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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作家李娟及其《我的阿勒泰》

时间:2024-05-21     作者:陈亚楠   阅读


本文探讨了李娟非虚构写作的特点和影响,分析了她如何通过深入体验和理解哈萨克牧民生活,以及她对文学真实性的追求和写作姿态的调整。作者陈亚楠,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语言文学系,原题《遥远角落的见证式留影——论李娟的非虚构写作》,首发《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4年03期,有删节。


遥远角落的见证式留影

——论李娟及其《我的阿勒泰》

陈亚楠


2003年,在刘亮程力荐下,李娟的“青春纪念手册”——《九篇雪》得以出版。2004年,贺新耘在《南方周末》为李娟开设专栏,刊登了收录在《走夜路请放声歌唱》中的部分作品。同年,上海《文汇报》编辑周毅为李娟开设了“阿勒泰的角落”专栏,最后汇集成文集《阿勒泰的角落》《我的阿勒泰》,成功与读者见面,打响了李娟的知名度,新疆阿勒泰也因此在文学版图上凸显出来。2009年,李娟凭借《羊道》系列获得第一届“在场主义散文·新锐奖”。2010年,《人民文学》“非虚构”专栏发表了《羊道》的部分篇章,自此,李娟的作品又打上了“非虚构”的标签。


随后,李娟正式参与了《人民文学》主办的“非虚构写作计划”。2012年,非虚构牧场系列《冬牧场》和《羊道》三部曲相继出版。在李娟生动、葳蕤的书写中,这支逐水草而居的“流浪”民族——哈萨克族——的世界向我们徐徐敞开。2017年,李娟的随笔《记忆忘三二》,诗集《火车快开》和首部详细描摹家庭生活细节的散文集《遥远的向日葵地》面世。


李娟拥有许多标签:“新疆作家”“诗人”“阿勒泰李娟”“‘在场主义’散文新秀”“非虚构散文写手”。这些标签有的从地域、有的从身份、还有的从写作方式和姿态来定义,但无论如何定义,有一点是确定的:李娟已是一个卓然的存在,再不会和别人混淆了。


1非虚构散文创作者


李娟1979年出生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八个月大的时候被外婆抱回四川乐至。四五岁才勉强开口说话,因为性格倔强和丢三落四,没少挨暴躁外婆的骂。自从她会歪歪扭扭地写字,就开始和远在新疆的妈妈写信,希望能逃脱外婆的“魔掌”,然而在大大咧咧的单身母亲面前,挨打更是家常便饭。除此以外,班主任让学生互打、自扇耳光的粗暴管理方式,放学路上男同学踹胸口、抽耳光和烧头发的暴力行为,都给涉世未深的李娟带来了深深的伤害。


只有在阅读和写作中,淤积在内心的伤痛和幽暗才能释放和化解一些。因此,就像李娟自己所说的:“能够读书和写作,是我人生第二大的幸运。”小学二年级就怀揣作家梦的李娟,在高中退学后,正式踏上了写作之路。


处女作《九篇雪》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非虚构写作,因为其中的部分篇章,是李娟将身边人口中的故事加上自己的合理化想象汇聚而成的,少女的情思、心绪凝结在笔端,借由写作的通道全部倾泻而出,所以李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敢回头看这部略显稚嫩、“矫情”的作品。但《九篇雪》这块“敲门砖”帮助李娟暂时脱离了艰苦的打工生活,进入机关工作。


在此期间,她时常回想起阿勒泰宁静生活的点滴,那些可爱的邻居在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秉着对这些人负责的精神,李娟力求逼近真实,尽力还原他们的生活样貌,于是《阿勒泰的角落》和《我的阿勒泰》出现了。李娟以旁观者的视角叙述她所了解的哈萨克牧民和他们的日常生活点滴,首次让读者领略到阿勒泰角落的美好。


尽管李娟谦虚地表示,这两部作品之所以赢得读者的喜欢,不过是依凭写作对象——阿勒泰——生活景观自身的壮阔、迷人,但在这两本散文集的首发式暨研讨会上,王安忆、陈村、舒飞廉等人不仅赞赏李娟创作的题材新颖,更称赞她文笔的浑然天成。刘亮程评价李娟:


“她的文字,若是追根寻源可以找到游牧文学的特色。我为能读到这样的散文感到幸福,因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家已经很难写出这种东西了。只有像李娟这样不是作家的山野女孩,做着裁缝、卖着小百货,怀着对生存本能的感激与新奇,一个人面对整个的山野草原,写出自己不一样的天才般的鲜活文字。她笔下的贫穷、死亡、疾病、灾难,呈现出一种精神,是一种文字的高贵。”


这些文学名家的认可,无疑从文学层面上进一步肯定了李娟写作的价值,给予她更多的信心去书写,书写个人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同时期展现个人童年、成长、青春、爱情的私人化散文集《走夜路请放声歌唱》出版,李娟后来在“再版序”中提到:“它可能有些随意。但是,‘随意’也对应着‘真实’。”这里的真实更多指的是情感的真实,那些隐藏在心中的痛苦、纠结、悔恨、遗憾……在书写的沙沙声中淡化、释然。


李娟打小就对哈萨克民族充满好奇与想象,加上家里开裁缝店和杂货铺,使她有机会和牧民们来往,所以一直都有深入牧场创作的想法。她在阿勒泰地委宣传部上班时曾大量接触牧民转场的资料和报道,又有跟随扎克拜妈妈一家辗转春夏牧场的经历。在南下打工的日子里,她把这一切忆述出来,创作了《羊道》系列。有趣的是,《羊道》凭借介入现实、真实、原生态、本真的特征先后荣获“在场主义散文·新锐奖”和“人民文学·非虚构奖”。这说明在场主义和非虚构有相似之处。


2008年,周闻道等人因不满当前散文身份和历史模糊不清的现状,借用西方哲学中的“在场性”一词,提出“在场散文”的主张:要求散文写作面向事实本身,通过介入的方式祛除对作者心灵、当下现实和语言表达的遮蔽,达到无遮蔽、敞亮、本真的状态。这与2010年非虚构写作要求的真实性、文学性、介入姿态、个人体验的精神内核高度一致。由此可见,它们共同指向当下文学普遍乏力的症结,并一同呼求真实、真诚、真心的写作之出现。


刚刚扬名的非虚构潮流急需模本树立榜样、营造声势,李娟的《羊道》借着这股东风成为其典型样本之一。如果说《羊道》“误打误撞”,成了非虚构,那么《冬牧场》就是有意为之了。同年冬天,李娟参与了《人民文学》的“非虚构写作”计划,跟随居麻一家进入到乌伦古河南面广阔的荒野深处,开始了“命题作文”的写作,2012年牧场系列顺利完成。


李娟的加入壮大了非虚构写作的声势,同时更证明了这种写作方式的价值所在,而李娟借非虚构的声势不仅在文坛站稳脚跟,而且找到了写作出口,变得更加从容、敞亮和自信。


实际上,无论是在场主义散文还是非虚构散文,都有自身的逻辑体系,纠结它到底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作品的特征为何能冠以这样的名称。在笔者看来,李娟前几部散文集要么带有明显的虚构成分,要么是以旁观者的视角书写自己接触到的哈萨克牧民,并没有“介入”到他们的生活之中。此外,出版社借助非虚构声势宣传的新书《遥远的向日葵地》尽管勾勒了家庭成员在乌伦古河南岸种植向日葵的生活细微,但从题材上看,更像是抒情性的回忆散文,并不符合非虚构写作的特征。


真正称得上非虚构作品的只有“《羊道》三部曲”和《冬牧场》。因为只有这两个系列作品是李娟沉浸式地体验生活,以“在场者”的身份,把眼睛看到的自然万物、耳朵听到的众多声音、内心激荡的丝丝涟漪、个人的思考体悟,真实真诚地书写出来,向我们展现了一个古老陌生、神秘可爱却正在消逝的遥远世界。


2“深描”阿勒泰


《阿勒泰的角落》与《我的阿勒泰》让读者第一次见识了李娟笔下的阿勒泰世界,新鲜的空气、巨大而清晰的白云、迎风摇曳的花朵、破土而出的鹅黄小草、一汪清澈的泉水、五彩斑斓的石头……这里天朗风清、辽阔寂静,牧民纯真朴素。如世外桃源般美好、温柔的角落,引发读者无穷无尽的遐想。在《羊道》系列中,李娟以更加细腻生动的笔墨描绘了阿勒泰自然风景的奇异壮观: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但天边的余晖兀自燃烧着层层叠叠的云霞,通红一片——雪是从那边来的!”


“是的,它们并非从天上垂直落下,而是如斜阳一般横扫过大地,与大地平行而来……”


“在身后,在东方,不远处的空地上,一朵云掉了下来!”“那一大团云有一两亩地大的面积,有两棵白杨树那么高,在暮色中泛着明亮的粉红色。”


“山坡下,溪水边,蒲公英在白天浓烈地绽放,晚上则仔细地收拢花瓣,像入睡前把唯一的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洁白轻盈的月亮浮在湛蓝明亮的天空中,若有所知。”


“一朵白云静静地靠近月亮,并无限温情地遮盖了它。我们周遭的世界顿时混沌起来,像一只勺子搅浑了一杯渣滓沉淀、安静清澈的水。透过林隙望向远山,那里的山巅仍独自明亮着,在月光下如一座座夜色里的孤岛。”


这些千变万化的云、皎洁澄澈的月、蜿蜒曲折的小道、苍茫遒劲的山脉、光秃秃的砂砾坡……离我们无限遥远,但李娟摄影机般准确捕捉到的异域美景,带给我们一场全新的视觉盛宴。


自然风光只是背景,更迷人的是游牧景观。哈萨克族平日里做什么?他们住在毡房里安全吗?真的会每天吃手抓羊肉、喝奶茶吗?可以骑着马到处闲逛吗?当我们打开《羊道》,就能跟随李娟的脚步更加深入、真切地了解哈萨克族的衣食住行、礼仪、交往。这扇古朴的大门缓缓为我们开启,一切不再朦胧神秘。


原来这支游牧民族并非我们想象中生活得那般自在逍遥,他们要拾牛粪做燃料,背冰化雪做饮用水资源,用羊油做肥皂,赶羊归圈,清理牛棚,为骆驼脱毛衣,给牛涂杀虫剂,挤牛奶,锤酸奶,搓干酪素,烤馕,洗衣服,搓羊毛……一睁眼就是干不完的活。要是去参加拖依、弹唱会,看赛马或摔跤比赛的话,就需要整夜赶工,因为一个人的离开会使劳动量剧增。


而且,牧民大部分时间都在迁徙,转场路上会遇到许多突发状况:阴冷刺骨的寒流、倾盆而下的大雨、湍急飞流的河水、陡峭险峻的山路,狂虐呼啸的沙尘暴……让转场之路变得越发漫长难熬,可哈萨克族在大自然和生活的打磨中也越发强大、宽容、坦然。传说中的富饶也是假象,荒凉、匮乏才是现实。牧民们日常吃旧馕,喝不加黄油的黑茶,而非奶茶,只有客人拜访或举办重大宴会时才会做“满得”(包子)、“巴老”(手抓饭)、包尔沙克(油炸的面食)、手抓肉。


尽管物质匮乏,但牧民在精神层面上却十分富足。他们依旧遵循着古老的礼制:为路过家门口的搬迁驼队准备自制的全脂酸奶;做客定要携带礼物;迁徙路上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体体面面;守着满是矿石、玛瑙的财富大山岿然不动,赶着羊安然经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阿勒泰的“风花雪月”、云卷云舒滋养着牧民的心灵,涤荡着他们的精神,他们“都有着明亮的眼睛和从容的心”。


《冬牧场》记录了在零下几度至几十度的恶劣天气下游牧生活的种种艰辛。首先是特色房屋。进入荒野中,牧民会选择背风的地方挖一个两米深的大坑,在坑壁四周垒上羊粪块,上面搭一些木头和干草束,再装一扇简易的门,朝外修一条倾斜的小路,这便是他们在茫茫戈壁滩上的家——冬窝子。苍蝇、屎壳郎、蜘蛛、爬虫、小飞虫、羸弱的病羊、初生的牛犊、猫、狗和人,都栖居在这寒酸、窘迫的地下房间里。


其次是吃食。寂静辽阔的荒野之中,食物散发着最朴素也最诱人的味道。这也是牧民在漫长难挨的冬季里唯一能够把握和获得慰藉的力量:碎麦子泡的奶茶、拉面、酸奶糊拌羊肉汤、麦子粥、手抓肉、烤包子、马腿肉、奶酪汤、薄馕、牛肉抓饭、土豆炖肉,这些都是为数不多的美味时刻,足以治愈每一颗寂寞的心灵。


再次是环境。冬牧场不如春夏牧场丰沛富饶,温度适宜。这里地广人稀,寸草难生,碰上干旱的年份连雪都找不到,气温低至零下几十度,把牧民的四肢冻到麻木僵硬。难以想象我们这些过惯了舒服日子的人能在这样严寒、荒芜、悄寂的冬牧场挨多久。


与《羊道》中不同的是,作为这片冬牧场的见证者,李娟发觉这最后的游牧景观既保留着古老的仪式,如要将高贵的、不容践踏的马骨头放在高处;父母用打火机在婴儿入睡的摇篮里晃一晃,以祛除邪灵;吃饭时由在场年龄最小的人(小朋友除外)或女主人服侍大家,但某些传统已在消失,现代化的因素还是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这片荒僻沉默的大地,如嫂子将垃圾直接丢进火里燃烧掉,居麻家已经装有电视机,可以听流行音乐,邻居家装有电话,扎达苦苦哀求父母为他买一台电脑,年轻人手里一人一部手机……


我们贪恋阿勒泰的纯洁朴素,可又凭什么在自己享受现代生活便利的同时指责牧民们不够纯粹呢?终于有机会和牧民深度接触的李娟当然不会放弃观察和描述这群可爱的牧场主人翁。


在《羊道》中,李娟采用了循序渐进的方式将人物讲述得立体丰满。比如斯马胡力看似是一个毛毛躁躁、爱睡觉、爱臭美、贪玩、身上有许多奇怪毛病的大男孩,可在《斯马胡力的世界》里我们知道,这个男孩身上有许多闪光点:他熟悉家里的一切动物,常常在深更半夜辛苦地找羊,同时又是三个女人的顶梁柱,吃力的、危险的工作都可以放心地交给他干。


卡西和扎克拜妈妈的形象也在书写中慢慢浮现出来。一开始我们知道卡西俏皮可爱、勤劳能干,随后又得知她性急、不爱惜东西、没有价值观念。扎克拜妈妈貌似严肃庄重,质朴宽容,聪慧强大,但她又会怪声怪气地模仿孩子们说话。而且,李娟也在不断纠正和深化对周围人的认知,比如卡西口中,她日思夜想的姐姐阿娜尔罕是个漂亮、贴心的大姑娘。可李娟近距离接触后发现阿娜尔罕并未褪去小女孩的天真,仍然喜欢和卡西黏在一起说悄悄话,对妈妈撒娇,争抢着吃凉皮。


李娟当时觉得她不太懂事,明明自己在市里买着吃很方便,为什么还要和妹妹抢,而且也不说让爸爸妈妈尝尝。后来李娟才知道,阿娜尔罕在外打工并不容易,每天忙忙碌碌,根本没时间在街上闲逛,赚来的钱还要给爸爸治病、贴补家用,难怪家人对阿娜尔罕心疼且包容。


在《冬牧场》中,李娟则运用专章人物素描的手法对人物外貌、性格、行为处事进行描摹,同时又在各章穿插人物的言行举止,再次强化人物形象。由此我们得知,加玛是一个善良、聪明好学的姑娘,心疼她想回归校园却不能够;居麻虽然喝醉了酒就会变得霸道、可恶,但平日里责任心强、自尊心强、幽默风趣、爱搞怪、聪明、心气高、能干又自负、爱撒娇;嫂子单纯大方、老实巴交、温柔体贴,让居麻很是依赖。事实上,无论以哪种方式呈现,这些人物都因李娟的深入接触和细致摹写而饱满立体,他们像朋友般活灵活现地站在我们面前。


牧场上,除了人,动物也是李娟重点观察的对象。骆驼是西部特有的动物,它有着又大又圆的肚子,纤细的四肢,又厚又重的脚掌,以及高高挺挺的驼峰。这是我们的直观印象,而深入牧场的李娟比我们要了解得多。在《羊道·春牧场》中她用一章来写骆驼,比如牵骆驼不是用绳子而是用胳膊挽着,它的鼻子非常娇嫩,流口水像蜘蛛吐丝一样连绵不断,小便却断断续续,还会像牛一样反刍,朝人吐口水,躺在地上“撒娇”——实际上是虫子叮得身上奇痒无比。


在《冬牧场》中,李娟更是亲切地称动物为“荒野主人”,为我们重点科普了骆驼、牛、羊、马、狗和猫的特性。比如为什么牧民每天要不厌其烦地赶骆驼回家?是因为骆驼不恋家,一遇到吃的就走不动道,可牧民们担心这个不听话的家伙会把身上的衣服挂坏了甚至挂没了,那样它在冰天雪地里可就要冻坏了。为什么大牛和小牛要分开放?是因为小牛着急吃母乳,不利于储存牛奶,另一方面也能让大牛惦记着早回家。


牛住在牛棚里,羊住在羊圈里,为什么马要放养?因为马是直肠子,消化快,要不停地吃才会健硕起来。为什么牧场上的狗没有耳朵?因为牧羊犬不够强悍,耳朵立不起来,于是牧民会在小的时候削掉它的耳朵,让它在夜里能听清动静,防止狼来偷袭羊圈。牧民养猫不像城里人把它当宠物,而是为了让它捉老鼠。狗是哈萨克族不喜欢的物种之一,因为它肮脏,养狗是为了保护羊。尽管羊是游牧生活的主角,但它是忍耐沉默的。这种揭秘式书写是李娟作品在疫情期间爆火的缘由之一。


李娟以“在地者”的身份撞见了阿勒泰奇幻壮美的自然景色,接触到可爱有趣的动物世界,在与牧民朝夕相伴的生活中窥探出哈萨克族“古老而虔诚的、纯真的人间秩序”,从而呈现了一个壮阔迷人的游牧世界。向迅称赞李娟:


“她的散文总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亲切感,给人一种强烈的在场感。而又正是这种身体与生活、情感与精神的在场,使得她的散文沉静得像是从阿勒泰的牧场上生长出来的牧草,噙着露珠,摇曳着星光,漫漶着春天的气息;温暖得像是她跟随扎克拜妈妈一家人在牧区过着的那种‘不好不坏的生活’。”


因为在场而真实,因为真实而亲切,这样的文本效果离不开李娟的写作姿态。


3“阿勒泰”李娟


自小在四川长大的李娟在十八岁那年重新回到了新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强烈地刺激着她的感官,好奇、未知、惊讶、赞叹徘徊在心头。2010年夏,李娟终于决定去寻找答案,于是她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扎克拜妈妈的家,开启了一场在地观察、深度体验的新奇之旅。从叙事上看,《羊道》从日常劳作开篇,接着描述转场前的准备、转场路上的种种突发情况,然后在塔尔门图安营扎寨,过了几天舒适日子,随后穿过“哈拉苏”山路,去往冬库尔。在冬库尔的夏牧场上生活了一段时间,因这里青草肥美、雨水充沛聚集了好多牧民(几户人家),人物成为重点描摹的对象。


随着时间推移和计划安排,吾塞成为下一个定居点,生活重新开始了。《冬牧场》只在开始和结尾处显示时间的流逝,其他部分基本上按照主题讲述,但这种叙述方式也暗示着作者与观察对象朝夕相处的陪伴。这两种叙述策略都因时间感的存在和细致入微的观察让一切可感可信,凸显了“在场”的价值。


作为介入者,李娟首先不自觉地以旁观者的眼光打量周遭的一切,惊奇地观察着生活的细枝末节,然而在逐渐融入的过程中,李娟找到了自然舒适的相处模式,赢得了大家的信任和喜欢。“她的笔仿佛一架摄像镜头。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文字能告诉你,当她参与这种生活时她的各种感官及心理精神感受。”这就是说,“她”逐渐变成了“我”。


在《羊道》中,“我”全情投入眼下的生活,自觉把自己看成是家里的一份子,在劳动中观察、体验和收获。一开始带有汉族思维方式的“我”会对哈萨克族早已司空见惯的事物或情形产生不同看法,进而引发一些误会。


例如:大羊和小羊每天中午相会的场面让第一次亲眼见证的“我”“目瞪口呆、双手空空地站在荒野中,简直无处藏身……发生什么事了?骇得连连后退。”以为羊群预感到不好事情的发生抑或是它们遭遇了不测,不明所以的“我”既震惊又震撼。风灾中,“我”急忙追赶被大风吹跑的破麻袋、半截扫帚和一截烟囱,用石头压住铁盆和牛粪堆,自认为有眼色且能干的“我”却遭到了大家的无情“嘲笑”,在他们看来“我”白忙活了一场,因为荒野中大风吹不跑任何东西,总有一天能找到它。


搬家转场时,“我”心想反正一路上风餐露宿再干净的衣服到了目的地也会脏得一塌糊涂,于是特意穿着脏衣服,但大家却一个个全副武装,穿上了最体面、最喜欢的衣物,昂首挺胸地走在“希望之路”上。后来“我”才知道转场对哈萨克族意味着什么:穿上新衣服既能表示对大自然的崇敬之心,又昭示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对陷入沼泽的马和过江时被抛弃在岸的小狗怀特班的不同反应,最能体现汉哈两族思维方式及处事风格的差异。《马陷落沼泽,心流浪天堂》初遇马儿陷入沼泽惊险情况的“我”极其不淡定。在现场,斯马胡力与阿依横别克拼命拖拽马儿,想借助马儿的求生本能救它上岸,毫无经验的“我”看到马的脖子和头整个陷入沼泽之中吓得大惊失色,相较于“我”的忧心忡忡、紧张害怕,两个男人一边嬉戏吵闹着,一边竭力救助;卡西看似不在乎,实则一直在想办法;扎克拜妈妈一声不吭,面色凝重。“我”的种种表现代表了无能为力却总是瞎担心的看客情况,而脸上看不出太多焦急、难过的牧民则以实际行动彰显了爱与善意。


《涉水》这一章,牧民有意撇下小狗怀特班的行为和小狗毫不知情却满心期待的无辜形成了鲜明对比,“我”夹在中间属实不好受,一方面不想破坏哈萨克族的规矩——他们认为狗是肮脏的动物,另一方面又担心怀特班在荒山野岭中没地方住,没食物吃,不久后就会带着满腹委屈和困惑离开这个世界。“我”非常想抱着怀特班一起上马渡河,但又害怕它看到湍急的河流一时不适应再使马受惊,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可不敢由着自己的性子。“我”带着不舍和担忧离开了河岸。扎克拜妈妈一家出于生存的考虑抛弃了怀特班,能说是对生命的漠视吗?“我”的忧虑和无奈是无病呻吟吗?两者只是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待问题,在危险的境地下默契地选择了“残忍”。


面对这些不同,李娟曾在《羊道》自序中坦言:


“我深深地克制自我,顺从扎克拜妈妈家既有的生活秩序,蹑手蹑脚地生活在于其间,不敢有所惊动,甚至不敢轻易地拍取一张照片。希望能借此被接受,被喜爱,并为我坦露事实。”


值得庆幸的是,“我”的这种姿态打破了彼此间的隔阂,“有平等才有信任,有信任才有默契,有默契才能道出真相,并确保所叙述之事的真实”。大家渐渐相互影响起来:“我”充分发挥自己的本领为大家缝缝补补,顺便也教大家学会了几句汉话。他们也无形之中改变了“我”,开始说话宾语前置,向内使用器具,吃油乎乎的食品……


“我”好像进入到游牧家庭之中,可偶尔还是能觉察到陌生,比如斯马胡力和卡西呼唤牛、羊、骆驼的叫声“我”依旧听不懂,就连班班也能清楚地分辨出自家的动物,而“我”只有无限靠近它们才能发现差别。尤其在某些时刻“我”会感到异常孤独,这种孤独主要来源于我们无法交流,“我”的哈语只够满足基本的沟通需要,每当他们兴高采烈地讨论事情的时候,“我”体会到了深深的隔膜。但家人的爱又将“我”治愈,扎克拜妈妈把珍贵的猫头鹰羽毛送给“我”当书签;斯马胡力带着“我”去看瀑布;卡西把嚼过的泡泡糖慷慨地让给“我”吃。“我”不再纠结于沟通的障碍,反而越来越依恋和舍不得这种熟悉的爱。


在《冬牧场》中,李娟对记录者应该保持的姿态驾轻就熟:不干涉,不多言,慢慢体会和了解。当“我”看到嫂子用一整块羊油肥皂洗衣服有些费劲,不会多嘴或强迫她切割成小块使用,“我”只是一个观察者。但观察并非意味着理解,原打算找一家能够说汉话的牧民方便沟通,可居麻总是逗“我”,要么嫌这个问题太简单,要么嫌那个问题太复杂,好不容易严肃起来,说的话还是令人摸不着头脑,况且“我”也不想在人家忙忙碌碌的时候站在旁边像只聒噪的鸟儿叽叽喳喳,惹人讨厌,于是“我”最终放弃向居麻询问,更加小心翼翼、马不停蹄地观察和见证眼下的生活。


与《羊道》的节制、刻意不同,李娟在《冬牧场》中直接袒露非虚构写作的难处:


“对这种游牧生活感兴趣是一回事,但要了解,要转述,又是另一回事了。”


时间越长,“我”越困惑,越觉得难以触碰这个世界,也越来越怯弱、犹豫,因为“知道的”和“不知道的”此消彼长,每当“我”以为触摸到了核心,却总是会发现背后还蕴藏着更多东西,于是更加着急和混乱了。


不过李娟那种尊重、理解对方的姿态在当今社会及写作中不可多得,而且她还有极强的共情能力。比如偷拿家里四万块钱,还不停更换男朋友的苏乎拉在大家口中是如此不听话,然而“我”却看到了她的孤独,这个少女追求城市的繁华自在,用恋爱减少自身的寂寞,借助他人的力量支撑自己站在偌大的世界面前,她有多大错呢?哈萨克朋友带着儿子去看病,病情在医生看来已经很严重了,可是这个哈萨克仍旧惦记羊羔转场,于是带着孩子抓了一些药便匆匆离开了,医生很愤怒,并指责这个爸爸不负责任,但体验过这种生活的李娟明白牧人的焦急和忧虑,对他而言,重要的是眼下而非将来。医生“是善良的,但她的善良离现实太遥远了”。


李娟的共情不仅体现在对人的理解和尊重上,还体现在对不会开口讲话的动物的同情上:看到狗挨饿比自己挨饿都难受,生气居麻往小猫身上涂油漆,担心胖乎乎的索勒被人抓住剥掉皮毛或者吃掉,心疼拖着病体风尘仆仆赶回家的牛妈妈,可怜苦苦寻找死去妈妈的小羊羔……无论是与人相处时的分寸感,深度接触后的体谅和理解,还是对牲畜的同情与担忧,都让读者看到了李娟的善良和温柔,难怪许多读者都亲切、幽默地称呼她为“娟姨”。


不可否认,李娟书写对象的特殊性在一定程度上扩大了文本的影响力,但再好的题材脱离了写作者本身也不能成气候。正如王岫庐的评价:


“李娟的作品并不提供关于他者生活方式的文献,而是关于‘写作者本身’,因此她的叙述虽然围绕事实,但并不缺少想象;她的描写虽然关注细节,但从不规避修辞;她的文风虽然节制,但始终饱含深情。在意义分叉模糊的边缘,她愿意放弃对‘精确’的执念。在现实矛盾无解之时,她懂得谅解人心与悬置判断。”


就写作而言,李娟一方面在回顾和创作中加深了对哈萨克牧民的认知,以诗意化的、浸润情感的笔触“留住”了正在消失的游牧文化图景,营造出李娟眼中的阿勒泰,另一方面又在亲身实践中不断寻找自我,以平等亲近的姿态获得了接近非虚构写作的核心——“真实”的通道,最终找到了参与和言说世界的方式,由此成为“阿勒泰李娟”。


4“阿勒泰”建构的意义


李娟的非虚构写作始终离不开阿勒泰地区,离不开哈萨克世界,她不仅深描游牧生活的一点一滴,令遥远、古朴、纯真的角落跃然纸上,而且也在自我反思和成长中赋予文本不同的思考空间和价值内涵。


李娟幸运地参与了据说是世界上最后一支纯正的游牧民族——哈萨克族的转场生活,在汉哈两种不同文化的对话中显露荒野的干净、美好与朴素。在这里,大家不怎么使用洗衣粉这类化学物质,尽管它能使衣物变得洁净且香气扑鼻,但它会伤害到水、泥土和植物;塑料袋和包装纸也会被反复利用,直到它再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才会被烧掉,不乱丢也是为了保护植被;旧衣物从不会随便扔掉,它们会化身为边角料再次派上用场。


有人可能会说,他们不过是因为有钱没处花才如此节俭,可如果我们从牧民不辞劳苦地频繁转场搬家的目的——保护生态来看,就明白他们为何如此小心翼翼。对比之下,我们的浪费和奢侈行为令人羞愧。当喧嚣的现代渗透进这个偏僻的角落,尽管李娟感受出:


“无论多么牢固的古旧秩序都正在被打开缺口。虽然从那个缺口进进出出的仍是传统事物,但每一次出入都有些许流失和轻微的替换。”


可她并没有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或是施以廉价的同情,而是理解这个民族的孤独和时代浪潮的不可阻挡性。在冬牧场,李娟又“幸运”地成为这片牧区的最后见证者,因为根据政策规定——保护植被和生态,牧民要结束游牧这种古老的生活方式去村里定居了。


对此李娟有点困惑:难道定居之后植被就会变好吗?在她看来,结束了游牧,本身贫瘠的土壤既不能得到牲畜粪便的滋养,在牲畜离开之后草籽也会失去向下扎根的外力助推,从而使荒野沙化,生态系统更加脆弱。定居之后,牧民们为了生存必然会大量开垦土地,过度使用水资源和滥用肥料,大地怎么会得到安宁?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动荡的生活磨损了牧人的青春、健康和心灵,定居下来后,生活会更稳定,也会舒适一些,不过年近百半的牧民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后如何找到合适的工作又将是一大难题。传统和现代,游牧和定居,这种二元对立的问题因李娟的平视姿态而变得混沌了,但也更加真实且富有人情味。


李娟的写作带有鲜明的个人特征,她既没有单纯地停留在呈现层面,其中伴随着她对现实的思考和自我灵魂的考问;她的情感真挚细腻,“能在最为平淡之处发现人最为耀眼的价值和生活最为善良的品质”;她的文笔清新流畅,如同浑然天成的美玉般温润明亮。此外,李娟的非虚构书写也给那些不能睁开眼睛看世界或者只局限在自己身边世界的写作者们以有益的启示,或许有人看不上这种琐碎日常的写作,而


“正是这种富有价值的、兼具深情与克制的日常记录和生活描写,使她的文学疆域远远超越具体的地理界线与时间限定,在广大的时空获得延伸性的力量”。


原来平凡的生活也是源源不断的写作宝库,关键是作家愿不愿意怀着谦卑和恭敬之心走进去,并和现实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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