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新闻 >>学术批评 >>国学 >> 士可杀不可用 “魏晋风度”有多傲娇
详细内容

士可杀不可用 “魏晋风度”有多傲娇

时间:2018-01-06     作者:见字如面   阅读


有一些人的名字在被提起时,总会在人心里激起金石之声,比如嵇康和山涛。在“竹林七贤”中,嵇康和山涛本是一对铁哥们,突然有一天,嵇康给山涛写了封《与山巨源绝交书》,闻名千古。翻脸的原因竟是因为山涛向朝廷推举嵇康做官。在《见字如面》的“古韵”中,这封信被老戏骨何冰演绎得虎啸龙吟,激荡出一股不可驯服的“龙性”和侠气,见字版的白话文神翻译风格清峻,配乐《广陵散》,金声玉振,堪称妙绝!


嵇康其实是名偶像派,高大俊朗,才气炫酷,却放着官不做,开了个打铁铺子。不打铁的时候,他就和三五好友在竹林里饮酒吟诗,炼丹抚琴,史称“竹林七闲”。看起来洒脱不羁、肆意酣畅的“竹林七贤”,有着共同的人生旨趣和性情爱好。嵇康是队伍中的精神领袖,专职超脱自然、孤芳自赏;山涛是他们中的实力派代表,也是队伍的组织联络者。爱才心切,山涛一朝曾向司马昭举荐嵇康。


没想到,山涛的“义举”却扰得嵇康大为不爽,投书言志,还嚷嚷着要绝交。开门见山说明了绝交原因:您“从来就不是我的朋友”,“咱俩能成为朋友,纯属偶然”,您这是“非要拉着祭司越俎代庖给您帮厨”。接着就开始数落自己的诸多不是,孤傲散漫,不通人情,又臭又硬,把自己批倒批臭,为了让人掩鼻,甚至不惜自黑一个月不洗澡,是个不折不扣的“臭男人”。


在信中,嵇康举出阮籍受迫害之事,还历数了职场的“七大受不了,两大过不去”,坚拒出仕——每天要被催着起床,不能乱跑,见领导还得穿正装,要处理一桌子公文,抽空还得去给人吊孝奔丧,时时面对虚情假意的各式套路,最后还要考虑各种人情世故,是所谓“七大受不了”;说自己经常攻击优秀生周公、孔子的所作所为,脾气暴躁,一点就着,一碰就火,是所谓“两大过不去”。爷就是这么孤高任性!


最后不忘告诉山涛:“人与人相知,贵在了解彼此的天性,然后成全对方”,如果您“想带着我共谋前程,伴随为官”,还“希望您别做这种事”,而且“这封信,既是向您告白,也是向您告别”!嵇康借绝交以言志,弦外之音当然是弹给大将军司马昭们听的。在一起沆瀣一气那么久,山涛岂能不知嵇康秉性有多“臭”?


“世上的人都爱荣华,如果您看到有人独自远离,并能由衷赞赏,那么您就是我的朋友”,这就是鲁迅先生讲的“魏晋风度”。拆信嘉宾史航对此解读道,大家都夹着尾巴排队的时候,有一个人走出这个队伍搁旁边站着,看着这些人,白眼向天这么笑,你觉得世间还真得有这么一号人。从风骨变为一个时代的风度,不仅周围的人都默默点赞,就包括司马昭在内也知道,嵇康这号人真的是牛!


但如果你不能为我所用,就还得杀啊!谁叫你死也不肯与我为伍了。到末了,嵇康还是将自己的独子嵇绍托付给了一度与之决绝的故交山涛。战国有伯牙子期的知己之交,魏晋有嵇康山涛的莫逆之情。嵇康殁,而《广陵散》绝,留给后世的便是对于时代风气和价值取向的绵绵不绝的影响。魏晋名士不仅是以霓为衣,以风为马,其实还有他们眼角深沉的泪水和心中郁结不去的苦楚。


真正的魏晋人物,骨子里除了有贵族式的对诗意人生的追求,更具有那么一股不顾一切的坚执劲头,不论是与世俗相互乖舛,还是被自己深交的朋友撰文宣告分手,都不能改变他们心中为之笃守的一根筋式的执念。其中,嵇康的高节放达,山涛的雅量宽宏,怕都是对“魏晋风度”的绝佳诠释吧。


附:信件白话译文


这封信既是向您告白,也是向您告别

嵇康写给山涛  约公元263年


嵇康谨启:


您曾经赞赏我的辞官归隐,我也总把您当作知音。所以我就奇了怪了,您怎么还是觉得我想当官,您这是从哪儿听说的呢?年前我从河东回来,显宗和阿都跟我说,是您提议让我接替您掌管人事的位置。这件事办不成不说,它还证明了您从来就不是我的朋友。


您处事灵活,见人说好话,很少有批评。我性格憨直,心眼儿又小,很多事情看不惯。咱俩能成朋友,纯属偶然。听到传闻说您要被提拔,我就预感到不是好事,就担心您当着厨子不愿意一个人做饭,非要拉着祭司越俎代庖给您帮厨,把神器弄得又腥又臭。所以给您写这封信,说说为什么不行。


过去读书,说是有人在兼济天下的同时又能善守其身,我当时不信,现在信了。老子,庄子,当的都是小官,孔子赶过大车,许由住过山洞。仰望星空,这都是实现了抱负的先哲。他们的行为方式不同,却是殊途同归,各依本性行事,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很小就没了父亲。母亲和哥哥骄纵我,正经的书就没读过。性情慵懒散漫,筋骨无力,肌肉松弛,头发和脸十天半个月不洗一次,要不是特别闷痒绝不洗澡。撒泡尿都得忍到膀胱发胀才起身去解决。骄纵的日子长了,就生成了孤傲散漫的个性,行为简慢无礼。这副又臭又硬的德行能被朋友们宽容,只是因为不计较罢了。这就像那些鸟兽,小的时候加以驯化,它就能有规矩。要是长大了才去管束,必定是乱踢乱踹,宁死不屈。你就是金鑣玉轡、锦衣玉食,它还是更迷恋山林和草原。


在阮籍嘴里,从不会说别人的不好,这一点我就比不了他。他至性过人却从不伤人,只是爱喝点酒,就被嫉恶如仇的正人君子诟病,要不是大将军护着早就完了。我没有阮籍的天资,却有无礼散漫的毛病,又不通人情,不懂潜规则,遇事不知谨慎,偏爱畅所欲言,让我去处理公务,天天鸡飞狗跳,想不出事都不可能。


再说,人伦有礼,朝廷有法。对我而言,官场有七大受不了,两大过不去:我喜欢睡懒觉,当了官每天都要被催着起床,这是一大受不了。我喜欢弹琴作诗、郊野垂钓,当了官还有一帮人盯着不能乱跑,这是第二个受不了。上班得正襟危坐,腿麻了也不能摇晃。我身上虱子又多,老得去挠。要让我穿着正装去见领导,这是第三大受不了。我就没写过公文,又讨厌公文,当官事情多,各种公文堆满一桌子,不处理失职,都处理伤身,这是第四大受不了。我不喜欢吊丧,但人情又特别重视吊丧。不去,人家有意见。去吧,自己又不愿意。这是第五大受不了。不喜欢的人,你也得共事,饭桌上喧闹刺耳,环境污浊,各色伎俩成天就在你眼前表演,这是第六大受不了。我没什么耐心,一旦当官,公事繁杂,部门工作你得操心,人情世故你得考虑,这是第七大受不了。


让我当官,还有两大过不去。我经常攻击周公、孔子所代表的正统思想,要是在官场上管不住嘴,被人传了出去,那是主流价值观没法接受的,这是第一大过不去。我脾气暴躁,看不惯就说,碰上事就火,这是第二大过不去。以我狭隘的心胸,加上这九大隐患,要我去当官,不是被杀死,就是被气死,我能活得了几天呀?


人与人相知,贵在了解彼此的天性,然后成全对方。您看这直的木头不可以做成轮子,弯的木头不可以做成椽子。您不能自己觉得官帽好看,就非得给别人戴上,自己觉得腐臭好吃,就非得给凤凰吃死老鼠吧?您执意骚扰我,不过是想为朝廷物色人物,满足琐事之需而已。世上的人都爱荣华,如果您看到有人独自远离,并能由衷赞赏,那么您就是我的朋友,可以无话不谈。如果您的兴趣是想带着我共谋前程,伴随为官,分享快乐,您真要是这么逼我,我一定会发疯的。没有深仇大恨,是做不出这种事的。


山野之人,觉得晒太阳最快乐,吃芹菜最香甜。想把这些献给皇上,心是好心,但用错了地方。希望您别做这种事。这封信,既是向您告白,也是向您告别。



嵇康谨启



附:信件原文


与山巨源绝交书

嵇康写给山涛  约公元263年


康白:足下昔称吾于颍川,吾常谓之知言。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事虽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耳。闲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吾昔读书,得并介之人,或谓无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语同知有达人无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与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柳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子文无欲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以此观之,故尧、舜之君世,许由之岩栖,子房之佐汉,接舆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返之论。且延陵高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志气所托,不可夺也。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少加孤露,母兄见骄,不涉经学。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类见宽,不攻其过。又读《庄》、《老》,重增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颓,任实之情转笃。此犹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愈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


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唯饮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吾不如嗣宗之资,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又人伦有礼,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烦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久寿,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不逼伯成子高,全其节也;仲尼不假盖于子夏,护其短也;近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此可谓能相终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见直木不可以为轮,曲木不可以为桷,盖不欲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业,各以得志为乐,唯达者为能通之,此足下度内耳。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吾顷学养生之术,方外荣华,去滋味,游心于寂寞,以无为为贵。纵无九患,尚不顾足下所好者。又有心闷疾,顷转增笃,私意自试,不能堪其所不乐。自卜已审,若道尽途穷则已耳。足下无事冤之,令转于沟壑也。


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足下若嬲之不置,不过欲为官得人,以益时用耳。足下旧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若以俗人皆喜荣华,独能离之,以此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长才广度,无所不淹,而能不营,乃可贵耳。若吾多病困,欲离事自全,以保余年,此真所乏耳,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若趣欲共登王途,期于相致,时为欢益,一旦迫之,必发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


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愿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嵇康白。


一剑人间宣传.jpg

最新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进行回复登录
技术支持: 建站ABC | 管理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