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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来:随心所欲

时间:2016-11-26     作者:亦来【原创】   阅读





  路唯翎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突然以为这是他一生中的第一天,以前的日子不仅不属于记忆,而是根本就没有。阳光已经把东边的墙壁变暖,那里应该有一扇窗子,是的,一扇窗子,最好有古色古香的雕花,檀木是原料,而镶嵌在其中的玻璃则要稍稍泛着一些绿色的光芒,这多少可以使目光在观察外界事物时柔和一些,像多次凝视过的湖面,云朵、树木的倒影阴暗,却也真实,高贵的鸟降临到翡翠的触摸中。


  要立刻描述路唯翎的外貌特征是困难的,因为他自己都不确认。他身体的各个部位还在不停地变化着:身材时胖时瘦,四肢时短时长,脸形时方时圆,眼睛时大时小。他身体里有不断流淌的河水,正是得谟赫利特的那一条。他想:我的形体必须固定下来,既不能太怪异,又必须与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于是他想到了镜子。他伸出手去,空气冰凉,他的指端所及却是更冰凉的东西,闪着微微寒光——镜子并非用来自我观察和赝制事物,而是对变形的限制。


  对镜中人,路唯翎十分满意。身体完全出自他的想象:修长的身子,光洁的皮肤,陡峭的鼻梁托住一副轻盈的眼镜,显出了斯文,长发随意地遮住了前额,使睿智内敛。对,要的就是这个样子!在镜子面前,路唯翎兴奋地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他的兴奋其实来自随心所欲:要窗子有窗子,要镜子有镜子,连他自己,都和想象中如出一辙,正如小说中的人物服从于构思。不!毋宁说,构思使虚妄变得真实,漫天大雾化作一场秋雨。而现在,房子里空无一物,这都是留给他的空间。生活的空间!艺术的空间!“静下心来!”路唯翎对自己说。他要设计属于自己的房间,从艺术的角度。他的大脑里已经铺好了白纸一张,颜料有了,调色板、笔都有了,路唯翎开始了工作。多么顺利啊,做到后来,他甚至哼起了小调:


  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要有床,于是便有了床。


  要有桌、椅、凳、几,使


  站立着有搀扶,蹲坐着有倚靠。


  要有灯,暂时灭着,但要有准备


  作为光线的营养。像菊花,


  天气越冷,它胃中的褶皱


  便翻出,而且更无保留。


  要有火焰,但不一定燃烧,


  要有水纹,但不一定流动。


  要有土壤、大气,但要隐秘,


  像万物生其中,但万物皆不见。


  要转折,有弧度,要


  流畅,不能生硬,也不能


  信马由缰。要有黄金分割,


  要割爱,要爱阴影中萎缩的


  铅,或稍纵即逝的羽毛。


  要有书,每一页的最后一行


  要押韵,要从文字的骨架中


  抽出植物的茎,掏出人类的血。


  要剥去抒情的外壳,露出


  情节的果仁,要饱满,如同


  莎士比亚的戏剧和


  剧中女主人公高尚的双乳。


  要有门窗,和外物亲近


  但有透明的距离。


  要朝向四个方向,四个声部


  唱出四个季节:“东边有


  春水池塘,西边是秋叶金黄;


  南边火红的石榴烧上了天,


  北边是雪,落进了爱人心房。”


  要爱它们啊,爱这一切!


  要从水管中滴下圣咏


  要怜悯,要永有一颗仁慈的心。


  在自给自足的生活中路唯翎度过了最初的三天时光。这是怡然自得的三天:路唯翎随意增添房间里的摆设——有时加上一个中国花瓶,有时又弄来几只非洲象牙。他不停地从房间的这个角落走到那个角落,观察房间里的物品,有时,他也凑到房子四面的窗上欣赏房间外面的景观:多么妙呀,时间的循环和空间的转换合二为一,四季如火如荼,而他在中心,仿佛自然的轴承。


  闲暇的时间路唯翎用来读书,他最喜欢读的是莎士比亚的戏剧,《哈姆雷特》。他的心被震撼了,不是忧伤的力量,而是艺术和创造的力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之后,路唯翎也有了创作的冲动,也许他没有意识到这冲动是来自贴着骨髓的孤独。但艺术需要交流,也需要被欣赏。路唯翎想:“我是不是应该有个邻居呢?”他走到东边的窗前朝外探望,不远处果然有一间木屋,屋顶上有缕缕炊烟,向着高处的云朵爬去。


  傍晚,紧凑的敲门声让路唯翎满心喜悦,他慌慌张张地跑去开门,忘了用想象收拾一下有些凌乱的房间。进来的是个衣着得体的绅士,路唯翎猜到了他是莎士比亚。


  整个晚上他们在讨论戏剧,讨论场景、冲突,以及三一律的局限。他们甚至共同构思了一出戏剧,路唯翎心中早有了这出戏的大致轮廓,莎士比亚先生也许可以使它更完美。他们的讨论自然很热烈,这里已没有篇幅来描述,只能说说剧情的梗概:男主人公R,女主人公S,他们共同生活了十年,这时S却想离开R,R难以理解S的决定,于是在一个夜晚,他们有了如下的对话。


  R(伤感地):


  难道你不爱了吗?


  S:   不!我爱。十年了!爱甚至


  都没有削减。你知道吗?R,


  多少次当你在梦中,我听到时钟声


  走得小心翼翼,分针和秒针


  一次次地偏离,我看着


  熟睡的你,越来越陌生,甚至


  还在变化着。我要费很大的劲


  回忆:你的容貌,你蹙眉头的样子,


  还有挖鼻孔的坏习惯。


  我甚至想不起你的声音,如果


  你唱歌,还能否把我胸中的鸟儿唤醒?


  R:   变化?可是变化是无所不在的。


  和十年前相比,我多少有些衰老。


  你也知道,我的胃经过


  多次手术。我开始对关怀


  挑食。我常感到疲劳,


  容易犯困儿,不能再像以前


  我们整夜整夜地跳假面舞,透过面具


  交织彼此的眼神,还有……久未重温的柔情……


  S(打断R的话,但并不激动,甚至有些温柔地):


  柔情还在。在睡梦里。在


  夜来香飞来的耳朵上。你听!


  分针和秒针,它们以水滴的音步


  走动,甚至比复调音乐


  更和谐,你能说这仅仅


  是一种形式上的巧合?


  水啊!时间啊!在池塘,在溪流


  在玻璃上顽皮地游弋,


  或者在大气中,隐去青丝


  隐去蝌蚪小小的尾巴——


  当它们再次温柔地靠在一起,你


  熟睡在恍惚的循环里。


  你的暗影投向了过去,


  安详、恬静——


  这时我心中会涌起无限的柔情。


  R(疑惑不解):


  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还要离开?


  难道你寂寞?孤独?百无聊赖?


  仿佛蜜蜂失去了精神的花园。


  S(开始有些激动,而且越说越激动):


  不!寂寞不是问题!从来不是!


  寂寞的地窖只会使我的心更加澄澈!


  当我一个人坐在空空的


  房间,无论我看到什么,想到什么


  我都以为那就是你。


  梳子是你,钉子、衣架全是你,


  那窗外的梧桐叶儿,不也是你的脚趾吗?


  我闭上眼睛,无数的你


  在我周围,变着戏法,召唤着我的爱。


  我爱你!我爱它们!


  我爱这幻觉。我爱这迷恋的罂粟。


  R(嗫嚅着):


  也许,也许爱充满了欺骗性。


  但……但请你相信我……


  S: 你让我如何相信?还是


  让我离开。让我去寻找。


  ——请给我时间。


  送走了莎士比亚,路唯翎久久无法把自己从剧情中拽出来。S真的会离开R吗?S又可能找到另外的R吗?而R,他是否会明白和S之间的问题的症结所在呢?这个晚上,路唯翎失眠了。他陷在床里,南窗外的蛙鸣仿佛泥泞中的脚印,深一下,又浅一下,踩在他思维的棉花里,让他的后半夜更加辗转。路唯翎索性打消了睡觉的念头,披衣起身,开始排演R与S的对话。他一会儿是R,一会儿是S,还设身处地以他们的身份来思考和说话,模仿着他们的腔调。就这样折腾到天快亮路唯翎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大约十点钟唯翎被另一阵敲门声惊醒,他睡意朦胧地去开门,门口站着一男一女,脸上堆着暧昧的笑,两人的衣着也奇怪得很,有着鲜明的对比:那男的一身夏装,短袖T恤,凉鞋,而女的则是厚厚的棉衣,戴着围巾,臂上挎着雨伞,不停地搓手跺脚。


  男士做了自我介绍,“您好路先生,我是R,这是我老婆S。”


  “能让我们进去坐会儿吗?路先生,外面的天气遭透了,雨下个不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S还在跺着脚,仿佛风正拆着她的骨头。


  “别听她的,路先生,外面的天气好着呢,一直都这样好。”R转向S接着说,“恐怕糟糕的不是天气,而是你的心情,为什么忧郁呢,像乌云堆在城头。”


  路唯翎把他们让到屋子里,给R一杯可乐,给了S一杯热咖啡。“你们现在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我无法确定哪一个他是真实的他。他的变形让我伤透了脑筋。”S说。


  “路先生,我老婆就是这样神经质,你看看我,胳膊是胳膊,腿是腿,哪里有什么变化?”


  “可是,你还爱吗?”


  “爱?”S的追问让R有些犹疑。“爱?也许吧。我已经习惯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也许这就是爱。”


  “不!不是!”S断然否定了R,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路唯翎,“您看看这个,他十年前写给我的信。”她扭头瞪了R一眼:“和那时相比,你现在还有爱吗?”


  路唯翎展开信纸,看到了整齐的十四行。


  S,我躺在遥远的北方草原想你


  阳光照耀我身体中的河床,一大片


  需要灌溉的草场,需要收拾的疲倦


  我躺在这里,等待着情绪的起重机。


  先分解掉,使风更轻,或者电离


  使云朵堆积的速度减缓。更要防止


  形的变化,要借用裁缝精确的尺


  给幻影量身,强制套上道德的虎皮


  现在我可以看到你了,对着地图——


  万水千山被折叠,插在身体的缝隙:


  你胸藏山谷,深处更有一泓飞瀑!


  S,我一动不动。像怀念的木乃伊


  保持了爱情的原貌。但热血要陈腐!


  云波诡谲!不要安慰,也无须镇静剂。


  “我承认,我的激情遭到了磨损。”R略微有些停顿,好象有些伤感:“甚至快要消逝。”他的声音低下去,“可是,十年来我的忠贞难道不算是爱吗?”


  “为什么我完全没有感觉到爱呢?R,我并不需要激情,激情只是年轻人花哨的外套。我需要的,只是一个肯定的你,不再让我有恍惚感。”


  R和S都没有再说话。路唯翎坐在一旁,慢慢点燃了一根烟,他听到打火机摩擦空气的声音,蓝色的(或者是黄色的?)火苗闪烁不定,像一个人犹疑的脸。他明白R和S争论的焦点不是爱,而是变形。对一个具体的人的认知,最有把握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其他人?路唯翎无法判断,究竟是R还是S有道理。他甚至想到他们的衣着,似乎都确凿地证实了外面的天气,但却互悖。


  但路唯翎随即有了主意,他想到了自己的身体是如何固定下来的,现在当然可以依葫芦画瓢。他把镜子递给R和S,告诉他们镜子可以限制R的变形。S有些疑惑地接过来,举到R面前,然后就听到了一声惊叫:“对!这就是你,唯一的你!”路唯翎凑过身去,在镜中看到了三个人的脸。


  R和S欢天喜地地告辞而去,镜子帮了大忙。可路唯翎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而且更加心事重重。因为刚才在镜中,他看到的脸是三张一模一样的他自己的脸。


  更糟糕的是路唯翎不仅开始怀疑镜子,甚至开始怀疑他自己。在房子里他不断地实验,先想象一个事物,并力图把它想得精确一些,包括非常小的细节,然后他便看到事物在眼前出现,当事物的细节和他先前的想象别无二致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后来他开始想象房间外的境况,和谐的四季变化、闲散的人的生活。他甚至有了到房子外去验证这想象的念头。


  不过路唯翎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担心有出入,担心现实难以控制。能不能先从哪里探听一些外面的消息呢?路唯翎想到了收音机。


  收音机出现在桌上。路唯翎调了几个频道都是音乐节目,只不过播放的曲目有些不同,柴科夫斯基的,巴赫的,但曲调都不怎么欢快。后来有一个女声在朗诵华兹华斯的抒情诗,只不过她的情绪太高亢,让舒缓的河流加快了流淌的速度,到后来竟有些要泛滥的趋势。路唯翎只好继续换频道,直到白色的指针快要从收音机里蹦出来,才听到一个男中音在播报当天的新闻:


  A国的大雪已经覆盖了上层建筑


  而B国依旧温暖如春。C首脑在


  D地的访问远未结束,花朵们的


  微笑要继续,脸部肌肉好似塑料


  E总统的丑闻在国家的肝区病变


  F市经济疲软,G股票和 H股票


  像两架儿童滑梯。郊县的农民们


  在I镇赶集,空着手犹如参观团


  从前天开始,J剧院邀请K 乐团


  演奏舒伯特,听众一天比一天多


  和歌星L相比,则不到M分之一


  N球队和O 球队的比赛让人昏昏


  欲睡,裁判P吹响哨子,像乌鸦


  的叫声,从Q城上空的寒流中卸


  下糟糕的脾气。R和S夫妇婚姻


  得到了维持,在年轻人面前理直


  气壮:“是习惯使我们彼此信任和


  献身,并不是爱。”那些年轻人有


  相反的两种:一种习惯了夜生活


  比如T,他要求摇滚音乐的节奏


  加快,消费的节奏也加快。“这样


  可以使时代增加快感。”而U和V


  则属于另一种,他们坐在W大学


  的教室里,期末考试像汽车尾气


  污染了心情。他们多么希望时间


  慢下来,和卡通女友度过圣诞节


  不必坐X小时火车,回到遥远的


  小城Y去。那里,Z河的水早就


  结了冰,在潮湿的梦里孵化石头


  到了年关,化肥厂还要加班生产


  居民咽下氨气像咽下干硬的贫穷


  男播音员吐字清晰,新闻从他的嘴里念出来,就像深夜里突然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竟使路唯翎的心情潮湿阴冷起来。在他的想象中,外面的世界似乎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直觉告诉他新闻在玩弄一贯的伎俩,它把真实藏在语言后面。真实是什么?真实应该是自我判断,应该是经验。可不同人的判断和经验一致吗?路唯翎稍一犹疑,又陷入了疑惑。他想到了R和S,他们对世界有着互悖的判断,互否的经验,这表现在他们的穿着,也体现在他们对同一物事的态度上。那么究竟应该相信谁呢?


  路唯翎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走出这间房子,看看外面究竟是不是如他在窗中看到的一样,是不是仍然服从他无所不能的想像力。对他而言,这次求证无疑是壮举,但同时也是他的宿命。


  他把门拉开一道缝儿。


  阳光多么蛮横!它几乎就是冲进来


  仿佛长矛或铁栅栏的牙。


  他本能地转身,一回头却发觉


  房中物事尽已消匿。


  (这一瞥和奥菲欧何其相似啊。)


  而门“吱呀——”一声响,


  声音的魔术,把他从一个木头箱子里


  牵出来,道具搬到了记忆的另一侧。


  他站在一个鹅卵石广场中央,


  左边是废墟,右边的建筑搁浅在


  信仰的脚手架上。


  他甚至赤裸着身体!


  他的脸看起来像一枚禁果。


  可匆忙的行人却并不看他,他大着胆子


  打招呼,他们也不理不睬。


  他干脆坐在喷水池边,左顾右盼:


  车辆驶向未知的故障,马路


  绑着城市,纪念碑像是系紧的结。


  人群仿佛传单,被撒向饭店


  旅馆或昏暗的歌厅。天色渐晚


  当他想起低头看看自己——


  他的身体开始退潮,从下往上


  仿佛一枚咖啡糖速溶在夜里。


  这使他宽慰、屈辱,也使他惶恐虚无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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