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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凸凹:读马平散文集《我的语文》

时间:2017-11-11     作者:成都凸凹   阅读

〖书评〗

诚实与细节指证的乡村胎记

——读马平散文集《我的语文》

作者:成都凸凹


那颗给过我们吃食和语文的煤油灯的如豆灯火,依然亮着,几十年了,依然在故乡老屋摇摇曳曳亮着。事实它又没亮着,没有在物理的学理中亮着,只是在雾岚般的记忆中、空气般的精神里亮着。就是说,这一豆灯火,它是实际的存在,又是实际的悬空和虚无。是可信的,又是可疑的。但凡生活在他乡城镇又有过乡村生活经历的人,都有这颗灯火,这宗记忆。这是我们这一代人乃至几代人共同的灯火,共同的情感,是众多中国故事中最温暖、最隐痛、最刻骨的一个。是否可以说,我们身上的那并不美观又不能拭去的胎记,是父母给定的,但更是我们的出生地、我们的乡村的私货?是否可以说,我们带着乡村的胎记已然走了很远之后,又起了让身上的胎记去寻找来路、对位乡村,以便让自己确知自己身体和灵魂在大千世界的位置的想法?不用说,一定是。


于是,我们中一些自认为有条件和手艺的,即艺术家们,开始行动了。画家开画,舞者开舞,歌者开唱,作家、诗人开始在电脑上拚命敲字。一时间,还乡的泥泞路上车水马龙人影幢幢。但出来的事实是,很多以为还了乡的其实没能还乡,他们要么掉桥下,要么走岔了路,只有一少部分为自己铺设成功了一条还乡路,作家马平是其中之一。


马平用一册名叫《我的语文》的散文集(四川辞书出版社2017年6月版),将摇曳的灯火扶正了,将悬空虚无的煤油灯坐实了,更将灯火照应的属于灯火自己的那一小块乡村胎记,从广大的时空中切割并阳刻出来,让他自己,更让读者,清晰地瞥见了一条还乡路的变现与实例。


《我的语文》文字不多,四篇散文,依次为,一篇写人,两篇写空间点位,最后一篇写事。不同的对象,以扇形的身姿,回到作者的清零的记忆,再从作者的笔尖洇染开去,各就各位,复以扇形归位于乡野。四篇散文,基本都在同一个时空里独立着又偶尔见面打声招呼,时间大致从作者记事发蒙到考上中师,地点大致从“生产队”那地处运山坝的老屋,到两小时脚程外的区上的书店。


捧读前,我只读过四篇中的一篇,并即时性地依前习作了阅读备忘:“小说家马平近两万字的非虚构作品《晒场》(载《青年作家》2016年第十一期),写得细、深、广,没有乡村经验尤其晒场经历,写不出来。一块晒场,晒出了经济、文化、政治、历史。知识性很强,可以凭此学会一些农活和农村少儿杂娱,堪称晒场百科全书。有了这篇晒场,别人没法也没必要再写了。”现在,我发现,我对《晒场》的个性化感受,居然可以成为共性——它似乎可以用在其他三篇上。与《晒场》一样,马平一出手,就把写“婆婆”的,写“放牛场”的,写“我的语文”的同行,逼上了绝路——逼得写同类题材的人,无路可走,走过了的也处于了趋于无效的处境——逼得他们只好创新形式,或者重新回去活一遍,捣腾些更独特、更苦难的身世与故事来。土家野夫《乡关何处》,章诒和《往事并不如烟》,若没有作者的血脉介入与苦难亲历,仅靠文字的用功,哪来如此大的散文的冲袭力?为了牢牢站在那里,为了让那些四面而来的抢占地盘者近不了身,马平使出十八般武艺将自己的文字舞得像了中世纪的城堡外墙,每一篇的文字都散散地从深与广的方向走到了文章主题的极至——要实现如此的堪称宏富的抱负,每篇散文不给出精练、精致到两万字以上的规模量值,大抵是不能实现的。量变与质变自然是有扯筋连骨关系的,如果要求把书中的四个题材分别用千字文写出,或二三千字搞掂,那又是另一种手段与能耐——马平给他的同行留出了这块空间。


据说,马平动笔之初,对自己写这些回忆乡村生活的文字是不自信乃至焦虑的,原因是,他对有无读者读这类文字,心里无底。我与作者同年,我们有相同的时代背景,相同的历史语境,对这类文字,是有情感基础的。那么,80后、90后、00后一代呢,未来呢?我以为,他们中的人,是会读的。因为,我们读作品,不光读题材,读写什么,还要读写作的艺术,以及作品中传递出的具有人类普适价值的美好气息。


毋庸讳言,我是看好马平这本排开花哨写技、完全老老实实正写的散文的。灵动、干净、结实、老辣的文字,破碎板块穿插、拼装的结构,中年写作者的成熟思想,小说家的勾魂叙述,有趣性与童话功能,时代背景与政治生活的面对与敷设,融入血肉的乡土经验,这些,无一不是这本散文得以成形又立得住的生长术。


但是,在这篇文章里,我只想这样说:如果说马平的《我的语文》为他自己找回了他的乡村胎记,为我们找回了文化胎记,为记忆找回了中国胎记,那么,在围合、逼近、指证胎记的过程中和路线上,入乎其内的、走心的诚实,与出乎其外的、走艺的细节,出力最甚,功莫大焉。对,评价一本书,我用四个字开路:诚实,细节。


诚实是理念、态度,更是方法、内容,还更是勇气。


人类的所有职业中,大约只有作家是拥有最多秘密,而没有秘密的一类——打开他们的作品,就打开了他们的全部秘密。试想,如果他们的作品中没有足够的秘密接踵走出,全都是一些大家伙儿知悉的知识与信息,谁还有兴致往下翻?再进一步说,如果你没有秘密或不愿暴露秘密,就在文字中虚构些假秘密,那你的作品一定经不起时间的残酷折磨和更残酷掏心——因为时间只与诚实合卺并用自己的身体作枕木,把诚实一个时间段一个时间段地无限送下去。

但诚实——谈何容易!巴金用一生的文字,写出了一句名言:讲真话。但巴金的这句名言,我以前是不屑的。这叫什么名言,不就废话一句?每个大人教育孩子,不都这样说?后来,不这样看了,我发现,原来遍地都是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真真实实说假话的人。白俄罗斯记者、散文作家、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阿列克谢耶维奇说:“你必须如实写下来。需要一种‘超文学’。我想起尼采说的,没有艺术家能完全达到真实。令我感到困扰的是,真实不是存在于一颗心灵、一个头脑中的,真实某种程度上破碎了。有很多种真实,而且各不相同,分散在世界各地。”她认为,写作者的使命,就是要在大地上寻找到真实的存在,并在作品中诚实地说出真实;为了真实,甚至有必要将混迹于诗歌、散文队伍中的虚构部分,剔除出去,留下非虚构,甚至可以极端地遗弃诗歌、散文这种文体如敝履。其实不虚构也是可以很好看的,马克•吐温早就说了:“真实的事情比虚构的故事更稀奇;但这是因为虚构的故事必须符合可能性,而真实的事情却不必顾及这一点。”

雁过留影,水过留迹。诚实穿行在马平的字里行间,时时可感,处处可见。尤为可贵的是,即便家丑,即便错事、难堪事,也绝不避讳,坦陈告白。如,因为“我”的善意的原因,却导致集体的小黄牛(耕牛)一脚踩空滑下山壑摔死了,站在壑上的“婆婆”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却对外宣称,是牛自己绊倒摔死的,全家人都知道真相,为了逃避惩罚、保护家财,便抱团作证“婆婆”的谎言就是真相。又如,村里在响应号召退耕还林,严厉打击毁林伤林者,“我”却为了家中的灶火,变成了偷偷抡刀砍树的贼。这些事,这些不光鲜、甚至有违村规国法的事,马平不写,或写成另外的样子,我们谁也不会知道。但他却诚实地写了,因为他明白,自己不管做什么事,自己的良心知道,头顶三尺的神明知道。向自个儿扎刀子、让自个儿流血是需要勇气的,同样,写他者,说自个儿的真话,也是需要勇气的,比如梁鸿写《出梁庄记》,杨显惠写《甘南纪事》。

即或诚实如马平者,也有失真的时候:“关于真实,需要说明的是,我让书中的个别人物使用了化名。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老家永远在那儿,我必须为自己管护好每一条还乡的路。”(《我的语文》自序)

下面谈谈细节。

细节决定成败,这句话用在文学创作中依然成立。对世界的描写,对时间的记录,有很多文体,冷巴巴的史志,宏大叙事的官腔官文,等等。但事实上,正史中的被“遗漏”的真相,恰恰是野史稗文中的细节予以还原的。从这个角度说,文学之于记忆的意义,恰在于它提供了经得起推敲的细节。细节总是在不经间呈现真实、鲜活和例证,劈面而来,让人一颤——让人在一颤之后全身通顺,破结症而找到出口。

与诚实一样,细节在马平的书中也是穿云入雨,首尾相衔,比比皆是。《晒场》突然失火的场面给他的记忆留下的竟然是鸦雀无声,而不是大呼小叫,对此,他写出了这样的语文:“那段短短的坡路上,只有水浪喘着粗气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人说话,好像人声一尺,火苗一丈。”他写《婆婆》在自留地里劳作:“衣衫慢慢干了,背上便有了一块显眼的汗渍,像自留地的地图。”黄昏已尽,望着屈着身子的婆婆在一颗飘着煤油味的灯火下磨面的辛劳,他的发现和祈祷是“雪白的面粉会为她照亮黑夜。”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出现在《我的语文》里,他写他按照小学语文老师的要求去教一位目不识丁的贫民长辈背最高指示:“篾丝在他的手里绕来绕去,那些话也在他的嘴里绕来绕去。篾丝一丝不乱,那些字那些词却全让他弄乱了。结果,他编好了一个筲箕,让那几句话都漏了下去,一个字也没有滤下来。”他写他牧牛走到壑边,一团云就凌空飘到了脚下,也让我记忆深刻。

其实,我在这里列举的更多是带有诗意和哲思的细节。罗丹说:“只满足于形似到乱真,拘泥于无足道的细节表现的画家,将永远不能成为大师。”马平的细节,显然是足可道的一类。浮雕细节的机会,让马平的小说能力驾轻就熟如鱼得水,把那些专门的散文家一下子甩了好几条街。

可以对《我的语文》说的话太多,囿于篇幅,就到这里了。最后,再说一句,我认为这本书有菩萨一样的心肠——它把乡村的苦难、农民的生存压力,流水般不留痕迹地转切成了阳光和活下去的微笑。还再说一句,我认为这本书不是多篇散文的汇集,而是一部长篇非虚构作品的出版,内中的四件作品,是这本书的四个章节——它们有共同的人物、时空。这本书既是乡村的胎记,又是马平内心的胎记,它随着时间的走而走,抹不掉,落不下。

 

2017/8/20-24

 

(原载《文学报》2017年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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