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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弋舟vs庞羽

时间:2018-05-29        阅读

庞羽:弋舟老师,春天好!我还记得我看的第一本您的书,就是《所有的故事》,为此,我还模仿了您的一篇小说。您不要介意。您在《等深》里提出了海洋学的“等深线”概念,我发现,任何一篇好的小说,都是有等深藏在里面的。要深入到等深里面,需要磨炼,也需要阅历。纵观一些文化现象,发现人们越来越倾向于“快餐式”阅读了,这也大大地伤害了文本。许多文本就此流于表面,不愿意再去探索等深。于是有了一种文学“纸片化”的感觉,文字立不起来。我在写作中也发现了这样的问题,当代的社会有当代的规则,是遵守这样的规则,还是追求文学最初的模样,不知弋舟老师如何看待?


弋舟:谢谢庞羽。就我的想象,一个作家最大的荣誉,可能莫过于写下的作品被后来者喜爱与模仿。模仿或许是所有写作者起步时都做过的事情,这也是文学赓续的内在轨迹,不要抄袭就好。“等深”作为一个词语,本身就有我们瞬间可以感知的内涵,并且,它还有着外在的、迷人的音韵,这正是语言的奇迹。我们写作,说白了,就是基于对文字和语言的敏感,这种敏感一定是双向的,对词语的内涵以及外在形式,都有专属我们的理解。在这个意义上,你所说的“文字立不起来”,我想大约无外乎出了两种状况,一是文字本身没有一个结实的内涵所指;二是作为形式的文字缺乏了美感。我一时还不大搞得清“当代社会的规则”是什么,但是我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迥异于“文学最初模样”的当代规则存在,那么很遗憾,你只能服从它,因为,它是“规则”。冒犯规则几乎是每一个写作者的本能,说出来也会显得立场漂亮,但是现在,我想要强调的是服从,这可能更加困难。


庞羽:的确,写作者的“说”与“做”完全不是一回事。从您的小说中,我可以看到对原罪与救赎的探讨,比如您的《随园》,我非常喜欢这部小说,看一次有一次的体悟。对我来说,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块白骨,您擅长运用隐喻,白骨成为装饰物,白骨成为身体露出的一部分,白骨再次成为白骨,这是象征着一种轮回吗?而对于人生的这种残酷真相,您更倾向于忧伤而深情地去描写。雪山的白,白骨的白,让我想起“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有了一种亘古的悲伤与敬意。而结尾的“执黑五目半胜”,不知是否意味着什么?


弋舟:我们书写,我们阅读,都是建立在对于语言的感受上,这种感受,首先当然是基于词语本身约定俗成、可被普遍理解的属性,比如“白骨”,而在这种属性之外,我们延展出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这个就是专属庞羽的感受了。后者是一个非常主观的行为,每个人会有自己不同的方向,这就决定了文学作品解读的多样性。好的作品,毫无例外,一定是具有复杂的阐释可能的作品,所以,明确地让一个作家解释他写下的句子,是困难的,也是有违文学道德的。


庞羽:谢谢老师对我稚嫩话语的阐释。翻阅我们的当代文学史,我发现了这样一个现象,当一代人正值青春年华时,上一代人就会给他们冠以各种名号。当80后出场时,社会对他们忧心忡忡,当我们90后出场时,同样的忧心也出现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我们90后就喜欢做“佛系”青年,导致了许多人担心不已。不知弋舟老师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弋舟:人类生活一个重要的构成部分就是制造些“伪话题”共同参与吧,因为大家总要打发自己的无聊。冠名号这种事情,满足了人类命名的冲动,也没什么好指责的,实际上,我们所做的任何事情,又有几件不是无聊的呢?上一代给下一代命名,同样下一代也在命名上一代啊,谁忧心忡忡了?“忧心忡忡”可能仅仅是个集体想象出来的心情,以此彰显莫须有的社会感来填充无聊。什么是“佛系”,我不大明白,可是我觉得,作为一个写作者,尽量避免被这些空转着的概念绑架吧。


庞羽:也许我们对命名之事过于多虑了。记得您提过,要写“有教养的小说”,“教养”是一个很有味道的词,它需要教,还需要养,这是需要时间沉淀的。对于90后的我们,也有评论家说,90后在这个崇尚速度的时代,更需要去写“有冒犯的小说”。我觉得我们更应该在这两者之间做好平衡。不知弋舟老师是如何看待这样的平衡?


弋舟:“教养”一定是和“冒犯”对立的吗?谁更需要你们去写“有冒犯的小说”?你告诉我,文学史中哪一部分作品是“有冒犯的小说”?如果罗列出来,如今它们不也都成了传统,成了“教养”本身吗?你究竟是要去“冒犯”曾经的它们,还是要去“冒犯”如今的自己?是的,这很缠绕,所以,我们不要轻易去说人云亦云的话。对于“冒犯”的态度,我前面说过,我觉得,今天克制自己的“冒犯欲”,也许才更加需要强大的意志力。怎么培养呢?其实文学的“教养”早就告诉我们了——和陈词滥调做不懈的斗争。


庞羽:“和陈词滥调做不懈的斗争”——我会牢牢记住这句话。现在,有许多作家描写生活,都是靠“一手经历”,来源于他们经历的生活。作为90后的我们,一直生活得顺风顺水,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更没有吃不饱饭的情况。这种成长环境,塑造的文学作品就与以往的不同。所以,我们这代的写作,常常来源于“二手生活”,来源于新闻、杂志、他人的叙述等。缺乏了这种宏大背景的观照,我们90后作家的文学作品是否少了一点厚度?不知弋舟老师对我们有什么期待?


弋舟:“厚度”并不一定必然建立在生活的颠沛流离上,这可能也是文学的常识。但走入更广袤的世界,经历更丰富的情感,的确对一个作家是重要的。你所说的“顺风顺水”,真的是一个认真思考后的结论吗?我不太相信,因为我无从想象一个“顺风顺水”的人,会拿起笔来。不要被强加给你们的结论所绑架,作为一个敏感的个体生命,充分感受自己的痛苦与哀愁,没有谁有权力以自己所经验的痛苦来否定你的个体悲伤。如果“吃不饱饭”是我们所能够想到的唯一的“大风大浪”,那么我们跟猴子差不了许多,《红楼梦》里那些男男女女的悲苦,也就只能是吃饱了撑的。如实说,将生活分为“几手”,也实在是一个“从权”的伪命题,我自己也借用过,这正是谈论文学的困难之处,有时候,在特殊的语境里,我们不得不说一些歧义丛生的话。


庞羽:说“歧义丛生”的话,但热爱写作的初心永在。读您的每一部小说对我来说,都像过节一样。您的《丙申故事集》到《丁酉故事集》,都是如此让我们期待。有一种说法,说作家写作,很大程度是“对抗岁月的流逝”,不知弋舟老师这样命名书名,也有这样的想法吗?非常期待您的新作。


弋舟:的确,写作于我们,正是“对抗岁月的流逝”。当然,做什么不是在“对抗岁月的流逝”呢?好在,我们将写作赋予了某种“镌刻”的工效,自以为是地认为因了写作会将流逝的岁月挽留下来一些什么。这很重要,哪怕它其实是虚幻的。本质上,我们就是一群捕风捉影的人。从丙申到丁酉,这些“中国式”的纪年,的确满足了我捕风捉影、镌刻岁月的妄念。很感谢你的期待,希望不致令你过于失望。最后,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现在,你正在热恋,还会念兹在兹地跟人谈论文学吗?


庞羽:这个问题真好,好比禅宗里的棒喝。在我短短的四分之一人生中,我的恋人就是文学。非常幸运地,我很爱它,它也不排斥我。在和文学厮守的路上,或许我会遇见那个和我热恋的人,那我真的要感谢文学。物我相持,各自为各自的延伸,遇见那个热恋的人,也是因为文学影响、塑造了那时的我。我们不能说建筑物没有感情,它每一刻都在包容人生百态。我们也不能说脚下的道路没有感情,正是它,一路陪你,一路把你送到热恋的怀抱。所以,我觉得,热恋与文学之间没有敌我之间的矛盾。同样是这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人?心理学表明,每个人都渴望被“看见”,在一段亲密关系中,我们会不断地发现自己之前没有意识到,或者还没有浮出水面的自己,我们需要一面镜子,才能确定自身的存在。这就是“心理可见性原则”。我想热恋的人会有这种感觉吧,通过爱你,我看见了自己。在你看见我之前,文学陪伴着我的灵魂。在我看见你之前,也会有其他事务陪伴着你的灵魂。没有必要有相似,也没有必要有趋同。而这漫长而短暂的一生,能和文学热恋,非常幸运。我用它去看世界,也用它看见那个你。我不能放弃自己的眼睛,也不会放弃眼前人。和别人谈论自己的眼睛,是一件自然的事,和别人谈论自己眼睛所见,也是一件开心的事。真的非常感谢弋舟老师,原先想到和您对话就十分忐忑,现在是如沐春风。春风过后,愿我们的文学和春天一样郁郁葱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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