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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热爱处女

时间:2017-01-22     作者:李少君【原创】   阅读


处女.jpg


云嘉莉是诗歌界大名鼎鼎的美女,我早已知道她的大名。诗歌界说大也大,中国十三亿人口,写诗的起码几千万吧,说小却也小,尤其诗歌写得好又漂亮的美女诗人尤其少,就那么几个,为大家津津乐道。八十年代的公认是翟永明,小翟(大家亲热的昵称,好像邻家女孩)曾经是多少人的偶像和梦中情人啊,就是小翟这个称呼,也让多少人夜不能寐啊,最后还是让油画家何多苓成功了,把小翟画在画中,让小翟的光辉形象能够永远保存下去、流传下去。想想会害死后世的多少情种啊。即使现在看起来,小翟也不失资深美女的风韵,让我们这些诗坛后辈也以认识她为荣。如果能让她记住我们的名字,并冲我们笑一下,就足够让我们写上几十首诗啊。熟悉诗坛的都知道,现在诗歌界吟咏小翟的诗就不计其数,让我们分不清真假,到底这些小子们是真跟小翟熟还是假跟小翟熟,但这已足够让我们羡慕死了。九十年代,再没有出现小翟这样的诗坛超级大美女,可是美女诗人还是有的,为了不让她们为第一的名头争得你死我活,在这里,我就不一一点名了。这些美女诗人外界不一定了解,可是在诗歌圈子里耳熟能详,她们的一举一动,她们的行为动向,都是诗人们热衷谈论的话题。诗歌+美女,这是多少人的梦想啊。像小翟那样的,更是要多少年甚至多少代才能出现一个啊。

所以云嘉莉一出道,不出三年就已名动天下。云嘉莉据说出身艺术世家,父亲是著名音乐教授,母亲是演员,所以云嘉莉天生丽质。十六岁时,云嘉莉一组关于自然景物的诗歌引起关注,迅速成为诗坛新的亮点人物。那时云嘉莉刚刚高中毕业进入大学,于是她所在的大学迅速成为当时校园文学的一个中心,多少人为云嘉莉废寝忘食,就为见她一眼,为她写上无数爱情的诗篇。但这些人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诗歌献给云嘉莉,云嘉莉就被法国鬼子先下手为强,给她奖学金,把她弄到巴黎留学去了。但是,尽管如此,据说云嘉莉最牵挂的还是国内的诗人朋友,她仍然不断出现在各种民间官方的诗歌刊物及网站上,仍然间接参与国内诗坛的活动,比如评奖啊,年度选本啊什么的,她都挂着名。所以,尽管云嘉莉出去两年多了,诗歌界仍然不断盛传她的各种消息。我从来没有见过云嘉莉,但让我注意云嘉莉的除了她的诗,反倒是年轻诗人们对她有一种不同于对待其他女诗人的态度。

大家都知道,文坛、诗坛都是一个是非很多的地方,烽烟四起,吵骂不断,互相不服气,互相攻讦。尤其对于女作家、女诗人,大家热心传播的多半是她们的私生活,各种桃色新闻、绯闻,比如某某又和某某搞上了,某某为了什么崇高目标又勇于献身了,甚至有女诗人把她跟八十多个男诗人搞的日记贴在了网上,引起诗坛大乱,鸡飞狗跳,虽然没有具体指名道姓,全用XXX代替,但也让诗坛热闹了半个月,有过一腿的男诗人沾沾自喜,暗暗得意,没有的黯然伤神,最后也没怎么样,也就相当于上了一次排行榜或一百零八将名录之类。我对这些早已见惯不惊。我在诗坛多年,虽然自己不写诗,却是与诗人打交道最多的人,因为我是诗歌评论家,手里还掌握一个权威年度诗歌选本的定夺权,我是主编,所以诗人们都很热衷和我联络,把各种消息在我这里散播,我这里经常云集各个派别、各个圈子的各种新闻或者谣言,好在我自己倒是能置身度外。我自己不写诗,但都公认我比较懂诗,可能就是因为我这种态度,我中立、客观、公允,其他选本都只是帮派之选本,没有太多公认的权威性,唯有我的选本,一视同仁,只要诗好就行,这是我的立场。甚至那些骂过我的人,我也不计前嫌,只要他们写出了好诗,我照样选,这就使大家无话可说了。而越这样,反倒骂我的人少了。我的评论也基本如此。这样,我这里反倒成为了诗坛的一个奇怪的小小的中心。 

前面我说了,关于云嘉莉的消息,我听到已经不少了。而且曾有不只一个诗人说要把云嘉莉介绍给我认识,你一定要认识!他们的口气不容否决,好像是他们最宝贵的一个什么东西要隆重展示给我看似的。而且个个都显然把云嘉莉当成他个人的珍藏品,口气里还有点暗暗得意的。但奇怪的是,云嘉莉居然几乎没有负面新闻,从来没有过对她不利的消息,有的只是她获了什么奖、参加了什么国际诗歌节之类的,而且人人似乎都认为她获得这一切理所当然,众望所归。真是让人觉得难以置信,这一次好像整个诗坛达成了共识决定推出一个诗歌玉女似的,连云嘉莉和哪位白马王子谈恋爱的消息都没有,有的只是谁谁为她伤心欲绝写了多少爱情诗或某某博士什么的对她一见钟情,而这种消息几乎都没有下回分解或悬念,全都是单相思,结果都免谈了。这样的传奇我听多了,我觉得有点奇了怪了,在诗坛,这种似乎联合起来存心要捧一个美女诗人的情况太罕见了,太不可思议了,太不正常了。而尤其让人觉得难以置信的是,居然还有一种几乎像秘密的说法,以耳语的方式鬼鬼祟祟地传播,就是说云嘉莉还是一个处女。处女在现在这个社会里已经像熊猫一样成为濒临绝种的珍稀动物了,何况云嘉莉已经年近二十,还在巴黎那样的充满浪漫异国情调的花花世界里,这样的神话只有白痴疯子才会相信。可这一次,不知怎么啦,不少看起来还正常的且想象力也不错的诗人都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听说云嘉莉还是处女。他们还很当一回事似的。我只要面露怀疑,他们就马上异口同声地说他们很相信。好像云嘉莉是他们的偶像,是他们决心和坚决维护的美女诗人模范。大家都知道,诗人大多不靠理智生活,所以我也懒得和他们争论,只要稍微有点脑筋,你能相信说—个他们压根没见过面的女孩子、而且是漂亮的女孩子是处女的说法吗?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了。而他们居然全体—致地相信这种天方夜谈。一个女孩子是不是处女,要你试过之后才知道,我承认我有点下流地在心里说。他们居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糊涂了,这种起码的常识也犯错误了。诗人有时真的弱智啊!可是大家知道,和诗人你不能谈道理,而且诗人疯狂起来不可收拾,你若侮辱他们的尊严,可能会连小命都不保。至于写绝交信之类,更是小菜一碟,你很可能因某次不同意他的观点就被他开除出同道朋友的名单。所以我的怀疑永远只能闷在心里,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即使和一两个人悄悄说也不行,很快就会传开的,那样我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这样的事情,我这么聪明的人是不会做的。我和诗人们打的交道太多了,我不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我只能承认在云嘉莉这件事情上,整个诗坛都他妈晕乎了。我是坚决不相信他们的那些装神弄鬼的东东的!这样荒唐的传奇幸亏只是在诗歌圈子里流传,要传到圈子外去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到了这里,我得先来简单介绍一下自己了。我叫林西望,是一所著名大学的年轻副教授、文学博士,外表上,我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优秀教师,但另一方面,我却是很厉害的情场杀手锏,我还没有结婚,但为了我朝思暮想、茶饭不思的就有过一位女老师、两位女白领、一位女模特,一位女主持人和一位女老板,最后当然我都成功脱身,至今与她们还保持友好来往,偶尔再来一次一夜情。有人说,一个男人要泡到一个女孩子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成功地拜拜。这才是检验一个情场杀手水平高低的试金石。我之所以能如此成功,我自己分析有两大原因:一是我长了一张奇怪的、永远长不大的脸,有诗人形容为是魔鬼与天使的混合。说是天使,因为我这张脸长的如此奇特,看上去如此年轻,几乎没有一个女孩子准确地猜出过我的实际年龄,而且差距是在15岁—』岁之间,最大一次猜我二十七岁,而且那个女孩子马上自我否定了,她们大多认为我大学刚毕业两到三年。至于有没有结婚,她们想都没去想,理所当然认为我肯定没结婚,刚涉人世急需女人照顾,她们马上就问都不问我是否同意就毛遂自荐地搬到我宿舍来了。而其实,我已三十五岁整了,不年轻了吧。你们想想看,这才是最可怕之处,我有一颗虽还没有历经沧桑却熟谙人生的心,却长着一张永远年轻的脸,这太容易让女孩子迷惑以至迷失了,她们在我面前因此个个变得昏头昏脑,完全陷进去了,把致命的要害都暴露给我了,没有一点遮掩和秘密,而这对于女孩子是最危险的。这样我就很快明白了该如何应对她,把持她,控制她,所以我每次心平气和地理智地和她们分析我们之间不合适比如跟年轻的说我太大了跟大一点的说我以后等她老了还会这样年轻会显得不相配并提出分手时,她们居然极端信任我是为她们着想并热泪盈眶地同意了,并且仍然没搞清楚我的真实年龄,当然事后反应过来后悔的不少,但我又名花有主,对不起了。所以每一次恋爱我总是玩得得心应手。二是我对女孩子总的来说很温柔,而且擅长甜言蜜语,这是我的杀手钳,一般女孩子都受不了这个,几乎没有招架得住的。高雅与低俗的话题我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我自己形容我本质上是绅士,当然稍有些好色,有的人则本质是流氓,却装绅士,这样的男人往往麻烦很多,会让女孩子深恶痛绝。而女人是最不能得罪的,连孔老先生都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近之则逊,远之则怨怒,太亲近与太疏远都不行。孔老先生的话几乎都是千古名言啊,人生至理啊!而我对女孩子的态度是外近内疏,这样一来她们永远摸不透我,甚至有好几个女孩被我委婉劝退后还忠告我,你不要对女孩子太好,你对她们太好,她们会欺负你的。我听了心里暗暗发笑,表面上却很诚恳地点头。当然我有一个原则,绝不和我的学生发生情感纠纷,不管她们如何勇敢进攻,决不,否则会酿下多少因此终身不嫁的人间悲剧啊。我几乎是所有我教过的女学生的偶像。可以说,除了工作,我是以谈情说爱为人生的最大的乐趣的,因此我总是精神饱满,充满活力,信心十足的样子。而这更增加了我在女孩子面前的魅力,哪个女孩会喜欢那种无精打采、萎靡不振的倒霉蛋呢。当然,也有人略带讽刺地总结说我总是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的原因是爱情太多了,不要太幸福哦!我当然知道这里面有点羡慕,也有点嫉妒。

接到去三亚参加天涯国际诗会的通知时,我还有些犹豫,因为这段时间课程很紧。但后来刚好碰上刚刚摆脱一场拖得太久的爱情,正好想散散心,离开北京一段时间。于是定了机票直奔三亚。三亚我以前去过一次,第一天是在亚龙湾游泳,第二天感觉更妙,到一个叫吴波洲岛的小岛上潜水,晚上在沙滩上看露天电影,那种感觉我至今难忘。你想想看,天高云低,静寂无人,在无边的夜色中,在一个四面都是深蓝色海水的小岛的沙滩上搭起银幕,我们在岸上看电影,鱼儿们则在水里看电影,而海风温柔地吹拂着,你想想都不能自己。那一次自然是和一位女孩去的,她是模特,去拍外景,我则顺便旅游。那也算是我的爱情生涯中最美好的回忆之一。所以,我对三亚印象极好。在我心目中,三亚是一座浪漫美丽之城,是有很多美好故事和爱情传说的。我在飞机上时,看到不少游客模样的漂亮女孩子,就很有些蠢蠢欲动。何况还是一次国际诗会。没想到当天下午到达我就有了艳遇。

还是在欢迎宴会上,我们那一桌坐的都是比较年轻的诗人,实际上,这次诗会上的年轻人好像也就刚好这么一桌。我的对面有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女孩,长得比较端庄;穿得挺精致,一身似乎都是名牌。她频频向我敬酒,旁边的诗人们就开始起哄。也不知她是喝多了还是来真的,后来就说她早闻我的大名,还说我是她的偶像。哇!诗人们大叫。偶像唉,喝,喝,喝,起码三杯。于是我也半醉半醒地和她又干了三杯。宴会之后,她又开车拉我们去一个海边的小酒吧坐坐,天啊,里面美女如云,我都几乎眼花缭乱了。后来那个叫眉青的女孩告诉我们,这里正好赶上中国小姐选拔赛,所以全国的美女们都云集三亚。我们这才缓过神来。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是一概也想不起来了。

只是记住了眉青是三亚一家珍珠店的女老板,她说为了说服老迈的诗会组委会主任请仅写诗歌评论的我来,她赞助了这次诗会五万块钱,当然,她还偷偷告诉我,说她早年也写诗,但后来经商,若跟别人说自己写诗,肯定会成为众人嘲笑讥讽的对象。不过她最近确实又忍不住开始写起诗歌来了,她希望找机会让我看看。

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我醒来了。睁开眼睛,同房的诗人许小溪回来了,和他同时进来的还有诗人张云梦,“起来了?”许小溪问,我哼了一声,“你昨晚喝多了吧?我回来时看见你睡得真死,推都推不醒”,我哦了一声。我问几点了,他们说十一点了,上午的开幕式已经结束了,“有意思吗?”“全是一帮老朽,老年人太多了,占了百分之七十”,张云梦愤愤不平。张云梦其实属于白道黑道都还混得不错的,但他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被重视得还不够,总是心里不平衡,逮谁骂谁。许小溪说诗会请老人太多,“诗歌,应该是年轻人的事情,与老年人无关”,可能是在张云梦的情绪感染下,温和的许小溪也斩钉截铁地武断起来。我开始漱口洗脸,从卫生间里出来时,听见他们两个在争论什么,“我在名单上看见他了,真的”,一个说,“怎么可能,他会专门回来参加这个破诗会?”另一个说,“那也不一定,听说老诗人也很认他,完全可能”,“那刚才开大会时怎么没看见他”,其中有一个哑口无言了。我有点好奇地问:“你们说谁啊?”张云梦回答:“好像云嘉莉也来了”,“绝对不可能,你看错了,”许小溪说,我“哦”了一声,继续梳头发,说句老实话,我这个时候更惦记着昨晚和眉青她们喝酒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而不是那个被神化的云嘉莉。张云梦似乎还是不服气,说干脆我们去组委会看看,许小溪说好,他们又问我去不去,我说我不去了,我过一会直接去餐厅。他们仍然争论着下楼了,至于嘛?就为这么一件事,我在心里说,真无聊,来了又如何?会使诗会档次提高?当然,我知道张云梦是诗歌界有名的登徒子,看见女孩子就追的。不过,诗人好色才显诗人本色嘛。

我去餐厅时,已经人满为患了,一进门就看见昨晚一块去喝酒的刘潇向我招手,我坐过去,“上午怎么没看见你?”刘潇问,“喝多了,一直睡到现在”,“你还记得谁送你回来的吗?”我看着刘潇,他咧开嘴巴一笑,“我和眉青,最后就剩下我和她清醒,不过后来我也先走了,”我斜着眼睛看刘潇,“至于还有什么情况,你就要去问眉青了”;刘潇还是笑,我也故作深沉地微笑了一下。我确实毫无印象了。我东张西望了一番,中老年诗人确实太多了,只有很少的几张年轻的面孔,年轻女诗人更是罕见,好像只有两三个。我暗暗叹气,看来不怎么有趣,明天还是自己安排日程吧,眉青应该知道三亚哪些地方有意思。我又朝最边上的一桌看了一眼,眼睛突然一亮,有一位长得很醒目的女孩子,远看很清新靓丽,笑的时候更是让人心里一动,好像还只有十八九岁,什么人?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可能是工作人员吧,有时侯往往是这样,开会的乏善可陈,搞接待的工作人员却有些不错的。这一点,经常开会的我尤其有经验。也许是我产生了幻觉,我觉得那个女孩子也很注意我,认真地看了我好几眼,可当我去捕捉她的眼神时,她又闪开了。我心里一动,看来有戏。

吃到一半,诗人们开始互相敬酒,场面有些混乱。我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吃饭时也心不在焉。看那女孩站起来去打饭,就迎过去拦住她,“你是谁?”她像—只小鹿一样有些害羞,退后一步,轻声说:“我叫云嘉莉”,我一愣,“你就是云嘉莉?”“是啊”,她的眉毛动了动,“怎么啦?”“哈,”我一笑,“好多人跟我提起你,说要介绍我们认识,今天真是幸会”,我有些夸张地伸出手,“我叫林西望”,“你就是林西望?”这次轮到她吃惊了,“如假包换”,我说,“我还以为你起码四十多岁了呢”,“是啊,差不多”,我微笑着说,她以为我开玩笑,笑得更开心了。我们马上交换了名片,看人来人往的,说好找时间再聊。

我回到桌前继续吃饭,这就是声名赫赫的云嘉莉,不过一个小姑娘嘛,给他们说得好像什么神仙天使一般,不过看起来倒蛮纯真的。我想着,笑意溢了出来,刘潇看了我一眼,“你怎么啦?”“没什么,”我笑着摇了摇头。刘潇站起来去别的桌敬酒去了。突然,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一回头,是张云梦,“西望,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再一看,还有云嘉莉,我差点想笑,但看一向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张云梦如此一本正经郑重其事,就拿起酒杯,去看云嘉莉,她调皮地冲我眨眨眼睛,我也心照不宣地挤眉弄眼了一番,张云梦还毫无察觉,仍然认真地介绍,“这是云嘉莉,这是林西望”,“幸会”,我伸出手,“请多关照”,云嘉莉也伸出小手,我感到手里握住了一个小小的柔若无骨的温凉之物。张云梦带云嘉莉离开了,旁边一位诗人开玩笑说张云梦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而且很乖的样子。

吃完饭,我在大堂站了一会。这个酒店的大堂本身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站在大堂的任何一个位置,都可以看到一边是黛色的青山,一边是湛蓝的大海,大堂是敞开的,通畅的,没有装空调,柔软的清风穿堂而过,让人心旷神怡。我看见云嘉莉在两位护花使者的保护下走过来,云嘉莉满面含笑,两位使者都很虔诚,争先恐后地和她抢着说什么,那表情,在我看来,有点像臣仆讨好公主的味道。其中一位居然就是许小溪。我正准备和他们打招呼,许小溪看见了我,有些夸张地向我招手,“西望兄,来,来,”我走过去,云嘉莉笑吟吟地看着我,正要点头,许小溪已隆重其事地介绍,“这位是林西望”,然后转过身,“这位是云嘉莉,”我只好冲着云嘉莉会意地一笑,“久仰大名”,“如雷灌耳”,云嘉莉也俏皮地说,许小溪有些狐疑地看着我们。我收起笑容,问:“你们在讨论些什么呢?”许小溪说:“也没有讨论什么,随便聊聊,嘉莉过两天就要走了,从上海直接回巴黎”,“这么快?你专门来开这个会?”我回过头来问,“也没有,主要回来看看爸爸妈妈,”云嘉莉说。小溪看我们聊得很欢,和另一位诗人去旁边了。“很奇怪,”我看着云嘉莉说,“很多人都想把你介绍给我”,嘉莉笑笑,我发现她笑起来真是显得可爱纯真,像花突然开了一样,灿烂的绽放蓦然照亮了周围。我问她怎么这么急着走,她说本来没打算来,回国事情太多了,但这边很热情,不好推却,就来了,还迟到了一天。我又问她在法国学什么,她说主要学设计。说着说着,她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也被牵扯了一下,“我得上去吃点药,肚子早晨有点不舒服,”她的脸色也显得有些暗淡,我莫名地觉得很痛惜,就说我陪你上去。在电梯里,我们没有说话,互相对视了几眼,每次她都要笑一笑,我很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或头发,又觉得太唐突,还是放弃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我从未如此显得小心翼翼。

下午开会时,云嘉莉一直坐在最前面认真听。我在后面漫不经心,也不知下午讨论了些什么。好不容易熬到散会,我有些焦躁,按捺不住了。可是云嘉莉被好几位老诗人围住在说什么,我只好闷闷地一个人走,后面有人拍肩膀,是刘潇,“怎么啦?很郁闷的样子”,“这会开得没什么劲”,我垂头丧气地说,“你知道吗?云嘉莉来了,”刘潇很神秘地凑近我耳朵说,我正想说我知道了,刘潇突然用一种很矜持的口气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云嘉莉”,我一回头,云嘉莉就在我身后,“这是林西望”,我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地握住云嘉莉的小手,说:“怎么那么多人想把你介绍给我,我只能想到一种解释,就是他们都觉得我们俩很相配,所以一定要把你介绍给我,”云嘉莉一笑,刘潇也笑了,“林西望,你小子不要欺负人家嘉莉哦,”我又假装叹了一口气,“我怎么可能欺负呢,疼爱还来不及呢”,我们笑着涌向餐厅。

餐厅里已乱成一团,比昨天气氛更热烈,诗人们互相碰杯、敬酒,合影留念,昨天在饭桌上刚认识的老诗人姚彬举着个相机到处拍照,姚老诗人拍着拍着,突然对我说:“小林,你过来一下”,我站起来,他拉住身边穿着连衣裙的云嘉莉一推,“你们两个应该合个影”,“真是奇了怪了,”我说,“个个都想把我们两个凑合到一起,是不是因为我们看去太相配了,”“对啊,简直是金童玉女,”姚老诗人大大咧咧地说,“你们两个拍出来绝对好,年龄形象非常搭配”,云嘉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虽然厚着脸皮的样子,却有些不太自然了,心更是一下子就软了。“来,亲热一点”,姚老诗人说,很多人把注意力转向我们,还有些人也举着相机过来拍,连餐厅里的服务员也很羡慕地看着我们。“好家伙,真成明星了,”我边说边把手搭在云嘉莉裸露的胳膊上,很多闪光灯快速亮起,“是不是特像情侣照”,我笑着说,“哪里只是像,简直就是情侣照”,一位青年诗人起哄说,我假装担忧地说,“天啊,不会拿到报纸上去发表吧,”我轻声对云嘉莉说,“那你男朋友就要生气了”,云嘉莉转过身,我看到一丝羞涩掠过她的眼角,“没关系,我没有男朋友”,其他诗人散开了,我和云嘉莉小声交谈着,张云梦走过来,有些夸张地惊叹说,“你们真像一对小情侣”,我去看张云梦,这次他倒一点也没有酸溜溜的劲,很真诚也很羡慕的样子。我看到云嘉莉又迅速地红了一下脸。

我们坐下来,云嘉莉坐在我身边,再过去是张云梦。云嘉莉突然很关心地问张云梦,“你的伤口好了吗?”张云梦卷起衣袖,手臂上有被什么划破的几道伤痕,“还好,涂了点红药水,不那么疼了,”一向愤世嫉俗趾高气扬的张云梦居然像一个乖孩子似的轻声细语,“还有地方没涂到,我再给你涂点”,云嘉莉很仔细地看着伤口,张云梦拿出药水瓶和棉签,云嘉莉很自然很认真地用棉签沾了药水,轻轻涂着,大家马上起哄来,张云梦居然有些羞涩地解释,“不小心碰到栏杆了”,“是吗?不是追女孩子给抓破的吗?”大家嘻笑着,只有云嘉莉没有笑,自始至终很细心地涂药,还用小嘴轻轻吹了吹伤口,那一瞬间,我真希望自己是张云梦。我有些坐立不安,故意大声说:“云嘉莉,你要当老婆肯定是一个好老婆”,过了一会儿,我又笑着说,“云嘉莉,你在巴黎找了男朋友没有?”云嘉莉似乎感到意外,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看了我一眼,摇摇头,“那你干脆嫁给我算了”,大家都开心地笑起来。云嘉莉又一次脸红了。

说句老实话,我后来就一直心神不宁,脑海里不时浮现云嘉莉羞涩的甜美的笑容,眉青早给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只想和云嘉莉在一起,这样我才能心里安静一点,安稳一点。

吃过晚饭,当地诗人小关约我们去海边走走,我们一行在沙滩上稀稀拉拉地走着。不知不觉,我和云嘉莉走到了最后。我假装随意地问云嘉莉,“你以前谈过恋爱吗?”“这是秘密,不告诉你”,云嘉莉眉毛一扬,调皮地嘴一咧,露出洁白的小小的牙齿,还有一点害羞,这可爱的神情让我心里一阵颤动,差点透不过气来,“你到底多大了?”我又问,“这也是秘密,不能告诉你”,她的微笑再次如清风拂过水面,在我心底溅起点点涟漪,好在我久经情场爱海,没有马上晕过去。我很镇定地开玩笑说:“女孩子不要秘密太多,否则很容易老的”。云嘉莉似乎没有注意我说什么,去看那越来越凉的落日,这是秋天的落日,别有一种韵味。让人觉得有一点点淡淡的忧伤。云嘉莉没有再说话,我也沉默了。前面碰到一个坡地,云嘉莉的高跟鞋有点麻烦,我说:“来,我扶你”,不知她是没听清还是怎么的,她很自然地把手插进我的胳膊里,像真正的恋人依偎着我。我也默契地用手臂夹着她的手腕。天啊,我真希望能永远都这样下去,还有那大海边的落日,已经非常柔和,也美到了极致,美不可言。落日下的波浪,一波一波地缓缓涌来,温柔地抚摸着沙滩,这绝对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黄昏。

返回的时候遇到一个小小的插曲。海边有几个小女孩在卖玫瑰花,我给云嘉莉买了一枝,云嘉莉拿在手上,很快乐的样子。我们就鼓动小关也买一枝回去给老婆,小关说:“那不行”,“为什么?”云嘉莉打抱不平,“那怎么能让她知道还有什么玫瑰之类,在家里要搞闭关锁国的愚民政策,根本不能让她知道还要送什么玫瑰之类”,我们哈哈大笑起来,“对付老婆”,小关一看大家笑,更得意了,“这是绝招。最好让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昨天晚上我本来说十二点回家,结果我十一点回去了,我老婆觉得还不正常,怎么提前了,还产生了怀疑,所以,你不送什么玫瑰之类还好,一送,她反而会怀疑是不是送给别的女孩子没送出去,所以又带回家了,反而会有麻烦。所以,绝对不能跟老婆客气,男人就是这样,男人就是大爷,她慢慢就适应了,就会觉得这才是正常,那些电影电视里的什么缠缠绵绵恩恩爱爱之类是假的,虚伪的,骗人的,”,我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云嘉莉听得似乎目瞪口呆,问:“还有什么招?”“别再说了,”我对小关说,“别毒害青少年”,我又对云嘉莉说,“你别听他胡说,他是那种一回家晚五分钟就要下跪写检讨的”,我们说着笑着,一起回了酒店。

那一夜我自然无法人眠,我后来又一个人出来,在沙滩上漫步。我浮想联翩。沙滩上坐着一对又一对相拥的情侣,还有人在唱歌。海上渔火点点,岸上万家灯火,我看到还有不少年轻男女在海里游泳、追着闹着,他们好像全身都充满活力,永不知疲倦似的,我又想起云嘉莉,她也正是这样的年龄,还不知道愁滋味的年龄。我打了一个哈欠,感到有点累了,我看着那些还在兴致勃勃地打闹的年轻小伙姑娘,好像不需要睡觉似的,我第一次感到自己老了。我看到海边的草地上有个小女孩,摘了一朵黄色的小花戴在头上,很臭美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家全是男孩子,我就特别羡慕那些有姐姐妹妹的同学,我最希望有一个漂亮的妹妹,乖乖的让人疼爱的样子,天天跟在我后面,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奢望,只是想能让我牵着她的小手,和她说着话儿,一起回家。几个年轻小伙子小姑娘打闹着从我身边喧哗而过,我再一次想起云嘉莉,虽然我和她认识不久,她对我似乎很信任,她好像对任何人都很信任,很坦诚,毫无保留。难怪有那么多人会喜欢这个女孩子,她的真诚和美丽打动了每一个人。我开始相信那些传说了。可是,好像并没有人迫她,大家都对她很好,但那更多是一种尊敬。为什么?我想来想去,可能是她太完美了,男孩子们都觉得自己不配。虽然大家自己的生活都不一定如意,低俗不堪,混乱不堪,可还是希望能保留和珍爱一点美好的东西,不忍伤害,于是,纯洁无瑕的云嘉莉就成为了这样的一种寄托与象征。云嘉莉就像诗歌界的明星,照亮着大家幽暗的生活。所以,别看诗人们有时很随便,可有时又很敏感,比如对于美。

第二天,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云嘉莉,每看见她微笑一次,我的心就会被扯一下,觉得又痛苦又满足。第二天上午下午我都不知道怎么过去的,直到晚上,因为要在天涯海角举办诗歌朗诵会,小关开了一部小面包车拉我们几位年轻人直接去现场。“嘉莉,来,跟我坐一块”,我说,许小溪他们都笑了,“果然是林老师厉害”,“云嘉莉,你不要上他的当,他外号叫冷血杀手呃”,大家笑得更起劲了。云嘉莉笑笑,坐到了我身边,“笑什么笑,没见过谈情说爱吗?”我不屑的样子,大家又笑了。车开动了,在黑暗中我看着云嘉莉,她好像感觉到了,一动不动。前面后面的几个小伙子都抢着问云嘉莉这个那个,我听着她轻柔的声音,心底阵阵颤栗,我觉得该有个了断了,就突然问:“嘉莉,你有哥哥姐姐吗?…‘没有啊,怎么啦?”云嘉莉回过头来,用天真的眼睛注视我,她黑色的眸子在暗中亮晶晶的。我的心好像突然好受了很多,“那我以后当你哥哥,”说完,我的心里感到一种甜蜜,“好啊”,云嘉莉声音清脆地说o“那我们都想当你妹夫”,刘潇他们起哄说,然后齐声喊:“哥”,“吵什么吵,”我故作严肃,“什么都讲个先来后到,排队排队,以后凡是和云嘉莉见面都要经我签字批准”,“咦,刚才不是还在谈隋说爱吗?怎么又成妹妹了”,小关说,“少废话”,我故意绷着脸,我又宣布,“从此,我就是云嘉莉的保护人,谁敢打我妹妹的坏主意,当心他的脑袋”,“我第一个申请”,许小溪举起手,大家笑成一团,“你是要申请见面还是要第一个打坏主意?”张云梦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云嘉莉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车厢里闹成一片。是的,我从小就盼望有个妹妹的愿望今天终于实现了。而云嘉莉,也笑得非常甜蜜。我捏了捏她的小手,而她,就这样让我握着她的小手了。我居然在天涯海角找到了一个梦中的妹妹,而且这么美。我会很珍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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