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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觉

时间:2017-02-04     作者:周嘉宁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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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是晚上,睁开眼睛,看到车子的大灯从窗户映进来,树的影子在墙上一滑而过。伸手去摸床头灯,却把一只水杯打翻在地,心里一阵剧烈的不安,猛然记起,这不是我的房间,于是接踵而来的,又是无际的失落。家具在黑暗中静默,彼此提防。我坐起来,又重新躺下,牛仔裤还紧紧地绷在大腿上,手臂被压麻了,血液缓慢从身体的底部往上涌,片刻失去了的记忆也都往上涌,怎么通宵未睡,清晨又是怎么坐了最早班的飞机离开家,三个小时以后就到了这里,最后在别人的床上竟然也能够倒头睡去。开始做第一场梦之前,或许还听到窗沿上的滴水声,外面就是一棵榕树。而难过,孤独,绝望,不安,也都通通往上涌,骨头都在切切实实地疼,像被人摔在了浴室的地板上一样,闷哼着无法发出声音。

再次醒过来,又把从失忆到恢复记忆的过程重来了一次。房间的主人依然没有回来。疲惫得要死,只能爬起来,想去洗个澡。脚踩在陌生的地板上发出拘谨的声响。

浴缸一定是很久没有用过了,积着层褐色的水垢,脏衣筐里耷拉着几件T恤和两条内裤。我一阵烦躁,像是撞破了别人的秘密。打开水龙头时,水管呻吟着涌出细细的水流。我检查了两遍门是不是锁好,心慌意乱地脱衣服,没有沐浴乳,只能擦了点肥皂,水越来越冷,很快就彻底变成了冷水。发着抖跳出浴缸后,拿一块晾在外面的浴巾擦身体时也觉得脏,我开始后悔,又觉得委屈。本来就不是那种熟到可以随便来借住几天的朋友,但是早晨在候机厅买机票时,分明感到自己走投无路,就临时发了条消息过去说:“能不能在你家里住几个晚上。”他也只回了简简单单两个字,“好的。”等到我下飞机时,他又补发了条消息过来,除了他家的地址外,还说,“钥匙在门口的纸板箱底下,晚上我或许要加班,厨房里留了吃的。” 

在水斗里随手把内裤洗了,也不知道要晾在哪里,于是只好把暖气打开,坐在马桶上耐心地等着它烘干,开着排气扇抽了两根烟,看着烟屁股慢慢顺着旋涡消失在马桶里,我又后悔起来,他大概会讨厌别人在家里抽烟的,真不应该就这样住过来。这么想着,门外一阵钥匙声,他回来了。 

我们认识并不久,交情也不过是出差到彼此的城市时,就会出来坐坐,而且每次还都是与一群朋友在一起。偶尔朋友们都不在,剩我们俩单独坐在一起看影碟,影碟一放完,两个人就都觉得尴尬,没话找话地说两句,就匆匆告别,宁愿回到酒店里自己待着。所以这会儿我从他家的厕所走出来,口袋里还藏着条烘到半干的内裤,觉得自己像是站错了地方。他却放下电脑包,说:“好饿啊,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这副样子,倒像是我已经在这儿住了好久。 

我跟着他走出楼,在他的身后,不想挨得太近,也不敢拉得太远。收发室的老头抬起头来跟他打了个招呼,又盯着我看了好久,早晨我提着箱子进来时他也这样看着我,我做好准备他要把我拦下来,问我是要找哪家,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盯着我,直到我上了电梯。我只能在心里默默鼓励自己说,就算我是他的女朋友,半夜一起走出来也很正常吧,到底在心虚些什么。

外面天气有点回暖。我想起来昨天夜里还是自己开着车,沿着黑暗的河边,不知道是要往哪里去。没有路灯,车灯只照亮前面一小段的路,屏气凝神。虽然开春了,但是依旧冷。半途停下来抽根烟,发现有一段护城河的水干涸了,露出整个河床,原来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深,而且底下除了泥土,什么都没有。尽管如此,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离死亡那么近。而现在呢,三个小时的飞行像是直接到了另一个季节,空气里竟然已经带着花香了,我慢慢走,试图恢复一点早就被安眠药败坏了的胃口。 

他带我去了快要落市的排档,伙计站起来与他打招呼,目光扫到我,没有什么表情。我竟然又慌张,坐下来,故意跟他隔得远远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兀自要了冰啤酒和花生,又要了两碗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把一碗推到了我面前。 

“差不多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他说,“星期天我还可以带你去附近吃海鲜,中午的生蚝很新鲜,也很便宜,如果你起得来的话。” 

“我不会住那么久的。”其实我自己也根本没有什么打算。 

“不用担心,我每天都很晚回来,你几乎都碰不到我,也不会打扰。” 

我学他的样,在馄饨里撒上香葱和辣椒,明明根本吃不下的。倒是他看起来真的饿了,额头冒着汗,用勺子盛着汤汁,毫不掩饰地发出嗦啰嗦啰的声音。这让我渐渐地放松下来,毛孔里也能感觉到周围的热气。伙计兀自站在马路边烤一排扇贝,有卡车压过马路,也有泡桐花轻轻掉落,并没有谁在提防着谁。他分了啤酒给我,这算是今年的第一口冰啤酒。 

一起回家后,他草草洗了个澡就打算去睡觉。问我打算睡在哪里。我指了指沙发,他说:“我没有多余的毯子了,明天大概可以再去买一条,但是你也可以睡在床上,我一会就睡着了,不会介意你的。”果然很快从卧室里传来他平稳而沉重的呼吸声。

我没有睡意,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把窗户打开,对面只有一家便利商店还亮着灯。原本以为会再想起些旧事,结果什么都没有想,就连昨天发生过的事情,也已经退得远远的,像一场幻觉。这样虽然睡不着,但是听到房间的另外一头有个人在活生生地呼吸着,就觉得放心。所以干脆吞了粒安眠药,把牛仔裤和毛衣都脱了,穿着内裤和T恤睡到了床上。尽管有些犹豫,但还是说服自己,这张沙发太小了,而且还没有毯子。 

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等待药发挥作用。我也不过是一个星期前开始吃药,想要的全都是梦境,但是身体并没有适应药效,有时候明明四肢已经陷入梦里,耳朵里却还清晰地听见现实世界里所有的声音。这会儿我也分不清楚到底是在哪里,也分不清身边躺着的人是谁,只听到安静的马路上,车子开过时的震响,因为心脏是空的,所以眼睛因此而湿润起来。 

这样过了很久,我没有睡着,他却醒了,他翻身靠近我,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声音,甚至没有犹豫,手指就伸进我的衣服,解开胸罩的扣子,树的影子依然打在墙壁上,随着车灯慢慢滑过。我小心翼翼地呼吸,不敢挪动身体,仿佛他也陷在一场我不敢惊扰的梦境里。他的手指摸过我的乳房,停留了一会儿,往下摸到我的腰,再往下,温柔地放入我的身体。 

“转过来。”他说。我转了过去,闭上眼睛。

“让我抱着你。”他说。我让他抱住我。 

“你比我想象的还瘦。”他说。嗯,我已经差不多一个星期没好好吃过东西。 

这样,我们的呼吸真实地喷在彼此的脸上,然后我们接吻,并且打算做接下来所有的事情。我让他到我的上面来,他就上来,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着急,脱去他的衣服,脱去他的裤子,却发现,他始终是软的。他说要去拿套子,走出去,又走进来,在黑暗里折腾。他又说太热了,他真的浑身是汗,只能爬起来把窗户打开,这样来来回回,最后我们都已经失去了耐心。而且就连套子也弄破了。 

“这是最后一个套子了。”他说,“对不起,我很久没有做爱了。” 

“有多久?”我穿上内裤,站到窗口去抽一根烟,他没有阻止。 

“四年,或者五年,我也记不清了。”他说。我没有作声。 

“其实时间久了,什么都会习惯的。”他又说,“你也是啊,失恋这种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不敢回头看他,在黑暗里他也看不到我一副被戳穿的表情。也是啊,如果要把痛苦摊开来倾诉的话,也无非就是这几件事情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依然是黑的,有规律的生活总是让人放心一些,没有了惊慌,于是对这个房间也仿佛是有了认可。手机的灯一直在闪,里面有两条短消息,都是他发过来的。一条说:“晚上要加班到很晚,不能陪你吃饭了。”之后又补了一条说,“中午的时候去商场帮你买了沐浴乳,还买了condom,我想晚上我们还是可以做一次爱。”我盯着手机怔了一会儿,回他说,“不用了。”他也再没有回复我。 

我去厨房里把他早晨喝剩下的咖啡喝了,早就冷了,看到他摆在外面的两只牛角面包,我咬了一口,满满的糖霜几乎要呛到鼻子里。其实依然不觉得饿,只是觉得该下楼走走。

昨天去过的排档这会儿人声鼎沸,塑料桌子和椅子一路摆到马路边,我有点害怕,又非常羡慕,竟然停下脚步来自己都没有发觉。直到看到昨晚上那个打过照面的伙计从里面走出来,直直地看向我,似乎是要与我打招呼,我才赶紧走开。到这儿来不就是为了不要与其他人说话么。结果我只是在便利店里买了两串关东煮就又走回去了,还故意远远地绕开那片喧闹欢乐的地方。 

电梯门快要关时,挤进来一个与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连声说谢谢以后,又打招呼说:“刚下班呢?”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就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今天本来要加班的,突然说不用加了,难得能提早回来呢,所以还去菜市场里买了蛤蜊,快要收摊的蛤蜊,不知道还新鲜不新鲜。”这样说着,她的楼层到了,她热气腾腾地走出去,还不忘记回头朝我摆摆手说,“拜拜呢。” 

我也轻声说:“拜拜呢。” 

电梯门再次合拢的时候,我呼了口气,虽然不喜欢与陌生人说话,可是我突然意识到在这清醒着的几个小时里,也都没有感到难过啊。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身体和心都麻木了,就好像吞下了安眠药却又被人活活叫醒时一样,四肢发麻,浑浑噩噩。可是明明我的触觉都鲜活,也分辨得出空气里的潮湿,虽然此刻一个人走过并不熟悉的马路,虽然遇到热情的陌生人,虽然要回去的房间里也是空荡荡的,但是却很不禁地想要快些回到那里。 

他回来时已经将近凌晨,我正坐在沙发上看一张恐怖片,挪了块地方让他坐下,他坐在我旁边,看起来很累,也没有说话,与我一起盯着黑漆漆的房间里那一小块晃着荧光的屏幕。我想我们这会儿,其实都不知道屏幕里到底在放什么。过了很久,他向我伸出手臂,说:“过来。”于是我靠近他,身体有些僵硬,但也慢慢地缓和过来。我们依然看着屏幕,他的手从腰间伸入我的衣服,我的身体很冷,相比之下,他的手心热得像烧了起来。他的手指摸过我的乳房,停留了一会,往下掠过我的腰,再往下,温柔地放入我的身体,像昨晚一样,只不过更加缓慢,时间也被无限拉长。屏幕里面僵尸们在黎明的荒原里追逐厮杀,灰茫茫的一片。 

“我们也可以做爱。”我说。等了一会儿,他不作声,我想,他大概还是没有做好准备。我有些后悔说了这样的话,我也后悔昨天晚上和现在发生的一切,我觉得恶心,其实我们差不多也算是陌生人,对彼此的生活也谈不上了解。 

“对不起啊。”他说,“做爱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办不到。” 

“没有关系。”我有些讨厌这样的彬彬有礼,而他的手指停留在那儿终于也显得进退两难起来。正好影碟放完了,我们也都又回到过去的尴尬里,电视自动转台到了MTV频道,突然僵尸们的荒野从视线里退出去,一群浓妆艳抹的少女们对着我们搔首弄姿,这种欢乐把我们俩都吓坏了,他收回手去,我则去厕所里把衣服重新扣好。浴缸旁果然多了一罐沐浴乳,粉红色的,水池旁还叠着条新的浴巾。 

然后我让出厕所给他洗澡,他洗完澡很快就去睡了,我则在沙发上把刚才的僵尸片又重新看了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天亮起来,我吞了颗药,想了想,又吞了一颗,这回连衣服都没有脱,就直接枕着沙发垫子睡过去了,在遥控器砸在地板上时,睁眼瞥了一下屏幕上,在荒野里奔跑着的人类终于也筋疲力竭地倒下了。 

第三天一直睡到被他的电话叫醒。他在电话里问我说:“今天不用加班,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我支吾着有些犹豫,他又说,“热水器已经修好了,我一会儿在车站等你。”电话挂断了。我爬起来去打开浴室的龙头,用手试了试水温,烫得我立刻把手缩了回来。我当然也会在这种零星的温暖间萌生出,想要就这样在这儿待下去的念头,但是这念头也会立刻把我吓到。我明明想要的是与人无限的贴近啊,为什么又害怕起亲密来。

我们俩走了很久的路,就只是走着,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地上都是浅浅的水洼。他说下午下了很大的雨,还打了雷,我却睡得全然不知晓。做了很多很多的梦,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到处是很大的榕树,走过树底下时,就会有水滴落在身体上,空气里的水分让我对季节都失去了分辨能力,也在想,昨天多吃了的那粒安眠药是不是会让幻觉保持得更久些。

一会儿,他伸手过来,说:“来。”他握住我的手。我想这是不对的,这与做爱是两回事情,可我还是让他握着,我明白我们需要安慰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他说:“你有没有想过,结婚也不过就是这样,两个人像这样生活在一起。” 

不是这样的啊,我想。 

“嗯?”他等待着我回答,他以为我们想着的是一件事情,但是我不愿再说话。 

我想起冬天,明明不过是几天前而已,却好像过去了几年,那么久。那些天里,天空都是灰颜色的,但也不妨碍空气干净,树桠上都压着雪,我被堵在二环路上,坐在车里,看着天一点点地暗下去,现在想起来,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有天光的时候,世界是什么样的,我看到路灯亮起来,那时候是傍晚六点,黑漆漆的乌鸦突然从大树后面飞起来,在天空里盲目地散开。我拿出手机,想要给谁打个电话,可是想着他们的面孔,都觉得像浮云掠影,也不知道该与他们说什么。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很远,而互相不理解这回事情,突然之间也转化成了身体的活生生的疼痛。 

可是今天晚上,被他握着手,走在陌生的道路上,我突然受够了自己的幼稚,太疼了,与他们近距离的相处实在太疼了,现在我全都想起来了,那种骨头撞向浴室地板的疼痛。我明明知道周围的世界全是误解,却还要费尽力气去说,去说我原来是这样想的,去说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还要去解释爱情。在孤独的绝境里,想要贴近另一颗心灵的举动,本身就是错误的,而我至今还是不得要领,与这个人,或者与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我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回来,起风了,掉下一片树叶,怎么变得像秋天。我说:“有点冷。”他说:“那我们回去吧。” 

等红灯的时候我拿出烟来抽,看到马路对面,有个哥们喝多了,努力地想把自己的身体卡进树和墙壁间的缝隙里去,并且试图保持平衡。我说:“你看啊,他好孤独。”他没有说话。红灯很漫长,等我们穿过马路的时候,那哥们已经把自己从缝隙里拔了出来,捧着脑袋,独自坐在马路边上呜呜哭泣,旁边放着只啤酒瓶子。我又说了一遍:“你看啊,他好孤独。”这时我才感到,他也快要哭了。 

我想,我也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难过。 

第四天,早晨他起来上班时,我也被惊醒,在白晃晃的日光里看到他的身体一晃而过,太亮了,把我的梦也都照成惨白一片。“把窗帘拉起来啊。”我对他说,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些气恼。然后又睡,又醒,又睡,又醒,这样终于等到天黑。我从床上爬起来,摸到他的枕头旁边有一盒避孕套。我们昨晚没有做爱,我甚至都不再想起做爱这件事情来,这些都不重要,不是么。我忘记了昨晚吃了多少颗药,得吃多少颗药才会让我根本记不得后来的整个夜晚。

我收拾完行李,拖着箱子走出楼道的时候,收发室的老头突然从他的小房间里走出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一把拎起我的箱子,快步走下几个台阶,轻轻在门口放下,又立刻坐回他的位置上,收音机里咿哩哇啦地讲着相声,他大概是怕错过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我坐在出租车上,给他发短消息,我说:“我走了,钥匙放在老地方。”过了很久他回了我两个字,“好的。” 

又过了很久手机又响起来,进来的是一条彩信,我打开,是他发来的照片,公司里面长长的走廊,走廊里亮着蓝颜色的灯。他说:“你看,这就是我加班的地方,这条走廊的尽头,那扇你看不到的屏风后面,我就坐在那儿。” 

“好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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