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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宏冰小说:黑白

时间:2017-11-09     作者:郭宏冰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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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郭宏冰,江苏省作协会员,在省市级刊物上发表小说散文十万余字。有作品入选《小说选刊》。


黑白


糊涂出生的时候,外面刚下完一场大雪。他母亲英子在床上翻滚了三天三夜,已经不会喊疼了。嘴巴里嘶嘶地冒风,像咬碎一块热豆腐,烫牙,急着吞下去又怕烫坏了五脏六腑。


糊涂的父亲铁柱在院子里劈柴,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他一会把手伸到狗皮帽子里捂一阵,一会捋起袖子奋力挥舞斧头。木桩笨拙地跪倒在雪地上,等待着凌迟处死或五马分尸。雪地上被砸出一块空旷的土色,像大地用来窥探世界的眼睛。


接生婆被钝拙的劈柴声扰得心烦意乱,她拍打着英子的脸,说:“别睡,别睡!娃还在肚子里呢!”英子虚弱地说:“让我死吧!”


“这样不行。”接生婆说完开始按压英子的肚子。英子开始呻吟,一点点,逐渐扩大,嗓子里仿佛撕开了无数的口子,血糊住喉咙,但是声音要冲出来。“啊——”屋顶上的雪被这绵长而有力的吼叫声震落了一层。


糊涂出生了。接生婆照着糊涂的屁股狠狠拍了两下,糊涂很不情愿地哭了。接生婆喜滋滋地说:“是个大胖小子呢!”


接生婆开始用雪白的棉布一点一点擦拭糊涂身上的血水。又一声尖叫,屋顶上的雪又震落了一层。接生婆喊了一声“鬼啊!”便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雪地上留下了一只棉鞋还有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铁柱冲将进来,举起大哭的糊涂端详了一眼,他的脸上冻结住一个痛苦的表情,他尝试了一下,想把糊涂高高举过头顶,像刚刚抡起斧头那样,用力抡下去。但是,他犹豫了。英子虚弱地喊:“给我,给我!”


铁柱迟疑了一下,还是抱着糊涂冲出门去。然后他把糊涂赤裸裸地扔到了雪地上。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白色。那是怎样一种纯粹的白呀!天空一样辽阔的白,太阳一样炽热的白,云朵一样柔软的白,那白铺天盖地压境而来,转而一泻千里,如练如洗。


糊涂哭了,放声大哭。他冷,他怕,他拼命哭,哭得我没办法继续欣赏这纯白的世界。英子光着身子冲出来,血水顺着她的大腿缓慢地蠕动下去,一路延伸到镜子一样的雪地上,一点一滴,化成一朵朵薄艳的梅花。她循声搜寻着,凌乱的发蒙了一层霜气。她呐呐自语,“孩子,孩子,还我孩子!”


铁柱已经拦不下她,她像一只受伤的母狮,眼睛里窝着一团凶猛的火。铁柱感受到了那火的威力,喷出来能点燃整个冬天。英子终于看到了他的儿子糊涂,当然她也看到了我。说实话,我没有从她脸上看到接生婆的恐惧和惊慌,也没有看到铁柱的错愕和怨怒。我只看到了两团纯白的火焰渐渐平息下来,冬天恢复冰冷。而糊涂不哭了,他躲在英子怀里以最快的速度搜寻到一只乳头,用力地吮吸起来。


糊涂的名字是英子取的。英子说:“就叫糊涂吧。这世间最难得的就是糊涂。”说这话的时候,铁柱蹲在炕沿上抽烟,烟锅子锈迹斑斑,他抽两口,咳一声,烟进不到肺里,仿佛这喉咙口是个把关的武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英子说睡吧,然后看了看身边的糊涂,又说:“糊涂着过吧,都一样。”


我第一次看到纯正的黑是在糊涂七岁大的时候。那时候糊涂上小学了,他不得不走出家门。每天上学的路很长,回家的路更长。村东头到村西头的孩子都聚集在这条路上嬉闹,玩耍。他们用力喊着糊涂的名字,他们嬉笑,玩耍的理由就是糊涂和糊涂的名字。就连嘴角整天挂着哈喇子的阿宝都知道糊涂的名字。阿宝每天坐在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永远捧着一只粗瓷碗。有时,碗里是几片落叶和几块油渣,有时是一层土沙和一块长白糕。那时候,秋天还来得不那么明显。糊涂低头走路,榆树叶子和那些调皮的孩子一起跟着他的脚步走。路过阿宝家门口,阿宝呵呵傻笑起来,含糊不清地喊糊涂:“独眼鬼,呵呵。独眼鬼,呵呵。”


其他的孩子哄笑起来,有一个抓了一把榆树叶丢到了阿宝的碗里。阿宝还在傻笑着,“呵呵,呵呵。”糊涂突然停下脚步,站定了两秒,在一片“独眼鬼”的哄笑声中,他走到阿宝的面前,把阿宝碗里的榆树叶一片一片的拣除干净,直到碗里露出了一截黑瘦的油条。


接生婆仓皇逃走的第二天,“独眼鬼”这个名字就在古老的村子里传响了。第二天,住得很远的邻居都拿了鸡蛋,小米来看英子。英子不招待他们,但也不拒绝礼物。她不哭也不笑,木然地看着一茬又一茬的邻居,怎么会有那么多邻居啊?邻居们走后,英子让铁柱翻看那些邻居送来的东西。有人送来一面圆镜,上面还写着几个字——镇妖除魔。“呸!”英子狠狠地朝水一样的镜面吐了口浓痰,水起了一层涟漪,字模糊了,镜面花了。


糊涂长大了一些,我看到电视里放《红楼梦》,说贾宝玉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那一刻,我知道大家为什么叫糊涂为“独眼鬼”了。糊涂没有玉可衔,却把我带到了这世上,而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又无人知晓。我只是一只眼睛,正常的形状,长在正常的位置。只是这世间的人都有一对眼睛,而我只是孤零零的一只。刚开始,我觉得自己对不起糊涂,我不是一块写满字的玉石,没能带给糊涂吉祥如意、荣华富贵的预兆。我只是一只让糊涂受尽了委屈的正常形状的眼睛。我因此自责了好久。后来,我想明白了。错不在我,错在那只没肯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另一只眼睛,他奶奶的,就是那个王八蛋抛弃了我,还害了糊涂。


在糊涂帮阿宝拣除榆树叶子的第二天,几个小孩子一反常态的带着糊涂玩耍了。糊涂长年被英子关在家里,没有玩伴也没有朋友。英子告诉他:“外面的人都是妖怪,说不定哪天就把你吃了。”


糊涂最初不信,后来他有点相信了。但是他依旧渴望交到朋友。他们说要和糊涂玩一个很好玩的游戏,糊涂高兴极了,跟着他们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来到一处废旧的破屋子里。几个孩子一眨眼功夫就跑不见了。糊涂推门想走,却发现门锁了。想跳窗户,却发现窗户封住了。糊涂起初没哭,因为窗缝里还透着一丝白光。他以为过一会,他们就会把他放出来了。


时间沉重而缓慢地移动着脚步。天黑了,没有月光。整个世界一片黑暗。我看到浓黑深黑中黑浅黑淡黑,一层一层,扑面而来。那黑像墨汁一样粘稠,像黑洞一样深邃,像夜空一样神秘。那黑是铁杉打的橱柜,柜门敞开着,像地狱的拥抱。那黑是灶膛里的铁锅,张开了嘴巴,有一口吞下你的凶狠。那黑是朽木的屋顶,像厚重紧实的一块黑布,沉沉地覆压下来,密不透气。声音已经是黑暗的观众,他们鼓掌助威,让黑色连同所有黑色的帮凶更加淋漓尽致的上演恶作剧。


糊涂哭了,先是隐忍地啜泣。一会放开了喉咙,呜呜地响着。后来他大声地喊着妈妈,一声比一声凄厉。他的哭声让我瑟缩起来。我知道他很冷,很饿,还很怕。我帮不了他,我恨我为什么帮不了他,我更恨我为什么只是一只眼睛。


英子和铁柱是在第二天早晨才找到糊涂的,那时糊涂已经发高烧了。送到医院治了三天,医生说没用了,让回去准备后事吧!英子说:“放你妈的屁,我儿子大富大贵,能活到一百二十岁!”


回到家,英子从床板底下抽出一沓崭新的钞票,让铁柱拿着去请萨婆婆。萨婆婆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婆,轻易不出山给人看病。她和武侠小说里的神医一样神出鬼没,只救助有缘人。铁柱带着钱去,空着手回来。还好,把萨婆婆也给带来了。


萨婆婆在英子家做了三天法。她说糊涂在“鬼屋”里睡了一夜,被恶鬼附身了。做法的时候,全村人都到了,赶庙会赶集市也没有这样热闹过。英子家门前的大杨树上蹲满了小孩子,一个枝杈一个,远看像一群望风的小猴子。大人们堵在门口,有的还爬上了英子家的围墙。第四天的凌晨,除了早起的公鸡,全村人还迷在梦乡里。突然一声凄厉绵长的叫声从英子家的方向传来,那声响先在古老村落的上空盘旋了一会,然后飘飘荡荡,悠悠落下,从每家每户的烟囱里,飘落到沉睡的人的耳朵里。


糊涂没死,英子却成了神婆。英子能成为神婆的原因正是糊涂活了。


“睡过‘鬼屋’的糊涂居然活了。”


“睡过‘鬼屋’的糊涂开了天眼了。”


“糊涂是二郎神转世,糊涂的那只眼睛就是二郎神头顶的那只神眼。”


“我就说糊涂是个神物,哪个能只长一只眼睛。”


……


有关糊涂的消息像蔓延的鼠疫,迅疾得难以想象。有人说萨婆婆亲眼看到糊涂眼中射出了一道蓝光,那蓝光化成二郎神的形象疾驰而去。而且,糊涂家养的那只狗真的是无缘无故消失了。又有人说,那只狗是二郎神的坐骑,来到人间是为了保护糊涂,糊涂的天眼一开,它便和二郎神回天宫了。


说实话,我只能看到两种色彩,简单的白和浓烈的黑。我没有看到蓝光,也没有看到二郎神。我只看到英子这回是从枕头缝里抽出了一沓崭新的钞票,她把它塞到了萨婆婆的手里。那时候糊涂已经退烧了。他听到英子哽咽地说:“算我求你,救救孩子吧!”


英子成为神婆后,开始带着开了天眼的糊涂走街穿巷地给大家看病,做法,跳大神。糊涂不上学了,他像阿宝一样,每天拿着一个小马扎,往人家当院一坐,发发呆,偶尔换个位置,就成了英子嘴里的祖宗,风水,小鬼,阴魂等赚钱的佐料。糊涂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坐着,想着学校里的孩子现在应该读什么课文了。糊涂的声音特别好听,他喜欢读课文。那时候,夏日盛大到可以爆炸,太阳以瀑布的姿态倾泻而下,透过堆压的浅黑的树叶投射出一片更加鬼魅的浓黑的阴影。我简单的看,看真实的黑和白,是与非已经变得不再重要。英子和糊涂的名声越来越大,没有人敢欺负糊涂了,英子也把床板下面和枕头套里重新塞满了钞票。但是,糊涂依然没有朋友。


糊涂十六岁那年,英子死了。英子前一分钟还在给人家算命,后一分钟吃了个烧饼就把自己噎死了。大家都说英子死得这样离奇这样无缘无故是因为天机泄露的太多。英子死了,糊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把英子藏在屋子里角角落落的钞票都找了出来。他爹铁柱在外面劈了三天柴,糊涂把全部的钱都放在了桌子上,他没拿钱也没和铁柱打招呼就走了。


糊涂带着我开始了流浪的生活。我们一起去过很多个城市,最后发现每个城市的轮廓和心脏都是一样的。我也因此看到了很多黑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黑色的眼睛,白色的脸庞。黑色的心肝,白色的谎言。黑色的内幕,白色的假象。终于我们在一张白色的纸上看到了一行黑色的文字。幸好喜欢读课文的糊涂唯一没放弃的就是认字。糊涂知道的都是简单的道理——喜欢的就不要放弃。


糊涂带我到了那个叫“失乐园”的地方。那是一个以“鬼”为主题的大型现代化公园。公园里有成百上千只“鬼”,断臂残肢,牛头马面,凶神恶煞——糊涂也是其中一个“鬼”,他是大名鼎鼎的独眼鬼。


有的人被糊涂吓得四处逃窜,有的人被糊涂逗得哈哈大笑。还有人停下脚步仔细研究糊涂的化妆特技——怎么会那么奇妙呢?半边脸上空白一片,一只眼睛被糊涂藏到哪里去了呢?大家欣赏着,啧啧称奇。糊涂发现,这些进入公园的人们,他们都是不怕鬼的。他们虽然惊叫,恐惧,逃窜,躲闪,但是他们的大多数都是欢乐的。能给人带来欢乐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


以假乱真的“鬼”到处都是,而糊涂却用“以真乱假”的方式赢得了越来越多的人的喜爱。大家喜欢靠近他,簇拥着他,抚摸他,甚至拥抱他。第一次,糊涂觉得自己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他和人群原来那么贴近。起码在这里,糊涂是倍受众人喜欢的“独眼鬼”。


糊涂的同事樱花也开始偷偷爱慕糊涂,她总是有意无意的接近糊涂,告诉糊涂,哪个“鬼”没扮演好被老板开了,哪个“鬼”胆子太小被人给吓了,哪个“鬼”太夸张被人给打了。后来,她又羞红了脸补了一句:“只有你,大家都喜欢你这只独眼鬼。”


糊涂被樱花夸得不好意思了,说:“你今天穿的裙子真好看,上面那么多紫色的樱花真是配你。”


樱花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上面布满了暗白色镂空的樱花。但是柔和清亮的太阳光底下一晃,这白色似乎还真的晕出了紫色的味道。樱花笑了,说:“没想到你还长了一只懂得欣赏美的眼睛。”


糊涂笑了,我也笑了。我记得我说过我只能看到黑色和白色。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在恋人的眼中这个世界是多彩的,也是缤纷的。就像糊涂每次走在斑马线上,他真的以为斑马线是由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组成的。也许糊涂才是对的——黑白分明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不远处,第一朵桃花开了。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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