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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时间:2017-01-25     作者:陈继明【原创】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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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楼到二楼,有个大窗户,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里,离楼道接近两米,有栏杆相隔。窗户上方封闭,下方敞开,垂直下去就是一楼的楼门了。

蝴蝶一定是从楼门飞进来,再向上飞,然后困在窗户这个位置的。蝴蝶显然不知道,应该原路返回去。或者向后,背过身向后飞也足以逃生。后面是干净明亮的楼道,从一楼到六楼,虽然曲折,空间却大得多,窗户也多半是开着的。但是,蝴蝶一定没有尝试过这种可能。祸根当然是那四块玻璃,或者干脆说,就是光。蝴蝶死盯住光不放,只相信光,只知道向光飞行才是唯一正确的,就算再三的撞击都证明,这光是坚硬的、虚假的、不可逾越的,也始终坚信不疑。

蝴蝶呀蝴蝶,难道你的生命力全都化为美丽的外表了,没多留一点给自己的心吗?向下飞行三尺或向后飞行五尺都没问题,你怎么就做不到呢?

她扶住栏杆,默默质问蝴蝶。

一楼楼门的外面就是花园,那里的蝴蝶个个漂亮,正如亚热带的花,美丽到匪夷所思的程度,有些甚至令人联想到邪恶,半是美丽半是邪恶。三天前,她和男人刚从北方飞来,她和他都认为,南方与北方的第一个区别就是花,北方的花常有一种憨头憨脑的样子,就算漂亮,也不失质朴,不逾常规,而南方的花,像一个侍才傲物的画家半认真半开玩笑,甚至半恶作剧画出来的,草草画完,就随手丢在天地间了,于是你实在分不清,其手笔,是才华更多一些,还是轻佻更多一些。再就是蝴蝶了,南方的蝴蝶,无论品种还是模样都比北方奇异得多。她对蝴蝶全无常识,叫不出任何一种蝴蝶的名字,只会简单地以颜色为特征称呼它们了:白蝴蝶、黑蝴蝶、粉蝴蝶、彩蝴蝶。

困在二楼窗前的这一只,是白蝴蝶。

她和男人住在这儿的第一天,白蝴蝶已经在了,当时它还能飞,还有力量,在这个正方型的狭小空间里,总是面朝玻璃,飞飞停停,飞飞停停。

“你看这只蝴蝶,呆不呆!”她对男人说。

“呆,和你一样呆!”男人看了一眼,淡淡地说。

回房间冲完澡,她问男人:“我哪儿呆了?”男人没听明白,她说:“你刚才不是说,我和那只蝴蝶一样呆吗?”男人笑着说:“是呀,你以为你不呆?”

“我哪儿呆了?”她坚持让男人回答。

男人成心使坏,只说她呆,不说她哪儿呆。

次日早晨,两人睡足了觉,按计划出门,去某处泡著名的海水温泉,身披浴衣,躺在长长的竹椅上,面朝大海,享受海风吹拂时,她突然想起了那只蝴蝶——早晨下楼时忘了注意它还在不在?太阳这么毒,它如果还在,死盯着光不放,会不会被烤干了?

男人躺在另一把长椅上,似乎睡着了。她没有再和他谈论蝴蝶的事,只是独自想着它。不过,紧接着又忘了,男人小寐之后,再一次拉上她下水了。

一下水就把蝴蝶忘干净了,从温泉里出来,又去吃海鲜,回宾馆时天已经黑透了,从一楼到二楼,即将拐弯时,突然感到左侧有光熠熠,确实是光,一小丛,竖立着,喘息着!这才想起那只呆蝴蝶——它还在,它并不是普通的白蝴蝶,而是一只夜光蝶。

“快来看,它会发光的!”她喊。

男人已经站在二楼的楼道里,不愿下来。

“好漂亮哎。”她再喊。她没听见他的声音,回头看时,他已经不在了。

于是她扶着栏杆,独自盯着它。

它停在左下方那块玻璃的边缘上,双翅微微张开,发出的光,像玉的光,滋润,安静,柔软,首先照亮了它自己:触须是两根尖向两侧的黑色的线条,静止在玻璃上。翅膀里的纹路恰如叶脉,粗细有致,主次分明,同样是黑色的,像居住在温暖的光里,无忧无虑。被双翅夹在中间的身子,象虫子,黑透了,是一种纯纯的枯槁的黑,直接表达着忍耐和苦楚。

她心里一阵难过,决定帮助它。

她打算从翅膀上揪住它,再把它放归楼外。她爬在栏杆上,伸出胳膊,却够不着,垫起脚,还是够不着,就差那么半尺的距离,于是她嘬起嘴对准它吹气,它的翅膀开始优雅地左右摇摆,像海面上的白帆,翅膀里的光也陡然增强,如逾吹逾亮的炭火。而它的身子丝毫未曾移动,就像和玻璃合而为一了,两者不可割离。她连吹三口气都没办法,就泄气了。

她懒懒地回到了房间。男人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是一只夜光蝶。”她说。

他不理她,就像没听见。

“是一只夜光蝶,听见了没有?”她狠狠地问他。

“再是夜光蝶,也是呆蝶。”他说。

她跑过去,夺下他手中的遥控器,抱住他的脖子,进而压倒他,撕着他的嘴,娇嗔地呼叫着,要他回答:“你说,不说不行,我到底哪儿呆了?”

他哪儿肯说,倒是反过来抱紧她。

结果酿成一番云雨,然后他睡着,她去卫生间。

在水龙头底下,她默默问自己:我为什么有莫名的忧伤?

随后又对着镜子问:“是呀,为什么?”

她想,我从来没想过和他结婚,满足于和他偶尔见见面,偶尔出来走走,不要他的承诺,只要他的爱惜,一切都是自己愿意的,有什么可忧伤的?

冲完澡出来后,她觉得心情好多了,可又不想早早就陪他睡觉。恍然间她又想起了蝴蝶,“它就那么悬悬地挂在玻璃上,要整整一夜吗?”这么一问时,她心里隐隐作疼,十分不忍。“举手之劳,我为什么不帮它离开呢?”这个决心一时变得明确而执着。

她脱掉睡衣,换上长裙,轻轻拉开门。

看见了,那一丛光,喘息的光。

她不由地站住了,立在二楼的楼道里,不敢向它走近了。   

而且,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它卧在黑夜的边上,静静发光的样子,像一句久远的箴言。她以为自己听懂了箴言的意思,所以,突然就禁不住双眼潮湿了。她扶住墙,任自己泪如泉涌,直到楼道里有脚步声响起,才匆匆向下走去。她垫起脚尖,伸出胳膊,还是够不着,只差5厘米

回房间拿把椅子来,她想。于是她快步回到房间。

电视还开着,凤凰卫视的搞笑节目,声音很大。她用遥控减弱声音后,回头看看熟睡的男人。他裸露而健壮的样子忽然令她目光一闪,心生一计。

她打开旅行包,从里面翻找着什么。她找到了一个棕色的药瓶,里面有半瓶脱脂棉球。她用小姆指勾出两颗,再拧开一瓶水蜜桃味道的饮料,将棉球浸湿,带着它再次离开房间。她看着睡姿粗野的男人,脸上含着一丝坏笑,蹑着脚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她把浸湿的脱脂棉球准准地扔在蝴蝶的下方。

蝴蝶受到惊吓,翅膀一闪,重归安静。 

她满意又得意地笑了。

她相信,明天白天蝴蝶发现棉球后,一定会吸食里面的水。

这样,蝴蝶就会多活几天!

重回房间后,她也觉得累了,眼皮打架了。她躺在男人身边,先把毛巾被盖在男人肚皮上,再背对着男人,拧灭床头灯。但她不免还在得意,为了刚才那个小小的计谋:她要对男人说,蝴蝶哪天飞出去了,或者在玻璃上被阳光烤干了,咱们就回北方。

男人今天说过,后天就回北方。

但是,她还没玩够!她有信心让男人接受这个建议。

她脸上的孩子气渐渐消失,很快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百鸟争鸣。

两个人离开宾馆时,他在前,她在后,他压根没朝窗户那边看一眼,就匆匆下楼了。她当然要看的,她看见蝴蝶此刻不在玻璃上,而是停在一侧的窄窄的墙体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她爬在栏杆上看它,它不再发光,恢复成普通的面目。她对它的疼爱也似乎减少了很多。棉球还是湿的,她相信它一定喝过水了。她故意多站了一会儿,直到他在楼外大声喊叫。

在一个名叫情人岛的小岛上,划着小船在海面上玩的时候,她央求他:“多玩几天再回,你好不容易才带我出来一趟。”他说不行,家里等他做的事情太多了。他说的时候,态度温和,略含欠意。于是,她说:“我有个小小的建议,想不想听?”他点点头。

她就说出了那个小计谋。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亚热带的夏天的骄阳。

他信心十足地说:“行!”

她好高兴,捧着他脑门亲了一下。

下午,太阳刚刚西斜,情人岛上的游乐项目才玩过一半,他们就打车回宾馆。他比她怕热,急着要躲进有空调的房间里,而且念念不忘凉爽的北方。

出租车上,她一直嘟着嘴。

他像逗孩子一样逗她,还说:“不许反悔呀。”

她问:“反悔什么?”

他笑着说:“你说的——蝴蝶或者飞了或者死了,咱们就回北方。”

她说:“如果今天就死了,明天就回吗?”

他说:“当然,你说的!”

她说:“哼,我的话就那么管用吗!”

他不再作声,似乎理亏了。

下车,上楼,都是他在前,她在后。

他在窗户旁站住了,说:“哈哈,它还活着!”就像是终于找到了取悦她的办法,他兴奋地伸出胳膊搂住她,一同爬在栏杆上,看着奄奄一息的蝴蝶。

它仍旧悬挂在左下方的玻璃上。

白烈烈的阳光,满满的,罩住了玻璃。

它的翅膀微微有些发黑,正是渐渐被烤焦的样子。

和昨天不同的是,翅膀直直地叠合在一起。

她看见,棉球已经完全枯干了。

他对她耳语:“生命力挺强的,恭喜你!”

她没有吱声,他发觉她肩膀在发抖。

他扳过她的脸,发现她竟在哭。

“天啦,你怎么了?”他吃惊地问。

她依进他怀里,说:“我想不通,它怎么那么呆!”

他大笑,拍着她湿漉漉的脸。

他拉她回房间,费了好大劲才让她安静。

一天中剩余的时间,他们再也没出门。

晚上他还是早早就睡着了,她本想出来看看蝴蝶的,却懒得换衣服,也不想穿着睡衣出门。事实上,她是不想看到蝴蝶被阳光烤干,跌在台阶上的一幕。

这一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就在眼下的这间客房里,外面是深得可怕的黑暗,仿佛要把这间小小的房子吃掉,她看见身旁躺着他,而她完全不明白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自己为什么跟他来?她并没有恐惧,只是有些疑惑,她决定趁他熟睡之际快快离开,她打开门,但是她不小心进入了门的梦,想不到那门此时也在做梦,门的梦是离开门框,飘向海面,门的梦带着她的梦,要向不远处的宽宽的海面飘去,但是,门的梦载着她的梦刚刚移动,经过一楼和二楼之间的窗户时,她一跃进入了蝴蝶的梦,原来那只白蝴蝶也在做梦,白蝴蝶的梦是变成一只紫蝴蝶,抱着一种宁死不舍的劲头,她迅速认同了白蝴蝶的梦,十分自觉地和白蝴蝶的梦合而为一,静卧在玻璃上,等待造化降临的一刻。

从梦中惊醒后,她发现自己一身虚汗,而且隐隐觉得头疼,显然和这个梦有关,仿佛大部分思维仍然滞留在白蝴蝶的固执的梦里,难以自拨。

看表,还早,才半夜三点。

她如同梦游般离开房间,来到楼外。

她走向10步之外的楼梯口。她放慢脚步,似乎不敢靠近楼梯口。她停顿了几秒钟,还是走过去了。她看见了,那一丛光暗淡了许多,但还在!

她轻声下楼,向它走去。

她不再犹豫,高高地垫起脚尖,俯身向前,再稍稍将身子向前挪动,意外的是,先前的半尺距离消失了,她的手刚好可以捉住蝴蝶了,现在,蝴蝶就在她的拇指和食指间,蝴蝶的翅膀紧紧地夹在一起,刚好便于她捏在手中,于是,她小心地合拢拇指和食指,再轻轻一揪,白蝴蝶就从玻璃上脱落了,她稳了稳身子,再谨慎地缩回悬在半空中的身子,站稳后,借着蝴蝶自身的可怜的微光,她发现,它腹部瘦长,似乎完全萎缩了,但可以肯定,它一息尚存,眼睛里有光,看着她,有一种令她不安的奇怪表情,它头顶的两根长长的触须,一根是完整的,一根剩下一半。

她下到一楼,推开楼门。

她把蝴蝶放在大大的芭蕉叶上。

她松开手,她的拇指和食指间留下了许多细腻的粉末。她看见蝴蝶的翅膀残破了。好在它残破的翅膀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试验自己是不是活着。

她相信,它的翅膀会重新长好。

那么,它仍然是一只白蝴蝶,一只夜光蝶。

她回到楼上,回到房间。



(——原文刊载于《中篇小说选刊》 微信号: zpxsx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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