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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向以鲜:迷宫与玄珠

时间:2018-06-05     作者:向以鲜   阅读


迷宫与玄珠

向以鲜 

 

迷宫

 

哈姆雷特:啊,上帝!我可以关在一个核桃壳里,自以为是无限的土地之王。


一阵微风把残损的烛光吹灭了,什么也看不见,彻底的黑暗是多么令人迷恋啊。


我想到了一座奇异的迷宫。一座既光亮又晦暗的宫殿,其建造材料主要是由语言构成的,当然,可能还有梦或星光。诗人如果说有什么异于常人的话,那就在于:诗人具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他可以穿越这座迷宫:诗人既是迷宫的囚徒,也是这迷宫的缔造者。


瞽者说:一个神,只应该说一句话,而这句话则是完整的。它发出的那个声音不能低于宇宙、或者少于宇宙的总和。这个声音来自于语言,它的影子或幻影,就是人类的勃勃野心和良心。语言闪闪烁烁,千变万化,包含着过去和未来,甚至以某种方式包含全部的存在。


一道语言的光穿越了时间、死亡和爱。所有的诗人,所有的语言蜜蜂,都将为此耗尽生命。诗人与语言之间所形成的暧昧关系是令人费解的,语言的阴影随时笼罩着可怜又幸运的人儿。


诗歌是如何产生的?或者说,诗歌语言和日常语言有着怎样的区别及隐秘联系?对于此一问题,似乎人人心中有数,却又没有几个人能说得清道得明。


法国象征主义诗人瓦雷里(Paul Valery)讲过这样一个诗歌故事:如果有人说“我向你借一个火”或“你给我一个火”,这意思是很明白的,这句话对普通人而言,只是一句交流用语。你问我借一个火的时候,你说那几个不重要的词语时是用我们所理解的某一种语调、某一个声音、某一种曲折变化和某一种倦怠或活泼的神情。我明白你说的话,因此,我甚至于想都不想,就递给你所要的东西———个火。但是此时倘若事情并未到此结束,我一直想起你这句短小的句子的声音和它的特征,它在我心中发出回音,仿佛它很愿意呆在那里;我也很愿意听我自己重复讲这句话。这句话已经失去它的意义,已经不再有用处,然而却可以继续存在下去,显然它此刻已经获得另外一种生命,它创造了被再听的需要。


瓦雷里认为,在这里,在此刻,我们跨进了诗境的门槛。从日常语言(交流用语)到诗歌语言,它们之间既可能隔着一条鸿沟,也可能相濡以沫。创造了被再倾听需要的回音,让人想起古印度诗学的“余音”,日常语言只是敲响了钟声,当我们从中听到了充满暗示性的余音,那就是诗歌。印度九世纪诗人欢增(ānandavardhan)说:“暗示义逐步展示,犹如余音。”


这种回音或余音,只有诗人才能捕捉到。对于一个诗人而言,最重要的是语言的直觉而不是生活的体验。诗人永远张开着一张虚无的网,等待着语言的昆虫扑来。或者反过说:诗人就是昆虫,语言就是网。


《百道梵书》:词语乃不灭之物,天道之长子,《吠陀》之母,神界之脐。

 


玄珠

 

一个中国的故事与诗歌更接近,故事本身即诗:黄帝北游,在昆仑之巅失落玄珠——那颗黑色或玄秘的珠子,黄帝派了手下各种身怀绝技的人,智商最的、视力最好的、力气最大的,都没有找到,绝望之际却被一个名叫象罔的人找到了。


诗人的玄珠其实就是诗歌的语言,而象罔可能就是一位充满玄学意味的诗人?


当史蒂文斯把一只神奇的坛子置放于田纳西州的山野,群山排闼而来时,诗歌的意义猝然显现,诗歌语言,为混乱的世界重新建立了秩序。这儿的坛子,就是诗歌的玄珠。二十座雪山中,唯一转动的那双乌鸫的眼睛,才是最鲜活的诗歌语言。显然,乌鸫的眼,就是诗歌的玄珠。在大海的黑夜里,穿梭的游鱼就是闪电;在森林的黑夜里,翻飞的鸟儿就是闪电。而我要告诉你的是:在昏暗的生命里,诗歌就是闪电。


汉语是幽深而明亮的,比玄珠更神秘更难以掌握。我们要像象罔求珠那样,仔细地,满怀敬意地打捞每一字每一个词语,认真拂去时间的灰尘,重新绽放汉语之美。当我们抬头仰望一轮明月时,我们会想到什么?亚历山大·冯·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认为:希腊语和拉丁语的月亮这个词语,虽然都指称同一个对象,但并不表示相同的意义:希腊语的月亮是指月亮的“衡量”时间的功能;而拉丁语的月亮则是指月亮的清澄或明亮的状况。从某种意义而言,我们每一个人都只能生活在自己的语言月光里,除了语言,我们一无所有。


有人问我:如果你用一种东西来象征自己的诗歌,会是什么?我告诉他:水中的刀锋。是的,水中的刀锋,一枚静静地存在于清澈之流中的淡蓝色语言的刀锋,它所表现出来的隐秘力量甚至危险的光芒,玄珠一样的光芒,正是我在诗歌中所要表达和闪现的。你可以忽略它,无视于它,但你得小心它。在不经意的某个时刻,它可能划伤你有些麻木的神经呢。于我而言,这淡蓝色语言的刀锋,就是我的玄珠。


玄珠得好好保存起来,一旦丢掉,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


因为:象罔就是诗人,也是虚无的人,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一剑人间宣传.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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