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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杨方:甘南的一朵云是我的魂魄

时间:2017-04-04        阅读

诗人杨方,女,1975年出生于新疆伊犁,在《人民文学》《诗刊》《星星》《中西诗歌》《作品》《飞天》等杂志发表诗歌。作品入选《中国年度诗歌》等多个权威选本。第一部诗集《像白云一样生活》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09年卷,《骆驼羔一样的眼睛》是其第二部诗集。另有小说集《打马跑过乌孙山》出版。曾获第十届华文青年诗人奖,浙江优秀青年作品奖等奖项。参加诗刊社第24届青春诗会,现居浙江。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诗人杨方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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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乃斯牧羊人

 

在羊群中呆久了,他心里长出

羊毛的软,羊羔的白

长出绵羊的懒散和温暖

但还没有长出山羊的角

  

他低头走路,闻着青草的香

他卧在青草,做一只羊做的梦

羊啃青草,他啃馕

 

他也反刍,怀揣一座夜莺的花园,玫瑰开放

更多的时候,他把夕阳当铜零系在头羊的脖子

自己走在羊群,远离人群

 

巩乃斯牧羊人,划拉一声响鞭

就让羊群和黄昏一起分散开来

把西域草原那么大的孤独,化整为零

 

额济纳

铁穆尔大哥,这时候要有你的歌声就好了

这么大的空旷,只有你的蒙古长调才能填满

那稀疏村落正升起歌声一样起伏的炊烟

断茎的枯草四处飘零,苦豆都俯低了身子

沿着墙根,一只甲虫背着夕阳晒在墙皮上的暖

细细的腿在沙地上留下蜿蜒足迹

多么像一个孤独的人背着过冬的粮食

满足而心无杂念地走在额济纳的天涯

 

这时候,鸟雀也在飞身离去,北纬40度的风

吹乱零碎的翅膀,也吹平脚下纵横沟壑

割倒的紫花苜蓿都向着暗蓝的星空微弱呼吸

露水连着白霜。栅栏里

不能表达的牛和羊学会了相依相偎

铁穆尔大哥,这时候要有你的酒就好了

可以暖一暖额济纳苍凉的身子

 

麻扎尔

 

雪快化尽的时候

趴在麻扎儿坡地上那条冻僵的土路,会被

上山的马蹄,牛蹄,羊蹄踩醒

被一辆傍晚拉水的驴车

压扁身子。赶车的维吾尔老汉

是个孤独的好人,自己打馕,烧茶

爬坡回去的时候

顺便把慢腾腾的太阳捎一段路

 

他有时会在土路边停下

坐在落日的圆桌旁抽莫合烟,叹气

和毛驴一起沉默,一起看料峭的风

爬上山背亲人孤独的坟地

 

那时,庞大苍穹下,旧报纸卷的莫合烟

正越来越浓的笼罩了荒凉无比的麻扎尔

 

塔尔寺前一棵树

 

我惊讶你的超脱尘世
几十年打坐寺前
藏香缭绕,叶片一一合掌
喇嘛们正在诵经
这些经文你早已在心里默记
风吹一遍你就把经文唱一遍
一字不错


在某些方面我和你一样
你头顶长叶子
我心里长荒草
我们一起在时光中萧条
在佛前赤身裸体,空无一物
我和你的区别在于你始终不动
而我始终乱走
我不知道自己今天身在此处
明天又身在何处
我无法说出我的前身
正如那只羽化成仙的蝶
无法说出蛹或茧一样
草木枯荣,你有年轮做证
我只有皱纹
哭和笑的时候深刻显现

 

谁都知道人世苍茫
世间万物经不起这样追问
糊涂一点
别管是一天,还是一生
你不闻,不问,隐于寺
我返回人间,隐于市

 

穿过柴达木

 


荒凉大地上
突然出现的几个坟堆,就像
突然从地底冒出的几个人
矮矮的蹲在那里,不出声的
在黄昏中萧瑟


黄昏慢下来
我们急着赶路去远方
——远方,远方
远方是空茫茫的柴达木
湖水含盐,大地含碱,大地
揭开伤疤,接纳死


柴达木,日落之后的大盆地
大风吹矮的坟堆,大风
也会把它吹平。三尺黄土之下
谁的骨头比柴达木的石头更硬
我崭新的衣冠冢
必须赶在金子锈蚀之前
借一朵黄花的身体
还魂大地

 

病中

此病病因不明,自那日窄路相逢
我中的是暗箭,伤的是内伤
如今症状表现为五脏俱忧,八脉皆乱
确诊属疑难杂症,无药可医


我给自己开出的药方是一张中国地图
几味草约要到广阔的民间寻找
一钱唐诗里的月光,二钱宋词里的闲愁
三钱元曲里溅血的桃花
诗经里的行露就做煎药的水吧
药罐就用朝思暮想的汉乐府


药引是藏在地图里的你
1:2500万的地图一下子缩小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立体变成平面,大地一马平川
弹指间我就从南到北跨越了几千公里的山和水


你是我前世的仇人,冤家
我要在沙漠边缘一个荒凉的小圆点里找到你
我要一箭还一箭,箭羽上涂抹
江北槐花的蜜糖,江东美人的珍珠泪
江西陈年的香醋,还有江南那深埋了十年的女儿红
如果你是铁打的营盘
我就是那爱恨分明的江湖女侠
乘着月黑风高,不须蒙面
去劫持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


但现在,我在病中,软弱得像一根没有骨头的芦苇
一阵风就轻易的让我芦花纷飞

 

甘肃地理

 

我要把甘肃狭长的版图当绣花鞋来绣
手法采用长江以南名满天下的苏绣或杭绣
绣花针是藏在绵里的那一根
丝线是吴越女子采桑喂养的蚕茧


甘肃的大地多么辽阔
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长驱直入
西北风一年四季,农作物春夏秋冬
地势高的地方,用深黄
海拔低些的,用浅蓝
黄河是贯穿脚掌的大血管,要用红色
美丽的疏勒河欢唱在脚跟上
两岸小麦青青,我用绿色
五个脚趾分别是马莲河,渭河,西汉水,白龙江
和小小的洮河。在这个缺水的省份我就用水的颜色
这样不刮风,不下雨,也不用担心降水量的不足


我把平坦的河西走廊当作脚板
在这里山羊绵羊洋芋花一样开满洼地,我用白色
不长草木的地方是黄土高坡,应该用土黄色 
其间一条古代著名的路经络一样纵横南北
到了有你的那个小圆点
我称它是中医里有压痛点的穴位
在那里我绣一片柳叶作为标记,用你军装的颜色
你要用弱水来浇它,让它有朝一日长成将军


你北边的沙漠我用金色,南边唤作祁连的大山
一年到头白发苍苍,我用银色
最后我用粉色在脚掌心里绣一朵西湖的莲
你就当她是从江南出走甘肃的我吧
带着南方梅雨一样绵绵的爱情在你的上空徘徊不定

 


风吹格尔木

 

那些从唐古拉吹来的风
带着雪山的清亮,从早到晚吹拂着格尔木
格尔木 , 二千七百米的高度
荒凉的城市和我一样严重缺氧
戴绿松石的藏女从沱沱河背回了第一桶清水
她倾斜的身影,把我的骨头艰难带走

在甜茶馆,一张隔世的木桌前
我遇见熟悉的风。多么突然的风
纸屑, 沙粒,跟踪而来
在转角,在我眼前,绝尘而去。在更远的地方
绕过白色的佛塔,金顶的寺庙,高高飘飞的经幡
在一盏安置灵魂的酥油灯前
点亮了自己的灵魂

啊,这空空的,空空的高原尽头
桑烟在暮色里升起
庙没有僧,佛在
格尔木,孤悬在天涯

 

夕光里的白洋淀

 

此时,水底的沉鱼,天边的落雁

都是不被惊动的幻觉

水面过于明亮,仿佛正在融化的薄冰

一只船被卡住,无法自拔

一些网纠结着,设下的杀招,更像是一种哀伤

我被安置其中,孤独地面对辽阔

面对眼前的落日西沉和幕后的东山再起

那看得见的大平原,和看不见的水的边境

淡水似乎没有野心,我仅停留于它的表面

身外流水静止,芦花纷飞

 

天黑前捕鱼人开始撒网,下钩,投饵

虚掷的鱼叉,呼啸着,带出内心蓄积的锋芒

最后出现的鱼鹰,更像一个熟练的老刀手

被诡秘地放出再收回,一条鱼命,或者更多条命

一闪亮就带出水底的杀机

大鱼,小鱼,虾米,鱼死网破还是一网打尽

我是一条漏网的鱼,卸下鱼鳞的铠甲,鱼刺的剑

当落日烧红的城池变换成瑟瑟的青灰

这熄灭的水国,祖泽之地,自由,微茫而无比浩大

 

风中的芦苇

 

当我们来到,这些风中的芦苇林立着

像一堵植物的城墙坚不可摧,我相信

在我们没来之前,它们就一直在这里认真地绿着

把脆骨熬成空心,把草莽飘零成半世

 

这些芦苇,应该是一些有思想的芦苇

懂得择水而生,就像古人择邻而居

它们喜欢在四月发芽,五月展叶,七月孕穗

八月开花,九月纷飞,自此白鹭一样渺无音信

 

此时是六月,芦苇像一个瘦瘦的孩子正在长高

如果停下,可以听见它们吮吸清水的声音

如果一直往前,会迎头遇见一艘蓬松的运草船

年轻的运草人站立船头

明亮,葱绿,像是从水中长出来的

而船尾那个霜雪满头的老人

会随手指出一枝芦苇里深藏的光芒和呼啸

 

从水淀村到大荷村

 

从水淀村到大荷村,荷叶般的云朵手捧莲花

水面上波动的夕光,是一群游动的金鱼

前方水路不断拐弯,分岔,改变着方向

我们看见芦苇丛中的麻鸭,水鸟,蜻蜓

就像看见心灵里荡漾的祖国和故乡

被芦苇隔断的水村,孤岛一样相望

岸边人家,大门上崭新的门神

穿紫金袍,大刀挥得霍霍响

这是一个被守护和祝福的地方,风吹浪打,鱼虾满舱

 

沿着水迹,很多年前,白鹤像芦花一样飞临

一些人在这里割苇,编帘,织席,写诗

在白洋一样叮当响的水面,驾着小船自由来去

青春,远方,歌唱,还有飞翔

那是一个多么伟大的时代,当流云映红了大地

白雪却一直落到了人生的暮年

 

是的,一生中,我们注定要经过许多微小的感动

就像经过码头浅水边这个刷洗苇草的老人

当我们把船划进一片霞光,那流水落花的地方 

望见他摇曳着站起身,多么像风中飘荡不定的芦花

他侧立光中的轮廓,正一点一点蚀掉晕黄的边缘

陈旧的木船正载走他流水的码头

 

空山,洪渡河

 

急流有过,惊涛有过,万重山之后

一条河流还能如此沉静而辽阔

千尺下汹涌的忧伤,要怎样

才能波澜不惊,不平地起风波

它的秋水,烟波,浩淼,此岸和彼岸

它的伊人,渡船,船边浅滩觅食的落雁

一只接一只,飞向西天暖暖的云霞

仿佛亲密围坐餐桌的亲人,一个接一个

省略了芦花的白,晚秋的霜,暮色里的冰凉

直接坐到了落日的圆桌边,没有回声

 

唉,一条河流为什么不能够回到圆满的从前

为什么,梨花每年能白一次

燕子每年回来一次,树木每年也可以再活一次

有许多,却不能再回来,那些至亲的亲人!

 

我因此惧怕一生比一条河流还漫长

惧怕铺展开来的孤独,比一条河流的宽更不着边际

曾经落水的剑,会插在比一条河流还不知深浅的地方

我担心那些试图绕过的,却怎么也绕不过

直到有一天,迎头撞上的峡谷,用悬崖和绝壁相逼

让我在一座坚硬山脉突然打开的裂缝里

看见深渊中,那个不得不挤身而过的自己

是怎样疼痛着,破碎地独自向前

 

日暮,洪渡河

 

哦,此刻,天空牧鞭轻响,气流微颤

晚星带回船只和暮云,带回白鹭到芦花的身边

多数时间,它们飞出去,不是觅食

是寻找另一只白鹭

它们低头,啄一下羽毛,也是在思念另一只白鹭

 

远方的人,我只想告诉你,夕光里的洪渡河

会闪烁着怎样沉实而忧郁的光亮

它会越来越和缓,越来越洁净

它流经的山川,湖泊,人间烟火,会越来越散淡

它六十度的转身,会成为一个不曾存在的动词和虚空

流淌只是一条河流的表象,宁静才是它的内心

它浪迹天涯的浪子,回头的浪子,会深情地停下来

它的河岸会潮湿,松软,林间会有鸦啼,霜落

连木香花都会收敛了体内的光芒,暗暗储藏

我会水洗过一样,头脑里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只是无限平静地看着日落西山,大江东去

 

夜半,洪渡河

 

任它在我的身体里弯来弯去,支流分叉,零碎向前

任它沉默,停顿,在某处重新汇聚,暗合我的不眠

任它的孤独又黑又长,和我一样不着边际

 

曾经在多少个夜晚我摸黑想象一条河流的模样

猜测它流经的小城山峦起伏,峰回路转

崩溃的堤坝,一场来了就走的雨

一条生活的夹缝,它小心翼翼地侧身而过

一块狭路相逢的石头,它搬不动也放不下的刻骨之爱

 

这个夜晚,当我真真切切与一条河流近在咫尺

我却无法说出它的漫长和悲怆

说出它漫过胸,堵住了唇的呜咽

我也无法沿着草木生香的河岸描述美丽生命的衰败

谁都知道,一条河流有一生都不能改变的

方向和定律,它只能向东,向更低的地方流

而我得往高处走,一生都在爬坡

 

有时候我会突然坐起,黑灯瞎火地侧耳倾听

我惊讶一条河流在星辰隐没之时如此寂静,淡泊

仿佛消失了一样,仿佛它从来就不在

 

野旷,洪渡河

 

鸟飞于林,鹿鸣于谷

一条河流孤单疾走,行于野

多少年,我和它一样,替一把剑活着

我们习惯把骨头铸成白亮的剑,藏于体内

习惯一有风吹草动,就把剑抽出来,悬于头顶

我们反复在一块石头上试剑

它想滴穿一块石头,我想磨亮自己的仇怨

最终发现,天下原来太平,人世怨而无仇

我们整日把身体里的剑挥来挥去

最终连一根头发丝也不曾斩断

我们东奔西走,经过的,都是别人的锦绣山川

 

呜呼,一条河流,找不到返身回家的路

最终穷途,决意在此择地隐姓埋名

放下剑,放下白银千两和半壁江山的沉重

绿林好汉也罢,一声吼也罢,吼过之后

它走它的水路,拐几个弯,相忘江湖

我走我的大路,出了城,一个人投荒而去

 

七夕,洪渡河

 

此夜,天气转凉,洪渡河清且浅

一颗星迢迢且皎皎,决意把自己打落凡尘

陪你在布满灰尘的寒窑挑水,浇园

织半匹锦缎,生一双儿女

 

啊,良人,如果一夜太短,可以用余生替换

如果红烛会香冷,也可以改用银蜡

一条河自此夜舒缓,缱绻,浩浩且汤汤

它要浅可以见底,宽可以无边

如果没有一座凭空的桥,只有一只喜鹊飞来

捎来你切切口信,我更愿意就这样

隔三千秋水,一万星河

不说话,不携手,只是无比深情地

望着,望着,就一起白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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