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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阿曼短篇小说:然后我们一起跳舞

时间:2020-12-01     作者:宋阿曼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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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宋阿曼,1991年生,甘肃华亭人,后于天津、西安求学,西北大学文学硕士毕业,现居北京。所著小说见《人民文学》《十月》等刊,出版小说集《内陆岛屿》。


然后我们一起跳舞

宋阿曼


一连三天,每天如此,我已忍无可忍。上午九点,遛弯的奶奶妈妈们又带着孩子出现在我窗前。一个远些的声音还算礼貌,那人对自己小孩说“宝贝,别人家的窗子,不能靠太近,不能往里看,知道了吗。”此时,我正在厚重的落地窗帘后面踱步,听到这话稍感欣慰。终于有懂事的人了,我心想。这些人每天都来我窗前聊天,当我的猫跳上窗子护栏时,他们会用更大分贝的声音喊“小猫咪!小猫咪!”我租的公寓在一楼,书房连着阳台,窗外是围起来的一块草坡,种着几棵年代不长的树。按照这个设计,有树木遮挡,走在小区道路上的人和车是看不进我的房间的,除非出现眼前这种情况——有人翻过草坪的围栏,将脸贴在我的落地窗上逗我的猫。他们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拉上了阳台和卧室之间的窗帘,想对外面的童真显示出自己的友好。我的办公桌正对着窗子,这就预示着整个早晨我都得拉紧窗帘开着灯工作。之所以租这个房子,就是为了我和我的猫可以看见窗外的绿色和穿梭而过的小鸟。而此时,我对窗外童真的耐心已经全部用光了。

我打开音箱,连切几首歌,直到找到鼓声最响的那首。令人满意的重金属。我坐在椅子上,用手指从窗帘边缘拨开一条缝隙望出去,音乐对窗外的人产生的影响微乎其微。他们并未发觉这是善意的警告。巨大的音乐惊到了我的猫,它在床边跳上跳下,一个飞翔式的大跨步奔向卫生间。我将音乐声调小,想着这种情况可以打电话给物业进行投诉,可投诉又显得太声势浩大。我拈起窗帘边缘又做了快速观察:现在正在我窗前采着野花等猫出现的有三个妇人和围在她们身边的四个小孩。

我突然有了想法。两年前给好友当伴娘,她送了我一件玫粉色真丝睡衣,除了在婚前睡衣派对上拍照穿过一次,回来就一直扔在柜子里。穿上大露背吊带睡衣,散开拢起的头发。我站在镜子前,弯曲蓬松的头发配上玫粉色睡衣,看上去睡意朦胧。烟盒里还剩最后三支烟,我抽出一支抿上嘴唇。我一手端着小烟灰缸,另一只手举着打火机,掀开窗帘,倚在阳台和卧室之间凸出来的墙壁,将头发捋向一侧,利落地搓动火机滚轮点着了香烟。猫从我的身后一跃而起,跳到防护栏上。猫落到护栏上的一瞬间,几双眼睛和我对上了。我的目光没有落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我故意看得很远(怕尴尬而破功),即使这样我还是能感觉到几个妇人面部表情的明显异样。我有点紧张,但同时觉得过瘾,感觉自己正在用歪门邪道伸张正义。“小猫咪!小猫咪!”小女孩们并没有留意我,她们重新贴向我的窗子,注意力全都在猫身上。我弹了一下烟灰,换了一个更妖娆的站姿,深呼吸将一口烟圈吐得很远。几个妇人抑制着明显的震惊牵过自己的小孩准备从这里逃离。她们怕这个站在阳台上穿着性感睡裙抽着香烟的女人教坏小孩。很快,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围栏边缘。草坡又恢复以往的宁静。我想,可能他们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这里了。

疫情爆发以来,我和所有人一样除了外出采购生活物资,日复一日地宅在家中。整个春季就这么过去了。对我来说,长期居家不会造成任何困扰。当下疫情已受控制,户外的人群开始多起来。人们判定空气的安全性,然后冲进去小心翼翼地呼吸。这月初,我的朋友小白和李庚已经完成他们本年度的第二次搬家:从北京东三环搬到北五环,再从北五环搬到更北的地方。我们在微信群里开玩笑说他们已经北上抵达内蒙古。虽有节节败退之嫌疑,但自诩“寒冬电影人”的两个人在饮食和着装上的精致丝毫未受影响。我经常能在朋友圈看到他们背着二手市场淘来的vintage老花包出入美术馆。这是住在郊区的一大好处,那儿美术馆多游客又少。这两个男性友人活得一丝不苟,他们发在朋友圈的照片放到最大也找不出什么瑕疵来。绝大多数人居家发胖的时候,他们进行了更严格的身材管理。我们三人的小团体中,我总是差那么一点儿,说不上是哪里。大概是生活姿势上,他们总说“造型要拿死”,而我从来马马虎虎。

我在这个小公寓住了一年多,生活没有什么转折性改变。我每月都会赶在编辑最后通牒前完成那些文章,我为一本航空杂志、一本商务杂志、两家出版社写游记和书评,偶尔接点儿散活给报纸副刊写命题文章。自由撰稿的收入勉强只够我吃饭,我在网上还做着小生意。说起来有些讨巧,我开了一家艺术品喷绘的小店,专门复刻名画。合作的打印店是我精挑细选来的,微喷技术非常高超,画布装进相框后显得非常有质感。起初无人问津,后来有一阵子,爱德华·霍普突然在国内大火,他的《靠海的房间》让我这桩生意有了起色,订单纷纷而来。紧接着,大卫·霍克尼的《水花四溅》和安德鲁·怀斯的《海边的风》让我的生意彻底好起来,开始有钱进账。我发现有水的装饰画总是卖得更好。我和景德镇的手艺人还合作了几款有设计又实用的陶器,挂进小店,配上漂亮的文案,这个生意能做起来也合情合理。小白和李庚不这么想,说我连正经淘宝店主都算不上,最多是个“二道贩子”,他们说我就是占了有文化的便宜。

小白发微信说他和李庚换的新房子有个大客厅,稍加布置,聚会绝对没问题。他说最近新入三瓶香水,我去可以随便用。我一直觉得小白快乐生活的最大动力就是得到那些人所不知的小众香味。他的有形财富就是一陈列柜的香水。他对收集香味如痴如醉,觉得邀请别人去试香已是极度友好的行为,我往往配合他,尽最大可能地展示出对那些只能喷进空气又带不走的液体的兴趣。李庚是名校建筑系的毕业生,他也是我们中间阅读量最大的,他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新玩意儿是我没见过的。他最近没工作,就去把头发染成了粉色。这两个漂浮着却活得有姿有态的人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说我努力赚钱是为了抵御假想的风险,他们赚钱就只是为了花掉。

我们约在周六早晨,我去他们的新家。那时地铁上人很少,相对安全,我给他们带了两包我囤的外科医用口罩,还有一瓶便宜的红方威士忌。我出门时,城市还一派睡意朦胧,街道空无一人,红绿灯寂寞地转换着,显得多余。习惯性地,即使没有车和行人,我还是等到对面红灯转绿才通过人行道。这感觉像是处在末世电影里,靠遵循文明的规则来彰显人性的幸存。他们家远得让人惊讶。这条一路往北的地铁线坐到尽头还需换乘公交车或出租车,全程保守估计得一个小时五十分钟。我上了地铁,同车厢的另一头坐着一个男人,戴着口罩和一副简易护目镜,手上套着软胶手套正抱在胸前,闭着眼,正襟危坐。我坐在靠门的一边,到终点站下车,不怕坐过站,我也戴起耳机准备补觉。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一个梦。实在算不得好梦,我梦到许多蚂蚁在空荡荡的地铁车厢里爬行。地铁正用超乎寻常的速度往一个黑洞驶去。那些黑蚂蚁小而密集,有纪律地沿着同一个方向行进,像一条铺盖过来的黑毯。场景过于逼真,我的精神也明显变得紧张。车厢颠了一下,我忽地大醒,玻璃窗透进来清晨独有的光线。我悬着的心也缓缓松懈下来。我注意到对面临近车门的地方站着一个通身漆黑的人,他穿着黑色的工装裤,一件黑色防风衣,领子立起来,拉链一直拉到下颌,头上套着一个全封闭黑色防毒面罩,凸出来的部分用白色描了边,乍看上去像个骷髅头,还有黑色皮靴、皮手套,这些设备将他全面包裹,看上去不像现实生活中会出现的人或者说场景。他很淡定,斜靠在扶手上望向对面,完全无视我的打量。

这会是一个久违的愉快周末。我把注意力转移回来,想到我们可以在家里看电影、做饭、喝酒,我要把书架上新的书都翻一遍,李庚不反对的话我们还能打打牌。其实疫情以前我们的聚会也大致如此,除了有一年夏末我们报团去山里露营外也没有什么更新鲜的事可做。我们三个人都很宅,宁愿在家瘫着聊天也不愿出门参与热闹场合。除了严肃话题,他们偶尔会给我讲一些影视圈的小八卦,比如谁又上了黑名单,谁的婚姻貌合神离却在捆绑做秀,谁又睡了比自己小的新人,如此之类的话题虽然无聊但也能聊上一阵子。他们的工作都比我累,经常一连工作十几天不休息,所以我们聚会都是在休息,叫好外卖,我们可以宅到深夜。

我下地铁后叫了一辆网约车。可能是生意惨淡,我叫的快车却来了一辆豪华七座SUV,在平时叫这种商务车得付至少三倍的价钱。车上只有司机和我,显得有些空荡。时间尚早,一路上没看到几个行人,原本荒凉的郊区显得更加没有生机。每个小区外都搭着至少一个蓝色帐篷,外面拉着几道显眼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返京登记”和“建议勤通风洗手”的标语。太久不出门,看到任何事物我都充满兴致。到他们住的小区时,小白在等我,以防万一悄悄塞给我一张白色纸质的通行证。门卫量了我的体温,做了登记后,并没有让我出示证件,一切顺利。进了门我才发现小白神色匆忙,脸色不对,并不像是聚会该有的轻松神采。

“怎么了?”我问。

“先到家,进去说。”他说完,我就预感有事发生了。

他们的新住处确实有个很大的客厅,也布置妥当了,一面墙都是书柜,放满了书和唱片,地上有一块从“闲鱼”上淘来的土耳其地毯,沙发上盖着一块菱形图案的遮布,坐上去很舒服。这个布置,看得出他们尽了自己最大可能去安顿生活。等我坐定,李庚从卧室出来,拎着一个行李包。我看着眼前站着的两个人,他们的神情有点慌张,还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什么情况?”我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

“我得回一趟老家。”李庚说。

“我也打算跟着去,感觉他自己搞不定。”小白也一脸严肃。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隐约感到事情并不简单。

“今天聚不成了,太突然,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们正在看机票,飞机时间短,安全一点。”小白说完,我还是没明白什么事情会让这两个慢条斯理的人这么着急。

“谁能跟我说说到底什么事吗?”

“李庚的弟弟做生意借了高利贷,结果疫情一来,生意黄了,让要债的堵到家门口了,要李庚回去才放人。”小白说完,向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亲弟弟?”

“嗯,亲弟。”李庚低着头收拾东西,好像是他借贷还不上一样。

“要不你也一起去?就当出去走一圈,透透气。”小白说。

“太突然了,我的猫还没有安顿,得有人照顾,稍等,我想下。”这个建议虽在意料之外,却让我冲动了。一是因为李庚是我最好的朋友,他遇上这样的事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二是因为好奇心,我虽说算不得体验派写作者,但我还是对各种生活事件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在家憋了半年,也一直想出趟门。

“大概得几天?”我问。

“顺利的话,两天就能完事儿,如果你想到处转转,可以多待一天。”李庚停下手里的活儿,“你也不要勉强,女生可能不像我们这样,吃住随便怎么样都行。”

“女生怎么了!”听了这话我来劲了,“我也不是去添麻烦的。我,真·中华智库,斗智斗勇少不了我。”

“你就说去不去吧,得赶紧买机票了,现在航班少,再晚又涨价了。”小白坐我旁边抱着手机刷票。

“你等一下下,我问问我邻居愿不愿意去给猫添粮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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