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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文学是灰色的

时间:2024-04-29     作者:韩浩月   阅读

作为上世纪70年代后期出生的人,我在90年代处于青少年时期的时候,被港台流行文化和内地摇滚乐、西北风、校园民谣等包围,时间被细分到文学层面时,也多交给了武侠和言情,不仅错过了80年代文学热,也与90年代的文学余热擦肩而过,所以我总觉得,70一代人包括作家与读者,都没怎么能够承担起文学意义上承前启后的作用,实质上是对现当代文学还保持一点关注的“最后一代”。


等到阅读意识觉醒,开始自觉进行文学补习课的时候,《平凡的世界》《白鹿原》《活着》《穆斯林的葬礼》等八九十年代的代表作,还是读了不少,但在视野逐渐扩展到西方文史哲译著之后,对八九十年代文学作品的阅读基本就停止了,所以尽管知道许多作家的大名,但受个人阅读趣味以及大环境影响,并未大面积阅读到他们的作品。80年代被称为文学的“黄金时代”,是因为时代理想与激情惠及了文学,相比于80年代的金光耀眼,90年代是偏灰色的——在我的印象中即是如此,混乱与黯淡,野蛮与顺从,都为新世纪之后的诸多景象埋下端倪。


评论家王干先生在《90年代中国文学备忘录》(人民出版社,2024年1月)中,以“青年评论家”的身份,对90年代中国文学进行了一次回顾,不得不承认,90年代是评论家最具存在感的十年,在理论与实践的结合、理性与感性的兼容等多个方面,都有着令人羡慕的表现。在本书中王干提及最多的两位作家,一是王蒙,二是王朔,都是王家人。王蒙的作品我一部也没看过,包括那部出版于1994年的《失态的季节》,王朔的作品却一部也没错过,他们都是好作家,但时代自身会选择自己的代言人,与此同时,读者的代际更迭,也会带来最为直接的阅读分层。


王干在书中提到,90年代是文学话题、文学现象颇多的一个年代。那时有些话题,的确能够实现破圈,从文学界到达社会各个层面,比如由贾平凹作品引发的“《废都》批判”。和诸多同时代作家代表作我都是多年后补看不同,《废都》在我十七八岁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进入了阅读视线,当然读这本书并非受文学界争议所影响,而是同龄人传言中的“带颜色”使然。年轻时读不懂《废都》,后来更愿意借助其他作家的眼光来看待《废都》,比如王小波曾在杂文《跳出手掌心》中声援贾平凹,“我说现在中国对文艺只有这样一种标准,那就是恶毒的诽谤”,而王朔却称贾平凹“冒充大家”,形容《废都》是“扒厕所的东西”,王小波和王朔都是我喜欢的作家,他们对《废都》的评价有如此大的差异,恐怕也是90年代文学最为常见的现象。


谈论80年代文学,有一种确定感,而尝试更好地理解90年代文学,则有一种恍惚感。仔细想了一下这种恍惚感的由来,是觉得90年代仿佛是80年代的倒影,是“镜中花、水中月”。在80年代,王蒙、王朔、莫言、贾平凹、余华、刘震云、梁晓声、苏童等著名作家,要么已经颇负盛名,要么完成了处女作或代表作的发表,他们的根基在80年代的土壤上深扎,枝叶在90年代繁茂。对于这些中国作家或者整个中国文学来说,90年代是一个爱恨交织的时代,一方面这些成名的作家迎来了创作与发表的辉煌期,另一方面人们对作家与文学的看法大相径庭。热爱者仍然热爱,不爱者视如敝屣。文学如同坐上过山车,从顶峰到谷底,不过十年间,作家们站到山顶看见了云朵,也落在山脚见识了荒凉。


人们似乎是在毫无心理准备的境况下,被一把推进90年代的。八九十年代之交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疑云与忧虑,体现在文学创作方面,从事“先锋小说”“新写实小说”写作的作家,不约而同从“反映现实”转向了“凝视历史”。社会转型期的写作,再次拥有了诸多的不确定性。王干用“散装”来形容他新结集出版的书,其实“散装”也可以用来形容90年代的文学形态,作家“下海”进行市场化写作,影视对文学的冲击,文学期刊发行量急速下滑,严肃文学在通俗文学面前失去市场竞争力,更重要的是“读者已死”——这是提前了20年的一种预见……导致“散装”现象的发生,是因为当时的文学成为一种无形暴力下的牺牲品,而这种无形暴力,可以视为社会急剧转型后,思想与文化呈粉碎性形状,没法再凝聚人的共识与力量。放弃文学,成为一种宿命。


1989年3月26日,诗人海子的自杀,是80年代文学落幕的重要标志之一,也给将要到来的90年代文学注入了灰色质素。文坛中流砥柱的影响力,无法与上一个十年相比,甚至连生存都成问题。一些著名作家在书市签名售书,排队者寥寥无几,诸多没有被影视改编眷顾的作家,陷入长久的沉寂期。作为80年代的获益者,梁晓声曾表示,“不要怀念80年代”,而对于90年代,他也抱有失望,一个鲜明的标志是,进入90年代后,他的小说写作变少,转而大量写作诸如《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这样的著作,对那个年代的下岗潮、官商勾结、权钱色交易等问题进行评论,尝试重新拥有一些文学所给予不了的力量感。


从法国作家罗兰·巴特提出的“作者已死”,到美国作家约翰·巴思提出的“文学已死”,再到90年代弥漫至今的“读者已死”,思考者对于文学的冒犯一次次升级。而社交媒体、短视频、直播、AI“文生视频”等的大流行,却无一不在验证这些说法的客观性。在当下时代回看90年代文学,如果留下灰色印象,也就变得很是正常。出版人张立宪曾有一本《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对80年代的文学及其他进行高度评价,这也是人们对80年代的普遍认识。90年代也不错,但为什么少有人歌唱90年代?深究其原因,恐怕还是在那个年代,我们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太多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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