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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相印评论:《苏北女人》的语言审美

时间:2018-01-16     作者:殷相印   阅读


苏北女人,上承天泽,下接地气。浑然一派大写的气象。它跟苏北平原的广袤和粗犷,跟那里四季风沙有关。这种气场,从表面上看,个个性烈如火,实则内里柔软。或期盼遮雨的檐壁,或梦幻坚实的臂膀。只是苏北的天空、水土,已容不下小桥流水,而是以酷烈的现实将女人的柔弱悉数剥离。惟赠一副铠甲,伴其在人生的疆场上,左冲右突,加钢淬火,自成宇宙。                                      


——李洁冰《苏北女人》


李洁冰小说《苏北女人》的语言审美

殷相印


一、李洁冰小说语言的“中和”之美


西方人文主义语言观认为,语言是一个民族看待世界的样式,是一个民族具有根本意义的价值系统和意义系统;对语言本质的认识应该以文化为参照系,语言和文化关系密切。德国著名语言学家洪堡特为,语言乃是精神力量的主要表现形式,民族价值观念的形成要通过语言这一手段才能实现。“我们把语言看作解释精神发展过程的依据,那当然就必须把语言的发生归因于民族的智能特性”①。中道”思想是汉民族文化和儒家道德智慧的精髓,是儒家思想知人处世的基本原则。它不仅是中国古代文化重要的指导原则,也是我国历代文学批评家和作家审美心理中最重要、最稳定的有机构成。“允执其中”(《论语•尧曰》),孔子认为中庸是最完美的道德,是一种最高的德性。《说文解字》说:“中,正也”,程颐解释说,“不易谓之庸”(程颐《四书集注》),《尔雅•释诂》说:“庸,常也”。“中和”本指中正、平和,实际上是“中道”的内在特征表现,后引申为符合中庸之道的道德修身境界的标准,再继而引申为艺术上的审美原则。“中和”涉及到人们的审美心理和审美标准,它已经上升为美学范畴。孔子对《诗经》做出了“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论语·雍也》的审美评价,反映了儒家对“中和”的推崇,后来成为中国美学史上影响深远的美学原则。对文学语言而言,“中和”审美原则要求人们对文学作品的言语要把握智慧的适度;只有如此,文学作品才达于至美,才能符合“中和”的审美境界。

李洁冰小说语言正是承袭了我国传统文学的这一审美特质,其小说语言在创新的基础上达到了传统与现代的完美融合。小说《北方女人》所追求的是沉睡于苏北大地乃至完美民族土壤上凝固的民族审美心理,作品中所表现的苏北女人的善良、质朴、劳苦、顺从、冲决、蜕变和走向独立,凝聚成一抹古老而又悲壮、变革而又温馨的风情画。苏北不是一个封闭的所在,而是一个至善的所在;这里,少的是邪恶、奸诈和贪婪,也没有波诡云谲和风生水起的故事演绎,更多的是在这个有着民族象征意蕴的苏北大地上,女人的爱恨和挣扎。作家无论写爱、写恨、写挣扎还是写砥砺前行,都是表现的那么曲折委婉,温婉动人,这本身就是和“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审美文化一脉相承。作品的语言文白相通,语体别致隽秀,弥漫着现代语境下传统汉语特有的叙事魅力。现撷取小说的语言,略见作品语言的“中和”之美:“采莲拖着六个月的身孕,忙的风车般乱转,将腊月剩下的雪里蕻扣肉蒸好,又弄了油炸花生米,咸鱼煨豆腐,加上荠菜馅饺子,算是凑足四样”“男人狗皮膏药似的贴上去,只觉得白样的不妥帖,别扭着,很快泄了劲。女人要安抚似的,将老公的手抓到肚脐眼的地方,说你摸摸看,这回是小子?”“早春的阳光透过篱笆障子照进来,斜斜地打到灶屋的麦秸垛上,斑驳,陆离,也落在这个苏北女人身上。”这种语言的描绘,俨然一副古代的农作图画,给读者以温馨向善的美好感受,创造了充满仁爱和善意的新农耕氛围。对两性关系的描写,是文学创作的一个永恒主题,而《苏北女人》所强调的是情感方式的温婉含蓄,不主张无意识的情感宣泄,而是主张通过理性的、纯洁而高尚的情感抒发,来表现社会性的群体感情。因此,儒家的“尽美”认知,在李洁冰小说里,相当程度上实现了感性具象的理性思维倾向,最终形成了文学语言审美的“中和”思维结构。这种思维结构“一直顽强地占据着唐宋以来的中国小说思维中心,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以前,中国小说特别是主流小说的思维方式都受其严格的制约”②


比较一下李洁冰小说与当代女性作家的文学语言便知一二。当代女星作家如王安忆、徐坤、舒婷、铁凝、林白、陈染乃至后来的卫慧、棉棉、九丹等,她们往往以十分潇洒、老道的笔触,极力渲染当代西方女性文学中的菲勒斯崇拜情结,以一种不设防的态度描写各种情状下的性心理和两性行为,来表现女性的欲望苏醒,迷惘、彷徨,以表达自我的个性化追逐,在弥漫着酒精、情欲、绝望和狂乱气息的氛围里,实现了从古典唯美到放浪形骸的精神蜕变,完成了西方女性文学作家几乎一个世纪的心路历程。比较起来,洁冰小说语言是对传统文学艺术的审美向度的回归,她着力要写出苏北女人所包蕴的民族性格和民族特质乃至民族的文化意蕴,由当代女性作家的情感层面的感性关注转向了潜意识的理性层面的探询,从女性争取自身生理和心理的透视转向对女性社会角色的家庭地位的传统思考。小说中不乏这样的描写:“七天七夜的昏迷,将她(采莲)体内的一切催眠了。这个曾经鲜活的乡间女人,失却了丰腴,仿佛脱水的果蔬,整个身体都变得紧缩。而干枯的背后,则是身心重创,生命元气的丧失。这种修复,需要多少时辰才能唤醒呢!如今的苏北女人柳采莲,面容如纸,身轻随风。过早地丛生了白发。整个头面似乎笼上一层灰。这种色调,和土地的颜色很接近。近得她几乎随时匍匐下去,和前年的土地融为一体,从此不再醒来。但是那些可怜的脱胎于母体的血肉牵扯啊,又多少次让她死后复还!重回人间的苏北女人柳采莲,形容枯槁,双目炯炯。用执拗的本能,再度撑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家!”这段文字所塑造的苏北女人的形象,显然是吻合了儒家“中和”审美对人伦道德至善的认同,也是传统儒学的“美善相济”文化思维图式的诠释。柳采莲的秉承持家,正是苏北女人对于“若夫至仁则天地为一身”的中国女性观的浓缩。李洁冰小说语言,正是儒学文化中哲学先验论和伦理道德论的融合,作家将伦理道德中心主义渗透于感知苏北女人的审美论中,形成了自己的审美思维意向:以女性、大地、母亲为审美主体,以伦理道德的价值评判作为审美目的。作家在对苏北女人所包容的文化探索中,透露出了人道主义的朴素和纯真,在描绘其仁义心、同情心、忍耐力、抗争力的同时,也透视了她们的平庸和愚昧、哀怨和叹息;在描写苏北大地上的人们生活其中的儒家道德的同时,也见到了作者善意的微笑。而这一切的描绘又显示出作家语言的“温柔敦厚”和“中和”之美。 


传统的文学语言理念蕴涵着丰富的“中道”思想和“中和”审美观念。司马迁指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司马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司马迁指出了文学作品语言的简约,要求文学语言用语深婉,或以古刺今,或以小喻大,或由近及远,以体现了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抒情特点。《左传》说:“《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非圣人谁能修之。”(《左传•成公四十年》)《左传》肯定了《春秋》用词的含蓄婉转,认为含蓄婉转的语言穷尽而无所歪曲,惩戒邪恶而张扬美德。


李洁冰小说语言,正体现了这种传统语言的委婉风格。如对写两性关系的描写,当代女作家徐坤这样写道:“他忽然受了莫名的感动,重新将嘴唇贴上去,从眼睛一点一点的往下滑,先是吃干了她的泪,然后将吻落实到她的嘴唇。开始她还有几分矜持,昏昏之中还知道把嘴唇结成一条线,不给他以进去的机会。男人见状手段更加老道,一边吻着,托在她后背上的手还在不停的抚摸,一直抚到她在他手掌里马上就要瘫成一汪水。男人见火候已到,这才缓缓将她抱到沙发上,伸出满是触角的舌头,用力压摩触探上去。果然,女人一双滚烫的红唇,立刻蚌一样张开,她不假思索,一口贪婪地吸住了他的舌头。”(徐坤《厨房》)而林白写道:“她全身赤裸在被子上随意翻滚,冰凉的绸缎触摸着她灼热的皮肤,就像一个不可名状的硕大器官在她的全身往返。她觉得自己在水里游动,她的手在波浪形的身体上起伏,她体内深处的泉水源源不断地奔流,透明的液体渗透了她,她拼命挣扎,嘴唇半开着,发出致命的呻吟声。她的手寻找着,犹豫着固执地推进,终于到达那湿漉漉蓬乱的地方,她的中指触着了这杂乱中心的潮湿柔软的进口,她触电般地惊叫了一声,她自己把自己吞没了。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水,她的手变成了鱼。(《一个人的战争》)”徐坤、林白等作家,往往更多的诉诸于感官的宣泄,以示女权主义的主导位置;而李洁冰在《苏北女人》中这样描写两性关系:“春分懵了,说死鬼,大晴白白的,想做什么?冯二说,不给你点颜色,知道媳妇怎么做嘛?张开膀子就覆过来。春分先气,后急,拼力抵抗者。女人家的那点力气,很快耗尽了。一阵霹雳活闪,随着肢体纠缠发出的动静,遂化作涟漪的摇荡。春分紧闭着眼睛,心想魔头呀,就由着你作法。手脚却不停使唤,旋即,被莫名的眩晕吞噬了”。不得否认,徐坤、林白们的性爱描写,更多的是对传统儒家伦理道德的反叛,是对“中和”的美学理念的反拨;塑造的是女权主义为核心、走向叛逆的危险而又充满诱惑的感性形象;她们的性爱描写是颠覆性的、全方位的;更多地强调女性冲破性欲望和快感的重重压抑,表达生命的原欲所迸发出的逼人光芒。而从李洁冰对两性关系的描写来看,以儒家文化为基础的封建婚姻制度和男女之间的性与爱,总的来说是与儒家的“礼”相一致的,也与“文质彬彬”“谦谦君子”“温文尔雅”“过犹不及”的中道思想极端吻合。《苏北女人》的话语既带有孝悌观念,又有着某种为了防止个人情欲的扩张与泛滥而节制感官表现。当然,这种两性关系的“中和”审美话语表达,与性禁锢文化所主张的把性与罪恶联系在一起、认为性本能是典型的肉欲罪孽有着本质的区别。后者除了在极狭窄的范围内允许情欲存在外,把其他由性引起的情欲都看成是罪恶,应受到严厉的惩罚。如把性与淫混为一谈,宣称“万恶淫为首”,主张“存天理灭人欲”就是典型的性禁锢文化。《苏北女人》不同,从李洁冰的话语表现的是现代所倡导的两性文明的重要内容:肉体健康的自由、欲望的合理控制。欲望的自由反映出人性的需要,但是自由并非为所欲为,而要有健康、节制或约束,反映的是一种社会性的需要;也并非封建礼教那样摧残人性的控制,而是要合乎人性,合乎作品情节需求和人物塑造的合理表达。从这点说,《苏北女人》大量的委婉语言、禁忌语言和双关语等修辞方式,即反映了中正思想和中庸观念,更多体现了儒家传统文化和民族心理。在小说里,洁冰仍以“中和”之道作为文学思考的媒介,对两性的描绘也是不偏不倚,恰如其分,真正做到了“适度”“适时”“适当”的修辞原则,切合了汉语修辞的“中和”之美的理念。


总之,李洁冰的语言笔健而不粗,句新而不怪,语新而不狂,常中有变,正中有奇,题常则意新,意常则语新。《苏北女人》的语言整与散、缓与急、健与粗、新与怪等,符合辨证法和“中和”的美学观点,用语适切,言语各有所当,达到了较好的的修辞效果和审美效果。


二、李洁冰小说语言的恬淡之美


李洁冰小说的文学语言,素朴恬淡,节奏的舒缓美,意蕴丰厚。作家不是通过语言的大肆渲染、铺陈和夸饰去强力冲击读者的阅读心理,表现作品的审美境界;而是以舒缓的节奏、淡化的情节再现人物命运。李洁冰的小说,结构松弛,作品不去展现生活的整个场景或人物活动的全过程,不以复杂曲折的情节取胜;而是截取人物命运的横断面,娓娓道来,引人入胜。李洁冰的语言,似乎不再是浓妆艳抹的夸饰、语言符号的繁冗堆积,也不是多角度、多层次的立体式的语言轰炸,更不是纷至踏来的意象和扑面而来的过量信息,而是以行云流水式的舒缓语气展开故事叙述。以《苏北女人》为例,这样的语言俯拾皆是:“干热风一阵接一阵,刮得子贡湖周边的田畴窸窸窣窣,失去片刻的安宁。天热,地燥,奔往原野的路上,人声,车轱辘声,牛氓的动静,日渐稠密。一大早,天边想起隐约的雷声,滚动着,像磨道里辘轳,绕着湖水,嘎吱吱滚动一圈,渐去渐隐。少顷,嘎吱吱再一圈,又遁去了……”这是一幅经典的新时代的农耕图,是诗经农歌《七月》的叙述结构的表现,也是李洁冰小说话语的素朴恬淡的风格体现,表现了作家对传统文学表现手法和审美意蕴的承袭。又如:“那个曾经鲜活,穿红裹绿的女子,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人了。眼下的农妇刘采莲,看上去黝黑,干枯,手脚粗粝。岁月的刀斧,在她身上凿下太多的沟垅和痕迹。它们裂绽,又合拢,在风霜中,铸成苏北女人标识性的黑褐色。……女人的步态,已然身不由己了,阴明圆缺,皆沿着苏北大平原的节奏。和谐,又不乏沉实”。小说没有做作或精刻细雕的言词,没有动人心魄的语句;而是以传统的白描写意和散体的手法,以舒缓的笔调、轻松的语言、浅淡的用词,描绘了一个新时代女性命运的式微。采莲经历了人世沧桑,但苏北女人的坚强和韧性,通过“黝黑,干枯,粗粝”等字眼轻轻涵盖;“和谐,又不乏沉实”说明她超越了时间界限,性格依然故我;女人的身姿“和谐,又不乏沉实”蕴涵着她虽经过人生大喜大悲,但依然笑傲江湖。这样,坎坷多艰的人生,通过节奏舒缓的语言表现出来了。作家采用散文体式,不紧不慢、不温不火、从容散淡地讲述采莲多变的人生,真正做到了“绚烂之极,归于平淡”。

    

李洁冰小说不是人为地追求戏剧性、刻意制造矛盾冲突,而是借日常生活场景和有关细节来构筑完整的机体。最能表现语言舒缓之美的,是作家对叠字的创新运用。“正行走间,从侧面来了一群人,踢踢橐橐的,烨在朝村西赶。”“白色的浆汁,立刻淅淅沥沥从兜布里淌下来。”“端木山懵懵懂懂,就觉得两只手笼在袖筒里,左右使不上劲。”“卯足了劲,柔柔软软地拽出来,丝丝缠缠地抻下去。”“那一声哭头散板,幽幽咽咽,抽抽搭搭,顿一下,再吟一声。”“凡有头面人物降临,就哧哧啦啦转上了。”叠音连绵词如“懵懂”“幽咽”“哧啦”“等,经过作者的妙手点化,都变成了四个音节的叠音词AABB式。这种叠音词有两种修辞效果,一是缓和了急促的语气,最能表现出语言的节奏感;二是能表现出纤巧、柔婉的风格。而“柔婉是侧重于语言的舒缓、柔软的”③。二者结合起来,就体现了节奏的舒缓美。舒缓的语言节奏,也是同主旨表达相一致的。李洁冰小说只写日常生活而不写重大事件,不写激烈的矛盾冲突和人物命运的骤然变化,而是突出这种变化的渐进过程。正因为作品不讲究情节性、故事性,在小说的整体布局上,就要求语言的表达疏松、散淡和随意。她的许多短篇小说,整篇结构都形似散文,节奏鲜明,语调舒缓。王蒙说过:“最好的结构是没有结构痕迹的行云流水式的结构,最大的匠心最完全放松、左右逢源、俯拾即是的、看来毫不费力的、没有丝毫匠气的匠心。”④ 李洁冰以自己小说的修辞实践,真正达到了语言的这种境界。


三、李洁冰小说语言的风格之美


李洁冰小说语体风格表现出一种错综之美,主要体现在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上。作家深受中国古典小说的影响,叙事性语言、人物的衣饰、行为的描写都散发着浓郁的古典气息。加之李洁冰良好的外文基础和西方文学的滋养,使其小说语言在乡土描绘的基础上,采用了诸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内心独白、伍尔夫的意识流、现代派文学的象征等手法,构成了《苏北女人》文学语言的中西碰撞、古今融合,形成了小说风格的错综之美。《苏北女人》地域特征突出,人物各异,方音浓重。但无论是叙述语言,还是人物对话,作家都能驾熟就轻,口语、书面语、方言、文言、白话错综运用,妥帖配量,增添了作品的真实性和表现力。可以说,洁冰小说的文学语言,是对中国古典文学语言和现实生活中语言的汲取和提炼。如:“远看自贡湖周边的田畴,层峦叠嶂,雾锁笼纱、一道翡翠绿,一道象牙白,一道靛青蓝,和天宇交替着,自是呈现出万千的气象。偶尔有几缕云漂浮着,扯着丝丝,宛如农人口中的吆牛号子,由似田垣垅边的拉魂腔,很快便被一阵风吹走了。大自然神奇的造化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时常将堆积的雾霾,变作透明的雨帘垂挂到人间,遥看似有近却无。匆忙赶路的人伸出手去,少顷,便是盈盈以握了。谷雨前后,种瓜点豆。原野上,万物竞长,在弥足珍贵的雨丝浸润中,枝枝叶叶都沐浴在上天的恩赐里”。这段文字,有通俗浅显的口语白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有典雅精致的书面语“田畴”、“缕”、“层峦叠嶂”、“宛如”、“浸润”、“少顷”;有文古典诗文的化用“遥看似有近却无”,有新词的改造”盈盈”;有浓重的苏北方言俚语“谷雨前后,种瓜点豆”。这些不同语体词汇的错综运用,使人并未感到彼此处于游离状态,而是各得其所,各司其职,在语言线性上结合得十分妥帖、韵致,丝毫不露斧削之迹、雕琢之痕。既体现了语言的浅显之美,又表现了语言的典雅和蕴藉,真正做到了既高雅之致,又俗浅至极。


李洁冰尤善于在现代白话中汲取文学营养。他不象当代其他作家将文言的气流贯穿小说之中,而是直接借用文言词汇或稍加改造,如《苏北女人》中还有类似的描写“采莲心中骇然。大闺女受刺激,怕是要魔障了”“曾经伴着这种苏北平原特有的卷地风……在端木的耳边久久回荡着,声声幽咽,声声诡谲”“骇然”“魔障”都是文言词汇的临时化用,“诡谲”本用于事物的变化多端,此化用为形容声音。又如“她恍然明白,自己的天地压根不在这里。但就凭一只柴火鸟,又能飞到哪里呢?我凄凉好比孤雁离群迷方向,往窗外,伸手不见五指影,满眼黑暗月光无”,使读者联想到元杂剧诗文的味道:“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堪贤愚枉做天!”《窦娥冤》 方言俗语的大量运用,更是《苏北女人》乡土语言的特色。“懒货精哎,粮食都让你糟践了。立秋翻翻白眼,娘就过来了。娘却没拧着立秋的耳朵打滴溜”作家还运用纯熟的现代汉语杂以仿古语词,为读者营造出一种远离现代生活的平淡而又充满余味的怀旧空间,使作品显示出空灵幽邃的意蕴。如“多年来,它就像上天遗落在沂蒙山余脉上的雨滴,不仅没有被晒化,反而一点点洇开来,渐渐地,就在苏鲁平原上形成了阵势。水域浩阔,方圆逾越数百公里”。“浩阔”是现有词语的临时组合,是作家语言的匠心独运,“逾越”则是词语的活用,而活用也是一种创新。“在现代汉语结构中崭入少许古代文言或白话句式,就会带来一种古今融合效果”⑤。这种融合效果,避免了小说语体的单一、规整,体现了语体的错综之美。因此,洁冰的小说语言有两种中国小说传统罕有的特质:一种是古典主义的艺术形式之控制,一种是成熟精微的人类心理之分析。简洁而冷峻的语言、古典手法的错综采用,使洁冰小说的艺术形式造成了奇妙的效果。她自己的作品更是这样,把古典和现代、心理语言和白描手法、简洁和反讽、感性色彩和戏剧效果有机结合起来,把中西文学的精髓结合起来,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这和作家早年接受中国传统文学的熏陶分不开。英语科班出身的洁冰,在汲取西方文学营养的同时,养成了尊重民族传统、保持传统文化节操的气质,其作品体现了作家特有的历史沧桑感和文化的乡愁思旧。因此,洁冰小说的语言,是西方现代主义的写作技巧与我国文学传统的完美融合,是中西合璧的艺术结晶。


四、李洁冰小说语言的个性之美


李洁冰成功塑造了许多不同性格的人物,很大程度上得力于其人物语言的个性化。她的小说用叙述性的话语,善于抓住人物的主要特征,描写其性格和心理。艺术结构上,她不去概述人物的生平经历,而是截取特定的生活断面。他不以对话为重心,而是要求对人物的叙述性话语加工琢磨,以艺术地扣发出读者对生活的真实感。作家的叙述语言总是那么符合人物身份,成功地刻画了不同女性形象;她们因人而异,具有不同的个性特征。如“端木家的三闺女,转年十八岁了。上面两个姐姐出嫁后,冬至就像村后的白杨树,噌噌长起来。几天蹿一截子,眨眼间,已是大闺女了,通身掩抑不住的,是苏北乡村姑娘灼人的明艳。这种气息,上承天泽,下接地气,鲜灵灵,泼辣辣,浑如湖塘的茭藕,风吹日晒,亦不曾剥蚀毫厘的风韵。一把攥不住的黝黑大辫子,弯着,直着,散着,左右适度。特别是眼神,通透,清澈,散发着不曾为世俗遮掩的光芒”。当代文学作品,鲜有作家对苏北女人的生动绘像,更无人从长篇小说角度作过系统观照。但当柳采莲、柳采菊、闵玉镯、孙二娘、春分、立秋与小满等人物鲜活、可信地来到面前时,你不得不承认,作家在为苏北女人作地域塑型的努力中交出了令人信服的答卷。女主角柳采莲,像一根风筝线,依次拽出男主人公端木福生、德辰媳妇、灌河女子闵玉镯、端木四姐妹、艺校生五仁、族叔端木善清、包工头胡发根、江南才子吴恒……恰如戏曲章回小说,每个人物以不同的身份和形式亮相,每个人物又以不同的语言风貌征服读者。如从新嫁娘做到曾祖母的坎坷过程中,柳采莲让端木福生为她端了七夜尿壶,却“挪不近新娘身畔半指”;不会忘记她为生男孩如何在床第间配合丈夫,“实在捱抑不住,便央告对方停下,上面正忙着传宗接代,哪里肯住?被女人劈面一耳光,软了。”当然更多的时候,这位苏北女人有定力,有方向感,性格执着,心里装得下大事,敢于决策和行动,并且能够隐忍。文本除了欣赏采莲的勤劳、坚强,也用批判的眼光看待她的隐忍和不争。真正可悲的是承受苦难的采莲有意无意地也成了丈夫的帮凶和同谋,她无法真正觉醒:“她心存畏惧,又有种莫名的罪孽感,总觉得,男人气短,是自己的肚皮惹下的。”作为妻子,这也许是她甘于沦为生育机器的理由。当得知闺蜜闵玉镯和她丈夫偷情生了男孩的时候,她心甘情愿地照顾她并抚养孩子。作为女人的骨子里的低微,已经让她丧失做人的最起码的尊严,她除了忍受之外,别无它法。对社会、家庭给她的不公,她几乎都是逆来顺受的。她听从命运安排嫁给不喜欢的端,只因为用自己的出嫁换来的彩礼钱,可以用来给弟弟娶媳妇。 最终,她在属于她的乡间舞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价值。“在那里,她是角,光芒万丈。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而采菊在充斥着港台风和国外流行艺术的舞台上迷失了自己,这里已经没有属于她的舞台,也即没有传统民间艺术柳琴戏的舞台。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自从不能登台起,就死掉了”。 端木立秋是另一个文学形象,她也是一个戏痴,继承了采菊的舞台上的美轮美奂,将拉魂腔这一传统艺术演绎到极致。但在市场化的残酷的竞争之下,她和采菊一样没有自己的生存空间。不得已为了养家外出演唱的立秋在乡村草台班子舞台的形象凄婉而哀怨,曲高和寡,尽管她的一句“我喜欢”也无法掩饰她深深的孤独和落寂。此外,作品中还塑造了一系列栩栩如生的生动人物,如灌河女子闵玉镯,端木春分,小满,冬至……这是一幅以女性为主角的美丽画轴,生旦净末,穿行其间,性格各异,缤纷多姿。民间戏曲语言元素的有机植入,也使得《苏北女人》这部小说的语言气蕴丰厚,灵动飞扬,读者在触摸作家娓娓道来的叙述纹理中,得到时而昂扬激越、时而舒缓闲适的语言变化之美。


《苏北女人》的语言是简练的,铸造人物的语言手法是丰富的。作家更多的是在叙述语言中展开情节,时而又将故事嵌在对话中;有时用内心独白来展示人物性格,有时又让角色的语言来担负起作品线索的职能。作家以高超的驾驭语言的技巧,塑造了一系列性格迥异、生动鲜明的形象。这使得李洁冰小说语言在当代中国文坛上独树一帜。


注释:

①洪堡特《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及其对人类精神发展的影响》,商务印书馆,1999,54.

②许世茂《当代小说思维逻辑形态研究》,人民日报出版社2003,86.

③郑荣馨《语言表现风格论》,安徽大学出版社,1999,121.

④王  蒙《漫话小说创作》,上海文艺出版社,1983,69.

⑤王一川《中国形象诗学》,上海三联书店,2000,42. 


(作者介绍:殷相印,浙江大学文学硕士,南京师范大学语言学博士。曾出版专著《微山方言研究》《警察修辞学研究》,发表论文《白先勇小说语言研究》《莫言小说语言审丑》等近八十篇。现供职江苏警官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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