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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蒋殊:被岁月掩盖的酒窝

时间:2017-04-04        阅读

蒋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4届高研班学员,山西省文学院第三届签约作家,山西大型文化杂志《映像》执行主编。





一进母亲家的门,她说正好,你婶婶家的明子马上过来,你到大门口迎迎他。

明子比我小十多岁,是亲亲的堂弟。然而记不清多少年不见了。脑子里,却很清晰地浮现出他小时候的脸,肤白,圆脸,大眼,爱笑。他的小婴儿时代,常常在我怀里;及至长大些,又常常与我追逐在院子里。喜欢他,就是因为他的爱笑。

我一边出门,一边在心里算着年龄,又想着与他最近一次的相见时间。那一年,他似乎上初中。当放学回家的他看到我在座时,脸上立即挂满羞涩。还是小时候两个深深的酒窝,还是那张圆圆的脸。我笑着看他,期待他像小时候一样扑过来。他却远远地站着,不动,只低了头笑。婶婶看到了,吼他:也不和姐姐打个招呼?他抬起头,脸上笑盈盈的,脚步想移又停下了。

这个年龄的少年,我了解他的羞涩。于是从炕边起身,走到他面前。他几乎与我一般高,身上散发着男孩子的青春气息。我像小时候一样双手捧起他的脸,他竟一低头逃出我的手心,笑着跑开。

婶婶骂,真没出息!越大越没出息!

明子跑到院子里坐在角落里那块大石板上,偶尔偷偷朝屋里望一眼。我知道他在看我,却不揭穿他。每当我俩眼神相遇,他就一笑,眼神一闪。

直到中午整个饭间,他都是这样的表现。有些事,我问一句,他答一声,始终不肯主动说点什么。

我又问:明子,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特别爱让姐姐抱?特别爱让姐姐在院子里追着你跑?

他看着我,犹豫着,最终摇摇头。然而他似乎对这样的画面很感兴趣,眼神亮亮地看着我,期待我说得详细一些。我看着他,故意不说,他便忍不住了:“姐,那时候我重不重?”

哈哈!小时候的明子,胖的像小皮球,圆滚滚的可爱极了。也才十几岁的我每每抱他,都很吃力。然而我天生就爱小孩子,尤其爱胖小孩。所以一放学,进门扔下书包就转身出门跑去婶婶家。母亲在身后喊“马上吃饭了”也总是装没听到。一看到我,圆乎乎的明子也绽开笑脸从炕里往外爬,一边爬一边流口水。

把他抱在身上,任他兴奋地抓我脸,扯我的头发,口水流我一脸。我狠狠亲他,亲一下,他咯咯笑几声。婶婶笑:你妈做啥饭,肯定没顾上看吧?

婶婶了解我,在我俩的嘻笑里放心做饭,放心出门喂鸡,取柴禾,甚至站在院子里与路过回家的农人聊天,再去每个屋子问问中午做什么稀罕吃的。婶婶擀好的面就在桌上,西红柿鸡蛋白菜调和在火上炖着,香味一股一股往人的鼻子里钻。或许是这味道刺激了明子,害得他一个劲啃我的脸。我把他扔在炕上,瞬间一阵哇哇大哭。婶婶跑进来,看看情形,用右手食指点我脑门一下,灶台上继续忙去了。

像以往一样,哭一阵,我便开始心疼明子。于是又抱他起来,看他淌着鼻涕破涕为笑,紧紧抱了我的脖子,也不再啃我的脸,怕我再次扔他。

你这小小人儿,原来竟也懂得!我学着大人的语气一样骂他,他抱得我越发紧了些。

窗外,叔叔扛着锄头进院了;在半坡与伙伴们玩耍的明子哥哥也被婶婶骂着喊回来了。婶婶进屋边往外捞面,边与我说:“就在婶婶家吃面吧。”我还没回话,母亲已经端着两碗焖面进来,一碗是给我的。婶婶笑:“嫂,闺女给我养下了。”

母亲笑:“就是呢。”

边说笑,我们边挤坐在婶婶家的炕沿边上吃,明子不时爬过来抓我的筷子玩。

叔叔嘴里的地头事,母亲与婶婶口里的流言家常,明子哥哥与我大声争论两个同学打架的对与错,都伴着明子的咿咿呀呀在屋子里明快地流淌。

时急,时缓。

不知道为什么,我异常欢喜这样的时刻。甚至一碗饭故意吃的很慢。看母亲吃完最后一口,我便抢下她的碗飞快跑回家再盛第二碗,就是怕她起身离开。

屋子里少一个人,就多一份冷清。

母亲追着我的后背喊:半碗多啊,不敢盛满!而我,又是故意盛满,还认真剥一瓣大蒜给她。母亲接过碗时说,你看我刚刚忘了剥蒜。婶婶直夸我懂事听话。我把脸伏在明子的肚皮上,在他咯咯咯的笑声里独自品尝母亲与婶婶看不懂的心事。

一餐饭的时光,还是短了些。叔叔下午要继续下地,所以要午睡;婶婶要做饭还要照看明子,腰总是累得直不起;母亲的下午时光,也总有做不完的琐事。而我与明子哥哥,也会很快到了上学时间。

亲一口明子,在他爬在炕沿边哇哇叫着并用胖胖的小手试图往回“抓”我的不舍里出门。

一声汽车喇叭声鸣醒了我,才想着自己此刻是站在院子里等明子。母亲说明子这些年辗转了许多地方打工,最终落户在这座城市。多年不见,他要过来看看他的大爷大娘。

大门外的马路上车来车往,人来人去。我盯着他们,尤其是模样看上去比我小十多岁的男士。想到这里时我有些怅然,我似乎不能接受称明子为男士。在我心里,他依旧是一个小孩子。可是算算年龄,他很快接近中年。

许多东西,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不敢想从前,可从前总是太美。不是叹年华流逝,而是去哪里都再看不到这样的画面。即使我慢慢变成一位老人,也想像当年的奶奶一样,坐在那样不断脱落着墙皮的慢时光里看护我的孙儿。

我不知道,叮咚流水般的过往在哪天失去。我常常想回到故乡,却又害怕看到我的村庄。那寂寥的院落,那听不到孩童欢笑的屋子,那大门紧锁的学校,总是让人的心一阵阵抽搐,一声声叹息。

罢了,不再想。

明子该到了。大门口的人出去又进来,但没有一张脸像明子。除了守门的大爷,就只剩一位蹲着抽烟的男子,他半张脸冲着我,半张脸隐在自己吐出的烟雾里。

一个女人在大门口伸头张望,望一阵后犹豫着走进那个蹲着的男子,说着什么,之后,女人又张望一阵离开。

后悔出来时忘记问母亲要明子的手机号,否则可以问问他走到哪里,是不是可以顺利找到这个小区?

门口的大爷出来,夸张地一按手中的遥控器,把横在大门口的栏杆升起。我知道他要回去吃饭了。他吃多久,这个杆就朝天竖多久。这个时间里,进出的车辆无须因为该不该交停车费与大爷交涉,甚至争执甚至大打出手。

无聊,继续看蹲着抽烟的男子。他的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布袋装着一些什么东西;一个类似牛奶样的箱子,也是粗粗糙糙。猜想他应该是到小区干活的,正在等他的同伴。他抽完烟,起身,像我一样焦急地张望,这期间我们几次不小心对视,又迅速闪离。之后他掏出电话,焦急地说着什么,之后点着头,放下,移到大门口,里外张望。

我想他的同伴就要来了。而我等的明子,还没有影子。看看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我也走到大门口,朝左右张望。男子在左边,我在右边。他门外望一阵,又回身看一阵。

余光里,发现他不时也朝我再看上一阵。

正午时分,门外往这边走的人很稀少了。我盯了每一个看,都不是我的堂弟明子。与他站这里也是尴尬。于是回到母亲家,问她要了明子电话。

边出门,边打。电话里,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我赶紧问你可是明子?我是小小姐姐。他的声音不惊,不喜,只哦哦两声。我问你找到大爷家的小区吗?现在到了哪里?他说他此刻就在一个大门口,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大娘家的小区。我说我马上到大门口,看看你是不是走对地方。

快走几步转个弯,正前方就是大门口。依旧无别人,只有刚才那个男子,手里握着一只手机。

看来明子真是走错了地方。我又拨通他的电话。我看到,那个男子也接起手里正响起的电话,眼睛却愣愣地看着我来的方向。

心里一惊,他是明子?!转而一想,怎么会!明子虽然接近中年,至少是明媚的。眼前这个男子,看上去分明有40岁,很消瘦,肤色也是土地上劳作者那样的黝黑。

重要的是,他的脸上没有酒窝。

我不敢也不肯相信,眼前的男子会是明子。所以我连一声“喂”也不敢出口,我们就那样相互举着电话,不出声。我甚至希望明子是走错了小区,此刻或许在别的地方,也不愿意眼前这个人是我的堂弟明子。

离他越来越近了。我小心翼翼对着电话喂了一声。他没有作答,放下手机,轻轻朝我喊了一声:姐。

真真切切,他在盯着我叫姐。明子!你是明子?!我虽然极其疑惑,然而还是努力压下心头的百般不愿问候了他。他说刚才在这里,他就觉得有点像我,疑惑的是我怎么戴了眼镜?

是呀,我怎么戴了眼镜?那时候在村里,眼睛明明近视了,明明配了眼镜,也不敢戴,怕人说笑是装“文化”。嗨,那时候的环境与往事,他未必知道,我也就闭口不提。

我再看他时,他勉强笑了一下,才发现他的酒窝是被脸上的坎坷掩盖了。我想帮他拿东西,他不让,左手一只袋子右手一箱牛奶,快步低头走在我前面。

突然觉得他就是曾经的叔叔,然而又陌生得不敢接近。

可他就是明子,就是曾经啃我脸蛋,扯我头发,被我扔在炕上的婴儿;就是那年回到故乡,羞涩地从我眼前跑掉的那个少年。时时听母亲说,明子今年打工到了这里,几个月后又跑去那里。对于我们曾经的老家,也是偶尔他回一次,我回一回,谁也碰不到谁。

我的爷爷弟兄四个,四个爷爷的儿女近二十个。曾经在一个屋檐下嬉闹了多年的那些堂兄堂妹们,慢慢被岁月风化成一张张陌生的脸。每次遇到谁嫁娶,谁的孩子过生日,总需母亲给我详细解释一回。

我们曾经年少的脸,都给了谁?

上一次相见,他的脸上还有婴儿时期的影子,今天,曾经的模样已经完全不见。我更不可能,亲昵地把双手放在他的脸上,甚至拍一拍他的身体。

我们陌生得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更不能叙一些少年时期的旧事。就这样他在前我在后,关键时刻给他指一下路。为打破僵局,我问他“你爸怎样,你妈如何?”他说自己常年打工在外,挣不下钱,回去的也少。不过又说,他们应该很好,要不地里的事情谁来弄?

有一搭没一搭之后,我们说回母亲家。一开门,母亲与父亲脸上的惊讶与我之前预想的没有两样。明子低低地叫了一声大爷大娘,把手里的牛奶先递进屋去。

站在他身后,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出现在父母面前。

脑子里,还是疯狂地闪现着婶婶家炕上那个破涕为笑的小婴儿,一遍,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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