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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北

时间:2017-03-13     作者:白鹤   阅读

作者简介:白鹤,回族,北方民族大学2014级中文系学生。作品《困兽》《芭兰香》《她是一个明媚的女子》《阴阳之光》获得第十届全国大学生文学作品大赛三等奖。2016年被评为银川首届十大校园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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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墙壁上写着古铜色的大字“白雪是王八”,尽管用红色的砖头划了一遍又一遍,但字迹依然可见。

墙头布满了丝瓜的绿色藤蔓,垂吊着瘦长的青色果实。腐朽的木头被粉白的牵牛花缠绕到顶部,并向灰白墙壁的最高处攀爬,一如陪伴我童年的姥爷和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或是慢慢成熟的我和不服老的姥爷。

炊烟顺着人家褐色房檐反射的光绵延向上,我坐在北屋的阳台上,微微睁着眼睛,眼角是姥姥在土灶里生火而泛起的黄光,身体像是在房后的田野里游荡。

金黄色的稻田,蔓延到深绿色的丛林边缘,我的身体包裹着麦香,虫鸣声灌醉了我的耳朵。我蒙眬地睡去,耳边是布谷鸟缓缓地叫声:“老婆儿呱咕,看凤儿的小屁股。”姥爷的笑声被风儿吹散了,花花媳妇儿(七星瓢虫)落在我的鼻翼上,痒痒的。

我会忽然醒来,看着房间里刷成粉白的墙壁和书桌上泛黄的照片,想着那仿佛是我经历过的,又仿佛那仅仅是停留在我脑海里的一个梦。但愿在金色的梦里划船,遇上礁石搁浅。

1

营北是个很小的村庄,小到谁家几个孩子,谁家娶了媳妇聘了闺女,人们都知晓得清清楚楚;小到村里只有两个小卖部,村东一个,村西一个;小到卖豆腐敲梆子的声音可以传到村东或村西的家家户户。

一条大路隔开了营北的村东和村西,村东大都是回族人,村西大都是汉族人。也有村西的因为在本地混不下去跑到村东来的,不过都是在村东的最南头或最北头,夹在中间怕犯了忌讳又要搬家。

偶然也有村西不知谁家没看好的猪从圈里跑出来,一路跑到村东边,小孩儿看了稀奇,跟着这个家伙跑着,边跑边拿着树枝赶着,惹得一群小男娃跟在它的屁股后面。胆大的想着骑在上面,其他男娃把它围住,按着它的头、揪着它的尾巴、掐着它的耳朵,惹得它哼哼直叫。胆大的孩子刚刚坐上去,那家伙一蹿,一溜烟儿跑了。大人看见了赶忙跑去拧那孩子的屁股,说:“这种脏东西可不能看不能碰。”孩子们用袖子擦着鼻涕,恋恋不舍地看着跑远的玩伴。

孩子们还有两个玩伴,一个是村西的傻媳妇,一个是村东的疯婆子。

傻媳妇是如何傻的,我无从得知。她大概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住在村西靠近大路的边上,也正是婆娘们家长里短和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她家的房顶是暗黄色的琉璃瓦,屋檐的筒瓦是由一个个龙排成的,在太阳的照射下发着闪闪的黄光。房外围的墙壁也是褪了色的黄色,上面是孩子们的花花绿绿的字画,如丁老头啦,小鸭子啦,鹅啦,或某某吃屁、某某是狗、某某喜欢谁。她的院子极大,变成了村人堆放垃圾、圈养牛羊的地方。雪梅对我说里面出现过鬼魂,吓得我从未进去过。

傻媳妇身体肥胖,脑袋仿佛和身体直接连在一起,没有缓冲和过渡。大大的奶子挂在身体前,调皮的男孩子在她的脚前放个砖头,她都无法看见,继而跌倒,引起旁边大人和孩子们的哄笑。男孩子被关注后更自豪大胆了,用碎石子朝她的奶子丢去,惹得她啊啊大叫,忙跑回屋子里去。

一天放学后,我看到傻媳妇光着身子,身上沾满了麦秸秆的碎片,坐在大门前的石头上,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东西,嘴角挂着白色的唾沫,不住地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这是我记忆里第一次看中年女人的身体,比姥姥的丰满圆润。她突然看着我,眼睛里泛着泪花,嘴里嘟噜着,语气变得愤怒,朝我喊着叫着,要往我身上扔石子,吓得我一口气跑到了家里。从那以后我看见傻媳妇就躲着走,生怕她再往我身上丢东西。

疯婆子是我们语文老师的嫂子,据姥姥说是从城里下来的,年轻时是个漂亮的姑娘,叫李离,皮肤很白很水嫩,有一双漂亮的杏仁眼,上过学,然后来我们村插队,人们都叫她李姑娘。

姥姥说李姑娘到我们村一个来月以后,总是一次次地往村头跑,但又一次次地被追回来,每次回来,都淌着眼泪,不做给她安排的活计,总是懒着,有一次甚至躺倒在大道上,还好路人眼尖,不然不定被哪个驴啊骡子啊给踏伤。后来,她又开始绝食,连续三天不吃东西。姥姥见她怪可怜的,就安慰她:村里有啥不好的?你一个黄花姑娘,还怕找不到好人家不成。以后你有啥做不了的,我照应照应你。姥爷又说了许多安慰的话,李姑娘才开始吃东西。

之后,村里一个叫马政强的小伙子看上了她。这小伙子长得也算俊俏,脸蛋总是红红的。两人认识后,便慢慢地交往起来。两个月后,有人找李姑娘给马家说媒,谁知李姑娘却偏是不答应。但私下里还是和马政强交往,她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人都劝她赶紧把事儿办了,可她偏是不听,弄得不尴不尬。马家也不痛快,但见她有身孕,也不敢过多计较。慢慢地人们也都习惯了,觉得他俩也就算成了。孩子生下来不久,上面突然来了可以回城的消息,李姑娘打算领着丈夫孩子一起返城。丈夫马政强,把事情告诉了他母亲,谁知他母亲大闹起来:我们家把你娶进来,你不答应,现在又想把我儿子和孙子带走,你可真是会算账啊,真是个败家的娘们儿,不知羞耻的货!还说了些更加不堪入耳的话。吵了三四天,谁知李姑娘在晚上偷偷地抱着孩子跑了,跑到半路被她婆婆的弟弟撞了个正着,打骂着拽回了家。那婆婆更是气愤,天天拿不堪的话骂她,甚至把正在坐月子的她赶到牛棚里睡觉,丈夫心里虽急,但也不敢说啥。有一天,马家婆娘去地里了,李姑娘从牛棚里出来,脸上身上涂满了牛粪,拿着铁锹拍着刚出生的牛犊儿,疯疯癫癫地骂着。马政强跑去阻拦,被打个正着。等到村民赶到时,看着李姑娘满身牛粪,气呼呼地向马政强吐着口水,而马政强已经晕厥过去,脑袋淌着鲜血,便知李姑娘该是疯了。村民赶忙把他俩送去城里的医院,谁知马政强到医院时已没了心跳。李姑娘彻底精神失常。马家婆娘回来看见儿子死了,伤心欲绝,从早哭到晚,整个村东都回荡着她凄惨的哭声。最后她把气全出在李姑娘身上,用绳子捆到房前的梯子上打骂,最后把她赶出家去。

马家婆娘因伤心过度,没多久也跟着儿子去了。孩子送给了谁,姥姥没有说。李姑娘终日疯疯癫癫地在村里游荡。我的语文老师的老婆每每送饭给她,便如此过活……

疯婆子总是生气着,不是拿着石头四处扔,就是往地上吐口水,好像有发泄不完的愤怒。


2

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着,鸡鸣则起,日落则息,人随着大自然的韵律安排着自己的生活。田边的野草是平凡的营北,田里浩浩荡荡的金黄色波浪是不安分的营北,田尽头郁郁葱葱的深绿色丛林是深沉的营北。

我睡在姥爷烧的滚热的炕上,不断地翻身,汗水黏黏地贴满我的额头。洁白的月光洒在棕黄的树干上,在青绿色的台阶上摇曳着,东厢房对面的土灶里烧完树干的灰烬静静地沉睡着。我蒙眬的意识里听着那只瘸腿的公鸡拍打翅膀的声音,在房前的梯子上艰难地往上爬。老羊停止了咀嚼,它总是奇怪地左右摩擦着牙齿,而不是像我一样,上下咀嚼。老钟表慢慢地移动着,伴着姥爷沉沉的酣睡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隔壁的人家有人在敲门,因为没拿钥匙而家人已熟睡,便拿着砖头在人家的房后用力地敲着,发出有规律的咚咚声。

我家的老猫软绵绵地躺在我的脚底,被我踢得一次次地挪换着位置。我讨厌那只老猫,它真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坏猫。因为我在给它安放的纸盒子里,发现它嚼着自己孩子的身体,一只小小的嫩红色的爪子裸露在它的嘴巴外面。我拿起旁边的木头棍抽打它,它的肚子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到了春天它就疯狂地叫,那叫声一次次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哭喊着:“我的耳朵像姥姥一样坏了,总是呜呜的响,那是令人讨厌的呜呜声。”姥姥隔过被子摸着我的手。“没事儿,天亮了,就不呜呜了。”姥姥温暖而粗糙的手,是令我害怕的黑夜里的一簇明亮的炉火。

后来,老猫的肚子一天天地变大起来。“可不能再给它东西吃了,再吃它的肚子就要被撑破了。”我摸着老猫圆滚滚的肚子说。

“它是有小猫了。”姥姥说。

我抚摸着老猫的肚子:“那我也是从妈妈肚子里来的吗?”

“嗯。”

“但姥爷说我是从梨树上长出来的。”

姥姥笑了。我摸着老猫肚子上的凸起,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个新鲜生命的蠕动,那真是一个神秘的东西。造物主给了每一个生灵最完美的结构,让他们生存、繁殖,继而让他们的后代继续生产繁殖。

这么神圣的生命却被葬送在了那只邪恶的老猫的嘴里,我心里却突然想到:“还好我妈妈去城里了,不然我也会被她吃掉的,因为她喜欢哥哥不喜欢我。”我开始不让那只老猫进我暖和的被窝,但它总是能趁我熟睡时,偷偷地从我被头的缝隙里钻进来,不知不觉中躺在我的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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