱翔的白尾鹞,已经在寻找苏醒过来的第一批蠕动的生命了。青草如燎原的春火烧遍了山坡。

高琪走到身边时,我的视线还吸附在这段优美的文字上。她换了一件青黛色衬裙和粉色披肩,在阳光里如一个从天而降的仙女。

她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说,喝咖啡还是茶?

我怔了怔,说,都可以!

她说,要不咖啡和茶一起喝?

我笑了,说,也可以!

她转身去拿陶瓷杯,壶里的水冒着白气。

我说,你喜欢看书?

她说,嗯,一直都喜欢!

我说,你喜欢树林里的鸟?

      她说,嗯,你今天像一个记者!

我哈哈笑了,说,改天介绍一个打鸟师给你认识!

…………

走出公寓,高琪发现了我那只有点跟不上步子的脚,我说,痛风!她送我坐电梯时,我发觉另一个自己留在了那面大镜子里。


两人是在二手书店见的面,事后想想张迁宇憨得可爱。进到书店,高琪刚好探手往书架上取书,我们位于她的视线盲区。我把张迁宇扯到角落,说等会你就问她买梭罗的《瓦尔登湖》。张迁宇双唇嗫嚅,念了好几遍“梭罗——瓦尔登湖,瓦尔登湖——梭罗,梭罗——瓦尔登湖”。我随后闪到会客室跟老板喝茶,才一分钟,接到张迁宇的电话——她说没卖这本书,咋好?我想了想,说,怎么可能,那就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玛佐夫兄弟》!才一会,他手里拿了本余华的《兄弟》,红色封面。我说,这封面喜庆,看来事儿能成,但你小子把书买错了,上错花轿嫁对郎!张迁宇搔了搔头,傻笑着说,你说的书名半天记不住,反正是兄弟就行了。我说,行,你喜欢就好!后来高琪说张迁宇并没有问她要梭罗的《瓦尔登湖》,而是问有没有《佐罗》!

真要把人笑死。

这也成了我们揶揄张迁宇在图书馆上班是否整天打瞌睡的噱头,他说他从来不看外国文学书,瞅那名字就犯晕。

但是,他瞅高琪却蛮顺溜的,高琪瞅他也不反感,这事就有戏了。别人约会是看电影、泡吧、上星巴克和满记甜品,张迁宇却不,第一次约会便把高琪带去4A级森林公园,干吗?当然是打鸟了!高琪对佳能1D相机和定焦800镜头颇感兴趣,想不到这玩意儿能看到这么多爱赶时髦的鸟,它们的羽毛比明星时装还养眼。发展到后来,高琪多半也成为了定焦800镜头里的“鸟”。张迁宇这次变得谨慎了,再不敢像上次那样把女的拍到床上,而是扮演地下侦探多方打听高琪的前生来世,得知她是有情史的人,跟的还是香港老板,当下就起了戒心。

我和二手书店老板反复开导他,甚至把他那段不光彩的事也拿出来暴晒,一抵不过二,最终妥协了。他小声嘀咕道,压根就不该在二手书店相亲,都成了二手货!

说是这样说,毕竟张迁宇已四十出头,这个年纪心里嘎嘣脆,经不起左牵右拽。高琪又对打鸟表现出高涨热情,仿若成了张迁宇的忠实拥趸。这相当于是机械时钟的发条,一拧,把高琪的分值给猛地提了上去。关于她的污点,便在心理遮阳纸上隐匿不见。


这晚,我是掐着饭点回家的,路上右眼皮老跳。咋不是左眼跳,这样一想,心里便有点哽。拇指和食指掐开上下眼睑,没用,还是跳,不知要警告我什么。大周日的,董事长说了那事,心情能好吗,两腿绑了千斤顶似的,拖沓着步子回到家。

贾露却在客厅弹古筝,嘤嘤嗡嗡的,听着若无数只苍蝇在飞舞。但她竟然弹得很忘情,如置身无人之境,无视我的出现,在那曲弹了无数遍的《梅花雪》中,仿佛一个人踏雪寻梅,步入梅花深处,把我撂在凛冽的雪地里。我把手提包扔沙发上,走去厨房,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看不见有丝毫开饭的迹象,甚至连一滴油沫星子都不见。右眼皮跳得更凶,我把玻璃拉门猛地一拉,快赶上三级地震了。贾露颤了一下,急急从梅林中走出,脸若梅花,红晕氤氲,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和你的古筝过日子去吧!我说。

急什么,刚送澜澜去学校,想着你不回家吃饭,我一个人随便打发就过去了!贾露说。

以后你一个人过吧!我说。

贾露不解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陌生人,说,澜澜这学期住校后,你经常不着家,以为我过得好吗,要不是有古筝,我都不知道我姓什么了!

以后你真的一个人过了!我又说了一句。

想离婚吗,贺亮,今晚把话说清楚,别跟我打哑谜!贾露终于按捺不住愠怒。

董事长要派我去山区城市发展业务,三百多公里,一周也难得回来一趟!

没办法,我只得交出底牌,真的是一手臭牌。大周日的,董事长找我商量,听他的口气,这担子只有我能挑得起,不挑也得挑。我一下子   了,即使有草船借箭般多的理由,也抵不过董事长手中的盾牌。

她愣在那,戴着义甲的手指触碰到琴弦,嗡的一响,似乎是贾露心跳放大无数倍的回音。

我不想面对这样一张失望的脸,转而走去洗手间。摁亮灯,地板上几滴鲜血戳进眼里,形如几瓣残败的梅花。我发出一声怪叫,贾露走了进来,盯着地板,说,你女儿长大了,第一次来那什么,痛得她满头大汗!随后看到了纸篓里那片带着血迹的护舒宝。

我扭了扭脚掌,还有点隐隐的痛。我的体内侵入了比蚂蚁还多的敌军,让脚部饱受痛风的折磨。而澜澜体内又侵入了什么,不,那不是侵入,是让她走向成熟的梅花引。

这样一想,澜澜迟早是属于别家男人的。那时家里就剩下我和贾露两个老人,连一点鲜活的人气都没有,想着就颓丧。

我说,趁还能动,生个二胎吧!

贾露简直被吓着了,惊叫道,不,要生你生去!

看着那几瓣梅花,好似开在皑皑雪地里,我冻得浑身打起了哆嗦。

哪还能待得住,摔门而出,那声巨响成为搅碎夜晚的气浪,去他妈的生活!

我和我的影子游走在街头,嘈杂,纷乱,所有的热闹都是孱弱的,只有影子坚韧地跟在身后。我忍着脚痛,深一脚浅一脚,似乎这个城市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路,我不知要把它带到哪处稍微平缓的地方。

转过一条街,昏暗的路灯让人想起幽冥之所,眼前飘过很多白蛾,争抢着往光源飞去。路灯成了舞台的聚光灯,这群白蛾在灯光下群魔乱舞。经过拐角处的树荫,隐约看见一具尸体,我浑身惊悚,拔脚便走。想想不可能,如今还有谁会暴尸街头。停了脚,扭头回走几步,打开手机电筒,强光撕开了这个惊恐的秘密,原来是塑胶服装模特,头和脚不见了,剩下光溜溜的腰身。这个整天穿着时装供人选购服饰的模特,最终陷入无衣可穿的悲剧。一旁怪异地斜倚着一面两尺见方的镜子,亮光反照,我凑前去,看到了镜中的自己和影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拨通高琪的电话。

敲开公寓门,灯光明媚,跟高琪的脸色一样,看来她跟张迁宇处得不错。我当然知道张迁宇出售现住回迁房买一套高档住宅小区商品房的计划,他征求过我的意见,新生活要有新房子来配衬,这再好不过。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背景墙的大镜子,这个窄小的公寓瞬间有了四个人,我对着镜子里的高琪说话。

这镜子你装的?

嗯,房东原来不让,我在房租上加了钱!

犯得着吗,看起来瘆得慌!

咋会,亮哥,心里有鬼吧?

你不觉得屋里老有人走动?

那是自己的影子啊!

影子能跟你说话?

常常一个人在家,装上镜子,屋里就多了一个人,心里不空!

我愣住了,看了看镜子外的高琪,她说话是认真的,没想到这样一个有颜值的女人会如此面对自己的孤单。

亮哥,张迁宇跟你说买房的事了吧,装修新房时我也要装上一面大镜子!

我把双手插进头发,垂下头,如一个对生活宣布投降的失败者。张迁宇和高琪很快就要十指相扣步入生活的另一个频道,在装修一新的房子里过上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小日子,张迁宇打鸟回来系上围裙炒几盘家常菜,小两口在枝形吊灯下咀嚼有声,连对方的笑意也成了一道调料。几年后,他们生两个孩子,恰好是一儿一女,满屋子疯狂地追逐打闹。

我缓缓抬起头,说,祝贺你们!


但是,在装修新房这事上,两人发生了抵牾。张迁宇极力反对在客厅电视墙安装镜子,高琪却执意要装。张迁宇为此专门找来公司,我正在为交接工作和一些行政事务忙得焦头烂额。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能说什么呢。

张迁宇站在面前,高大的身影压得我心慌意乱,说,我总算认识高琪这个女人了,她背地里还跟那个香港老板纠缠!

我从卷宗上猛抬起头,说,编的吧?

她每个月至少去一次香港,说去购物,其实是跟那个香港佬幽会!

他不是跑路了吗,还待在香港?

八成是!

张迁宇,这事不能瞎猜!

高琪好几次把我的照片高价卖出,收了款便去香港看他,听说躲得很严实!

她真的偷卖你的照片?

那还有假,都用在很多印刷品和影视上了,我拍的照片还认不出来!

她一定有什么苦衷!

不要为她开脱了,这样的女人说不定半夜会勒死我!

我找她谈谈吧。

公寓里,那面镜子前,我们坐在沙发上,感觉与镜子里的两个人在对谈。我想起了那晚树荫下去头断腿的裸体塑胶服装模特和那面丢弃的镜子,还有维多利亚·希斯洛普《岛》里的安娜,最终因与马诺里偷情败露,成为丈夫安德烈斯枪下的芳魂。

听说你和张迁宇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我绷着脸说。

没什么,就是拿了他几张照片!高琪轻松地说。

你知道他为打鸟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如果不拿照片卖钱,我的良心过不去!

什么意思,那些照片还与你的道德良心有关?

我需要钱去香港看田老板,他还活着,活得很惨!

他躲香港去了?

嗯,老婆孩子在国外,都不理他,怕缠上事。他病得很重,没几天了!

你完全可以跟张迁宇要钱或者跟我借的!

那不是在伤害大家的感情吗?

你得带张迁宇去一趟香港,让他亲眼看到田老板!

嗯,我会的……

张迁宇从香港回来,向我描述了这位昔日提着满皮箱钱来公司威风凛凛的田老板,如今蜷缩在城中村的一间破出租屋里,瘦得没了人样,嘴角凹陷下去,眼皮半天睁不开,一口气接不上可能就去了。张迁宇临走时扔下一沓票子,就当是送给他的上路钱。

返回后,他同意了高琪在客厅装镜子的想法,张迁宇出去打鸟的时候,她太需要另一个自己的陪伴了。


嗯,是在晚上,没错,我特意选的。得赶三百多公里路,精神劲接不上的话,在车上睡个囫囵觉便到了,精神要是扛得起,那就看看书,晃晃悠悠,不紧不慢,那节奏正适合阅读。嗯,说对了,是火车,绿皮火车,这也是我特意选的。在火车上用书的方式穿过漫漫长夜,那是多romantic的事。

我按董事长的时间要求启程去往山区城市。这刚收拾“家当”呢,张迁宇的电话便晃进来了,如一只愣头愣脑的黑鸟,扑啦啦响,说已到楼下。我忙乱起来,感觉多长出了几只手,再慌乱也没忘了带上一本书,从朋友经营的二手书店淘来的旧书——维多利亚·希斯洛普《岛》。

我拖着拉杆箱踏出门时,贾露惊叫了一声,从客厅抽屉里夺了什么冲出来,我接在手里,依托考昔片和秋水仙碱片,这两位老友唤醒了我的脚疼,右脚明显跟不上左脚,痛风还潜伏在脚踝处,随时冒出来捅我一下,我龇拉着嘴走进电梯。贾露用一种难以名状的眼神看了一下我,有点像一闪而过的蜂刺,又带着蜂蜜似的依恋。我果断摁上关门键,冰冷的电梯门把贾露的表情合上了,我闭上眼,直往夜的深处下坠。耳畔忽然响起贾露今天早上的那声尖叫,我跑到阳台,她指着左侧的玻璃墙,一条几拃长的裂缝横于眼前。贾露说,好奇怪,这么多年好好的,今天阳台玻璃竟然裂了!脑子里蹦出不祥之感,马上又被强行揿了下去。我说,日晒时间太长,这玻璃不经晒!贾露说,迟不迟早不早的!我说,自然现象!这四个字加了重量,脱口时抛掷而出。我及时掐断话茬,不想让贾露的疑虑长出根须,女人的想象很容易放大,一旦失控便长成变异植物。

张迁宇帮我把拉杆箱提到后尾厢,他的霸道太高,我几乎是佝偻着腰爬上副驾驶座的,这捣蛋的脚,让好好的一个人整出一副败相!痛感响鞭似的抽过右脚,我吁出一口气。是不是体内的某块玻璃开裂了?有时人真的脆弱,三百多公里的前方一下子变得无比遥远。

幸好有老友帮我撑着,高大的张迁宇总能给我无形的力量。

亮哥,我和张迁宇一起送你!高琪坐在后座,我扭转头,她诡秘一笑。

脑际闪过他们在二手书店见面的场景,说,下次张迁宇来书店买梭罗《瓦尔登湖》,你可别给他拿《佐罗》了!

三个人哈哈大笑。

进站时,全是人,我想起了大逃亡,扶老携幼赶往一个未知的岛。一只手摩挲着伸了过来,我的手掌里多了什么,那只手迅速隐没在形形色色的手中。我看了看高琪,她假装望向宽敞的候客厅,一大群人正挤挤挨挨排着长队,下锅的饺子似的,争先恐后,浑身是劲,前方的岛正在摇旗召唤。

我被人潮卷了进去,高琪和张迁宇踮脚挥了挥手。我把手掌轻轻打开,是一面小圆镜!

举在眼前照了照,我看见了一张陌生脸孔。


原载《草原》2020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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