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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在2023武汉文学季开幕式上

时间:2023-11-03     作者:李敬泽   阅读


黄鹤去哪儿了?

——在2023武汉文学季开幕式上

李敬泽


我有多久没来武汉了?大概六七年了。昨天,飞机在武汉落下,坐上车一路往城里开去,暮霭沉沉,华灯初上,忽然想起杜甫的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这座城市已经有点“陌生”了,重来如同初见,看着车窗外的这座城市,我是由衷地感慨赞叹——我们的大武汉真是雄伟苍茫!


我刚从欧洲回来,这一趟去了布达佩斯、罗马、法兰克福,都是欧洲史乃至世界史上的名城。但是我确信,走遍世界,很难找到武汉这样一座大城,不仅是城市大,行走在这座城市,你还能感觉到天地之大。武汉真是占尽了江山形胜,这就是毛泽东主席在《菩萨蛮·黄鹤楼》里写的,“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真是写得好啊,道尽了武汉之大、武汉的形胜所在。


这是很不寻常的。任何一座城市,都是天意加人力,是自然地理和人的选择创造的作品,武汉这个作品真是神来之笔。我们的祖先,要修建一座城市,他们从哪里开始呢?先要起一圈儿墙,把自己围起来。既是为了防范和抵御外敌,也是为了把自己与外面那无穷无尽的荒野区隔开来。城墙里面是人的生活、人的世界,城墙外面是凶险莫测、有着洪荒之力的大自然。但武汉是特殊的,武汉围不起来,长江携带着一群大湖贯穿而过。一条浩荡大江,把这座城市从内部打开了,让它向着天地敞开。长江引领着、召唤着每一个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每一个来到这座城市的人,我们的目光跟着长江而去,我们的心也就跟着它向着辽阔大地和无尽的长天而去了。武汉是英雄的城市,首先是因为武汉是一个见天地的城市,长江开天辟地,它让人的目光广大,也让人的心广大了。毛泽东主席喜欢武汉,据说他一生中48次来到武汉,我相信正是武汉这种巨大的空间尺度、巨大的空间感,使得英雄愿意停留在此地。


也正是这样特殊的空间构造,激发着一代一代诗人。大家都记得崔颢的《黄鹤楼》,据说李白到了此地颓然搁笔,没办法写了,“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这是个传说,反正我是不信,李白何许人也,他怎么会被崔颢难倒。崔颢的《黄鹤楼》,大家都说好,我也觉得好,但是他从第一句写到第八句,句句是眼前事:“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而李白,站在黄鹤楼上,披襟当风,御风而飞,他一眼就望到了长江,望尽了天际,“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他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胸襟眼界远迈崔颢。到了毛泽东主席,“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这是一个宇航员的视角,是如神一样的视角,俯瞰天下大地。


从崔颢的《黄鹤楼》,到毛泽东的《菩萨蛮·黄鹤楼》,这里面有一个小问题,也是今天要讲的主题,叫做“黄鹤去哪儿了?”崔颢怅惘于“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毛泽东感叹道:“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知何去”,这是个疑问句,说的是不知何去。黄鹤飞走了,剩下白云和游人。那么问题来了,黄鹤去哪儿了?它为什么就一去不复返了呢?


在武汉,在黄鹤楼上,这个“黄鹤去哪儿了”的感叹和疑问,其实也是中国人的生命里、中国文化中一个根本的感叹和疑问。“黄鹤去哪儿了?”这问的是什么呢?是在问时间都去哪儿了。黄鹤带着留不住的时间,带着我们正在经历的每一个此时此刻,一去不复返,但是它去哪了?


我认为,黄鹤就是一只时间之鸟,从中国人的生命中飞过。“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在孔夫子看来、在中国人看来,这奔流不回的大水,正如同我们生命里逝去的时间,如同我们走过的日子。在武汉,在黄鹤楼上,从古到今,望着长江从眼前奔向天际,感受着天地之大之无尽,也感受着此生的短暂和有限,在天地之大和生命的有限之间,我们执着地、深情地注视着、凝望着、记忆和怀想着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那些时刻。“日暮乡关何处是”说的是我们的故乡,是我们经历过的美好的人和事;“故人西辞黄鹤楼”说的是故人,是曾经和我们共同生活而注定别离的人,是我们如此爱的人、如此敬重的人。这一切已在或将在时间中远去,大江东去,黄鹤不返,它去哪儿了?这个“黄鹤之问”,是中国人生命里根本的忧伤、感叹,而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的精神也正是由此而来,“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深知天地之大,深知生命的有限,深知时不我待,一个人要担负起对天地、对苍生的责任。


所以,在武汉文学季上,我们应该首先回到崔颢的诗、李白的诗、毛泽东的诗,回到中国文学这个最为深长的传统,那就是看得见天和地,感受到天地之寥廓,由此也看得见人生的有限,体认对人世、对此时的珍惜和承担。2023武汉文学季的主题词特别的好,叫“英雄城市 文学先锋”,就应该从这里开始,英雄之心就是天地之心,文学之眼就是黄鹤之眼,有这样的心、这样的眼,我们才能看见和写出这样一座大城里、千家万户的人群中那些至大至微的事和情,抵抗时间和遗忘,让人间故事和消息恒久流传。


在武汉的浩大人群中,有一个人,她叫池莉。她是个小说家,好多年前,她写过一篇写武汉生活的短篇小说,就这个短篇,从根本上塑造了我对武汉人、武汉生活的印象和认知。这个短篇的题目叫《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这个题目如此之好,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来武汉,马上想到了这句话,觉得真是道尽了此地的烟火气和英雄气。在这样一个城市里,无数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他们的冷热、悲喜、烦恼、颠簸坎坷、得失算计等等等等,池莉写得那么传神贴切,更好的是,她在人生的种种不容易中写出了英雄气,写出了普通人生命里的金戈铁马、慷慨磊落。如此热闹,如此热烈的对人世的爱、珍惜的铭记,正是一种配得上这座城市和它的人民的文学。


黄鹤去哪儿了?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我相信,那个飞走了的黄鹤,携带着人们的过往和此时的黄鹤,承载着记忆和意义的黄鹤,很可能又悄然隐秘地回到了人群中。他成为一个小说家,成为一个诗人,他赓续着一种特殊的传统和技能,帮我们记住我们正在经历的这琐屑而壮阔的生活,帮我们留下我们生命中的那份深情,那份惦念和信念。这回到人群中和我们一起生活而独自书写的黄鹤,他就是文学的先锋。黄鹤去哪儿了?时间去哪儿了?文学家应该证明自己就是那只黄鹤,在精神上回应和引领正在这里、正在此时此地的人们。


2023年10月26日上午即席

11月2日凌晨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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